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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梅绛雪心中不齿,更没兴趣和这等蠢人多言,讨论何为大节,何为大义,只看了一眼玄霜,见这可怜的小姑娘,正对着方兆南怒目而视,更在强忍珠泪,那双雾濛濛的秀目,还暗含一丝难以置信,对此悲悯了一番,她便朝方兆南冷然诘问道:“如今形势逼人,看来昨夜之事,你是不敢认了。”
小凤正倚在罗幛宝座之中,面前设着一张玉案,上有香茶鲜果,四时糕点,这最后一战,倒像是趁今日天气大好,她带领冥岳上下前来游园观寺。至于三帮四派面目如何,有谁比她知晓的更多?因而对前番嘈杂,也不曾动怒,她早在得知绛雪之事时,就将惊风怒涛全然发泄了。
只见梅绛雪说完“昨夜之事...不敢认”之后,又轻声重复了“昨夜之事,可认否”七字,虽低头佯装羞愤,却有意纤指抚唇,眼中更早已偷偷瞥向这边,满含顽黠,小凤不住在心中笑骂道:“小滑头,但凡说句话,总是能牵三扯四。”却也面上一红,艳若芙蓉。
方兆南仿佛见到恶鬼一般,突然大喊道:“不,不,你不是绛雪!”
只见他神色张皇,拔足向后山狂奔而去。玄霜咬唇忍泪,狠瞪了梅绛雪一眼,眸中似怨似痛,一跺脚,还是转身追去了。
上官天鹏自知此事是正道理亏,他一早打定主意,唯有守定不言,静观其变,若真一发不可收拾,再同大方禅师一起稳定局面。他也观察眼前的梅绛雪许久,莫名有一股熟识之感,便早有些怀疑在心,此时方兆南之言,让他认定了心中猜测,犹豫再三,终出声试探道:“如此精妙的易容术,老夫所识者,唯有一人,还请真身相见罢。”
她本就不想,一直以这张脸示人,上官堡主这一问甚为及时,她也不言,只将外衣轻轻挥去,轻丝薄袖缠绕而上,随风渐远。
众人闻得缕缕寒梅清气后,却见到一个最为出众的少年,真可谓“山巅冰雪才捧出,美玉无瑕月无双”,再认真看时,但见他银冠黛巾,淡紫长衫,藕腰平绣双菡萏,楚楚谡谡若孤松临风,轩轩朗朗似云霞韶举,端是潇洒出尘,风度翩翩,令人只想叹道:好一个神仙人物,不由全都盯的呆了。
芳笙不理会众人,只回身对小凤吐舌一笑。
她往日服饰,多以清冷绝俗为主,挑来挑去,也只有这件紫衫,稍稍意暖情绵,况罗带上有并蒂莲的纹饰,这才符合她结鸯缔鸾之喜,而小凤身上,亦是一件紫蝶锦衫,两人今日可谓心有灵犀,这就更令她欣欢不已。
小凤却在托腮沉思:“她着女子衣衫,该有多美?”又在心中自豪道:“小滑头这样,说她是绝代佳人,都有些辱没了她,纵是仙人也无其竹风梅韵。”一时之间,满面春意,嫣然风致,更令芳笙移不开眼,如痴如醉。
二人正情意绵绵,却总有人毫无眼色。
只见北怪向前讽笑道:“大大美人,香喷喷的大大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老不死你还称赞他!”南怪连忙反驳北怪,又指着芳笙道:“你让我们两个,在荒郊野外冻了四天四夜,差点去见佛祖,你长这么美,心也太狠了罢。”
芳笙眼睛似长在了小凤身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道:“你们不是没见成佛祖么,可见与正果无缘。也难怪,少林寺现在的这些人里,无一人与正果有缘。”
大方因谨遵觉生师叔昨夜之训,又念及此人对寺内的恩德,便将一切怒火尽数压下,只听听这人还能有何种讥讽可言。
“听说昨日又是你们坏事,看来苦头还没吃够。”
未及芳笙出手,已有一杯热茶,分作两束急流,扑扑打在了二怪脸上,二人先是烫的满面通红,又因来势汹汹,当即被掀翻在地,趔趄不起,扶地涂抹之下,倒弄了个大花脸,正是出乖露丑不尽。
这边早有红萼上前,换上一杯新茶,小凤端在手中,纤指如兰,冷然目光悠悠掠过二怪:“总有人在这搅扰雅兴。”又柔柔看着芳笙,星眸熠熠,嘴角噙笑道:“快些把他们打发了。”这才朱唇微启,饮了一小口。
南怪翻身而起,又近前对小凤道:“聪明美人,你定是看我们离他近了,不喝茶,倒喝起这醋来了。”
北怪也呵呵笑道:“我们三个都是男人,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凤眼中陡现寒光,气势逼人,令二怪心中一冷,同时芳笙左趋六声手,呈锁喉钩咽之势,右笼自在指,将堕心闭气之劫,仅一线之间,便能取二怪性命,但只凛然道:“我有言在先,不许再对她无礼。”
话音刚落,收手却又在转瞬之间,众人恍若惊梦,饶二怪纵横江湖多年,生死关头,也难免筋转腿软,本想像昨日那般,搅乱局势,为少林争取胜算,如今这般艰难,二怪心下皆叹:只能令寻他法了。
这样一手功夫,岂能不让人侧目?大方也在南北二怪那里,得知罗芳笙身怀少林绝技,可方才那两招分明是入魔之道!他摇头念佛,却也只能听从师叔,暂且按兵不动,就连昨夜少林颜面尽失,也只当无此一事。“罪过,罪过。”他今日在心中,已道了好几声罪过。
小凤却最是喜欢小滑头如此重她,美目扫过盒内露兰糕,见那软软糯糯,一团雪白,倒像是小滑头的脸,便托在掌中,戳了两戳。
见此,芳笙心生无限柔情,对小凤一笑后,阔步行至场中,向上官天鹏拱了拱手,言辞间带些熟络:“上官兄,经年未见,别来无恙。”
上官天鹏也回了一礼,叹气道:“已有五年了。”又细细观察芳笙,点头惊赞道:“罗兄弟容貌一如往昔。”
上官天鹏久未得见故人,心中自然欢喜不尽,却又想到眼下形势,以及芳笙先时种种作为,只得拧眉问道:“世事弄人,你我竟在此下相逢,不知兄弟这是何意?”
她声如落珠,虽如平常一般轻言曼语,却令场上众人都听的十分真切:“芳笙今日来,并非专程来向上官兄叙旧,更不为别的,只是随同内子观战,怕人多势众,欺辱内子罢了。”
时隔多年,二人还有相逢之日,又乍闻这取妻之言,他却一无所知,两月前,听人说他曾在上官堡左近现身,却对自己避而不见,可见情义稀薄如此......上官天鹏五味杂陈,而面上不显,犹自笑道:“不想你已成亲,愚兄未能讨杯喜酒,甚为遗憾,不知弟妹在何处,可妨引见?”
芳笙回身笑问道:“凰儿,有人要见你,你意下如何?”
小凤抚了抚纤长春笋,轻笑道:“我和上官堡主是老相识了,见与不见,皆改不了我们仇深似海,势如水火。”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位少年的妻子,居然就是聂小凤,正道众人各自惊疑不定。
芳笙却在心中偷笑不已:“凰儿啊,你又着急了,我心在你那里,岂会因一些泛泛之交,而对你不起。也罢,就再让你吃个定心丸。”她继续笑道:“内子不想见上官兄,芳笙也不敢有违妻命。”随即将一壶酒,和两个琉璃盏,从玉案上吸入手中,她左手同时托着两盏,倾酒若急流,却一滴不洒:“芳笙补请上官兄一杯喜酒,还请满饮此杯,堡主不必再顾忌昔日情谊。”
上官天鹏拒而不接,实指望他能迷途知返,便先将往事追忆了一番:“我们曾一起济困扶危,又一同扫奸荡寇,还曾大醉十天十夜,那时何其痛快,你又何等意气风发,也让我恍归年少......不想你如今……”默然片刻,他又痛心疾首,捶胸顿足道:“芳笙,你真是被那妖妇迷了心智。”
她立时蹙额冷言道:“罗某念及昔日情谊,处处以礼相让,若上官堡主再辱及内子,少不得请你功夫上见真章了。”
他不死心,仍劝芳笙道:“你天人之姿,文武全才,又何愁良缘?”
她弹了一下杯底,却有乐音如环佩相鸣:“天下所有好女子皆垂怜芳笙,又何及我的凰儿一笑。”
小凤只觉这碧荷团又白又嫩,真像小滑头的雪腮,方要捏一捏时,正好一句美言伴清响入耳,她唇边笑意盎然,将团子按了又按,盈盈秋波,凝在了芳笙清影上。
上官天鹏怒不可遏,更连声责问道:“为了她,你居然丝毫不在意兄弟之情,可你连自己多年的美名,也都一并抛却了么?你当真要背叛武林同道?”
她纤手呈莲托之形,将琉璃盏仅以内力控在指尖三寸之上,名为蝶眷幽兰,陈述实情道:“我从不在众位之列,又何谈叛离?”
“好!好!好!”他束目嚼龈,连说了三个好字,辣手扼蝶,愤而饮尽,又怒斥道:“大家都当你是个有品行的雅贼,却也只是个贪恋美色的无耻之徒,以往是老夫眼瞎心盲了,就当老夫从未认识过湘君,从此你我兄弟之情,有如此盏!”说罢,将琉璃砸的粉碎。
在场原无几人识得芳笙真颜,经上官堡主一说,才恍然大悟。只听人群中,有一青年幽幽叹道:“我的命是湘君给的,但我也不能辜负武林正道,也罢,这条命就还了湘君了。”
她听声知位,一滴酒制住了长剑,只淡淡道:“何必呢,你家中寡母,谁去照顾呢?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在场大半,只怕都要举剑自刎了。”她将杯中剩酒随意一泼,竟又都到了二怪脸上,倒替他们净了脸面。又举壶对着众人道:“如谁与芳笙有过一二交情,也请来饮下一杯薄酒,从此我们是敌非友,也无须再提什么往日恩情,我自己都不知忘了多少。”
这话一出,已占了上风,倒像是狠狠扇了正道一个巴掌。
崆峒掌门,见事态不好,只得将矛头指向冥岳:“都是聂小凤那个妖妇害的,真是红颜祸水!”
芳笙掌风浮动,壶中酒皆已散在空中,仿佛下了一场春雨,却对几个掌门当头浇来,他们使出百般功夫,依旧避无可避,狼狈不堪。她又冷喝道:“即便我贪恋美色,也是我的错,你们虽骂我出气,我向来为人,不与俗物计较,可这与她何干?动辄就冠以红颜祸水,出了事就将罪名全推在女子身上,真是无能之辈!你们怎就知道,不是她迷恋于我,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这祸水之名,罗某虽不才,若以容貌论之,倒也可屈居一二。”
芳笙的话,让小凤凝聚高深内力的纤掌,缓缓放了下去,美眸依旧凛然骇人:崆峒派的飞鸿子,竟如此羞辱她,还看不起女人,她可是记下了。
飞鸿子本意祸水东引,至少给正道留些颜面,不想自己竟弄巧成拙,还连累了几位师兄弟,话中讥诮女子之意,更得罪了华山师妹素女剑,他面上一赧,以袍袖遮掩后,再不言语了。
上官天鹏方才只是急火攻心,如今听芳笙言谈中,依旧存有正气,倒想起了一事:怪不得二人饮酒畅谈,芳笙总要问到聂小凤,而当自己愤慨这个妖妇时,他就会面露不悦之色,本以为是他同气连枝,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是了是了,也就是那时之后,就再未见过他了,可见芳笙早就对那妖妇意乱神迷,倒是自己未能及时察觉,让他悬崖勒马,惭愧,惭愧……
许是方兆南那边已无大碍,此时玄霜急奔而来,只紧紧盯着小凤,眼中苦楚倒多于愤恨,心中彷徨多时,一咬牙道:“还你!”说着将手中一物,掷向案上,却被芳笙抢先夹住,放在了掌中。
“她的东西,你既然不喜欢,就送我好了。”说着,将这半截银梭,用她常用的白梅罗帕包好,又收于凤竹荷包之中,搁在了心口。
玄霜一句“随你”,便扭过身去,又回到了大方身旁。
有芳笙如此待她,小凤又岂会因这种小事难过愤恨?她站起身,抚向芳笙双掌,却笑问道:“上官天鹏,你和他也是故交?”
芳笙正将银壶在案上摆好,抬头笑道:“不过比别人多喝了几壶酒的交情,你不喜欢,以后再也不与外人喝了。”又皱眉道:“任何人只要对你不起,我与他便毫无交情可言。”
小凤倒了一杯酒,亲自送到了芳笙唇边,喂她道:“从今往后,若无我允许,你只能喝我的。”
见她悦而饮尽,小凤也嫣然一笑,又逗她道:“喝了我的酒,输了就别想再回冥岳了。”
芳笙当即大笑而誓:“什么都可以不要,夫人却是万万离不开的!”
众人见他虽是少年模样,但与聂小凤站在一起,此二人又这番柔情蜜意,旁若无人,心中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倒真是一对仙侣佳偶。
作者有话要说:
其大胆相戏,卿喜也?嗔也?得卿之目光,其心满意足,卿亦足乎?
第14章 绸缪增辉尽扬光(中)
少林方丈听出这二人话中预谋,心道不好,连忙上前主持大局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我们可是说好了,由双方弟子出战。”
小凤又倚回座中,依旧风轻云淡,波澜不兴,她早已将今日之事全然托付,她只须在一旁,看着这个小滑头就好。
芳笙自己饮完的杯子,随手也回给了小凤一盅酒,才道:“我身既已入冥岳,自然就是冥岳弟子。”
一直寡言少语的点苍派掌门,突然义正言辞道:“罗少侠,你分明已与冥岳岳主成婚,又岂能是弟子?”话中尽是轻蔑训责之意。
芳笙挑眉不屑道:“谁说弟子就不能娶师父了?怎么,不敢和我打了,就找理由推脱起来。”她偏生不说,二人只是定下了婚约,未成大礼,只因最看不惯蠢蠹之行,最听不惯迂腐之谈。
这话小凤听着顺耳,可三帮四派,就只觉大逆不道了,人人皆在斥责芳笙无礼,还是华山掌门挑出了重点:“名不正言不顺,赢了也不光彩。”
芳笙当即嗤笑道:“礼法岂是为我所设!”又看了他们一眼,嘲讽不尽:“情知今日大战在即,你们昨夜却使出美男计,几乎折损我冥岳一大弟子,你们就光明正大了?今日罗某大开眼界,当真受教不止。”
这话倒叫他们无可辩驳。
大方早已悄悄嘱咐玄霜,让她去请教觉生应对之法,自己可先与这人周旋,也是劝善之心:“阿弥陀佛,罗施主,无论你从前对武林有多大功德,杀孽一造,必将永堕阿鼻地狱。”
芳笙揉了揉鼻子,仅回了一戏言:“你们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把屠刀我从未动用,难知我会否意犹未尽,索性待我用过之后,若觉的腻了,再成正果罢。”
这话颇有几分无赖之意,大方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早有上清道人怒骂道:“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一个蟊贼而已,也配享那盛誉,今日总算见得他真面目了。”他本就因爱女那番苦苦思恋而对芳笙横挑竖剔,如今更是嫌恶至极,心想:这下宝贝女儿该对这个小贼死心了,若他胆敢再来纠缠,非挑断他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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