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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周围人却大多惊思:虽传言湘君另有名号冷血无情,但他从前恩义之行亦不是假的,可这句话既是他亲口所说,又岂是一句玩笑?
华山掌门倒知方丈用意,只柔声笑道:“上清师兄先不必动气,众位师兄,你们看他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咱们拳脚刀枪又向来无眼,倘或伤住他一分半点,把他吓的不幸呜呼,只怕冥岳岳主,非要我等偿命不可。”虽这样说,她竟在这人身上,看到几分故人影子,不免有些怀念,倒未让旁人瞧出。
芳笙只是回头,对小凤一笑,亦是劝她无须恼怒:“凰儿,你听,他们在夸我生的美,又赞你对我情深义重,原来他们并非有眼无珠之辈,也非庸夫碌才之流啊。”
小凤心中笑道:“是赞你脸皮厚罢。”两泓秋水,又顿时化作双双利剑:这些人一个也逃不掉。
不知何时,竟安静了下来,原来那些小帮小派,本想借着铲除冥岳的由头,趁乱分一杯羹,也想观望形势,再择一好的靠山,不意湘君也在此处,实在受人恩惠太多,粉身碎骨也难报答,而湘君施恩从不图报,他们也是要脸的汉子,犯不上为此得罪恩人,况湘君在此,只怕事多半不谐,若再留下去,让冥岳岳主误以为他们投靠了三帮四派,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而湘君和岳主,哪个又是他们能得罪的!因而早就一气散了大半,就只剩那几个名门大派,在此支撑。
见场上清净许多,芳笙开怀之下,心中倒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觉生有何应对之策呢?若他真来和我单打独斗,我这算以大欺小,还是以下犯上呢?倘或我当众落了他高僧面子,堕了他大师的威名,若母亲泉下有知,一时气恼,不叫凰儿和我在一起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
小凤知道她性子里有些痴意,又早已看她多时,见那喜忧不定的小模样,不住在心中笑道:“都四十有五了,怎么还和个孩子似的。”却又驳自己道:“所以才是个小滑头啊。”
芳笙为自己的小心思,暗中委屈撇嘴,起了一股性子,愈觉正派中人怎样都不顺眼:“放眼望去,各位竟多多少少,都曾羞辱过内子,也罢,都说择日不如撞日,索性此刻一并清算,不知罗某提议如何?”
上清道人拍桌欲起:“你这贼子未免太过狂妄了!”
她只伸手邀道:“既然祝掌门,对罗某颇有微词,大可先来赐教一二。”
“阿弥陀佛,各位,还请听老衲一言。”
玄霜已传达机宜,又将兵行险着,是以大方壮士扼腕道:“少林寺虽以和为上,然而人无信则不立,三战之约,怎可轻易作废?”
芳笙哂道:“有人不战而逃,还望贵寺给个交代。”
大方顿发嗔怒:“罗施主,木桃在手,何以不报之以李?还望行个方便,好令双方各退一步。”
芳笙暗中笑道:他们果然认为,盗取那两本经文,是为我自己治疗内伤。却又意味深长道:“投桃报李啊。”
见大方面上一晦,芳笙又故意笑道:“你这大和尚,也太小心了,你大可去问一问,我施恩何时图报过?”
芳笙几次三番,只是为了让小凤高兴,顺便挫挫少林锐气,再纠缠下去,这一仗若真打不成了,反倒趁了那老和尚心意,于是正色道:“那些是我自愿为少林所做,你们无须挂在心上,若一会方丈不肯拼尽全力,才是忘恩负义之举,如何?”
三言两语,倒成了少林不是,偏生此人确有恩惠,丢失经文之事,更不能当众提起,大方只能将亏咽下,一切按照师叔所言行事,但气势上绝不能矮人一头:“既如此,还请罗施主听凭蔽寺安排,重战三局。”
芳笙干脆应下道:“可以。”
大方又道:“先时约定不改,但若施主输了,却要追加一事:初春将至,蔽寺后山荒凉,还望移植木桃两株。”
芳笙仍笑道:“不仅木桃两株,还有琼英李径。”
大方只当他愿意归还经文,并未深想后句,面上肃然道:“施主更不能用,你身上来历不明的少林功夫。”
芳笙大笑道:“别这样小器度人,罗某手中更无不祥之刃。”她本就不想动用少林功夫,更不会用什么兵器,纵使她想为老鬼教训一下那些老顽固,当年之人也都不在了,她又何必为难这些小辈。
事关少林百年基业,生死存亡,大方不得不忍一时之耻:“阿弥陀佛,施主宅心仁厚,自是点到为止。”
芳笙轻笑一声,却道:“不过,罗某也想说个提议,也算公平罢?”
大方犹豫了一下,请道:“施主但讲无妨。”
芳笙收起了笑意,正言道:“若罗某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少林寺就不能再插手,我冥岳与三帮四派之间的恩怨,还望贵寺以讲经参悟为上,莫再为江湖之事烦忧,耽误正果,至于前时输则俯首称臣之说,就当一句戏言好了。”
大方不语,沉默片刻,衡量一番后,觉得与聂小凤所定咄咄逼人之例相比,此条少林倒不算损失什么,他便断然应下了。
料定会如此,芳笙又霎时心随耳动,轻身飞回小凤身旁。
“你又擅自做主了。”小凤夹起一小块霜蕊饼,送到了芳笙樱口中,语中却毫无责怪之意,今日之事少林将如何收场,她愿让这个小滑头来定,这个小滑头,也从来都是以己为重,自己只信她就好。
芳笙凤眸中神采奕奕,纤指点颔笑道:“那该如何罚呢?”
小凤只顾凝神看着她,秋波含媚,突然柔柔喊了一声:“阿萝。”又扬眉道:“我喜你那句,‘幽萝旋老,杜若方生’,以后这只是我一人的。”
芳笙颔首而笑:“你喜欢,就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就是什么。”
小凤取出锦盒,数出五粒霞丹,亲自喂了芳笙,又嘱道:“他们黔驴技穷,只得背水一战了,阿萝,你要多加小心。”
原来事态皆在二人掌控之中。
却忽然闻得一句:“老道来迟了。”声如洪钟,气冲斗牛。
来人是天风道长,与觉生已故师叔祖广情大师极为要好,正是觉生请来,打头阵的人物。正道众人皆喜形于色:有名剑之首在此,又岂有不胜之理?
芳笙一笑,答道:“道长何以言迟?自前时小大荣辱古今之辩,当与道长会今日时机之谈。”
但听他道:“正该如此,小徒顽劣,老头子先行赔罪了。”
芳笙不在意道:“我与她好歹有半师之谊,并不放在心中。”
只听他又哈哈大笑道:“如此,我倒不用羞见好友啦!”
话音未落,场中忽现一位老者,眼含精光,面色红润,长髯如墨,随风飞动,着一领灰袍,形如瘦竹,他目中毫无众人,只是看向芳笙。二人对视片刻,他忽而仰天大笑道:“老头子是赢不了啦,输给湘君不丢人!”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只见他从袖中掏来掏去,总算找到了一个焦枯木盒:“老道本来不知,该怎样巧立名目,将这礼送出去呢,如今正好,权当贺湘君兰馥桂馨之喜了。”他深知这丫头脾性,故意有此一说。又凑近些,挤眉弄眼,悄声道:“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啦,可比不得我老头子,光棍一条,来去自专,毫无牵挂,看来是夫人约束的紧,丫头连酒都不敢与我喝上一杯啦。”
两只白玉莲子斗,小凤早就将其注满,正送到芳笙手上,又与天风道长点头见礼。
他对小凤看了又看,目光中满是欣赏之意,又对芳笙赞不绝口:“湘君乃胜异之人。”
芳笙敬他道:“道长亦非凡之士。”
“这杯喜酒,老头子讨的可是真心实意。”
“这顿喜酒,芳笙原只想请道长一人。”
只见他仰头喝完,将嘴用袍子一抹,手中木盒连同酒杯,以绵力稳稳平飞案上,随即飘然远去,早已行至百里之外,只留下了一句:“残局还待湘君解,凡尘俗世不萦身。”正是逍遥之客,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芳笙对小凤笑道:“他是方外之人,从不管江湖纷争,此番出山,一是代徒赔礼,二是真心向我道喜,不知我二人,又何时再见了?”
小凤握着她手道:“想见,自然得见,冥岳也许久未待贵客了,我们请他来,或你我亲去拜访,又有何不可?”
而正道众人有些目瞪口呆,本以为胜券在握,如此也未免太儿戏了,难道这一战,就让冥岳白白赢了不成?上清道人怒骂道:“这算什么!那老泥鳅是来捣乱的不成?”点苍与崆峒二位掌门,将他生生拉了回来,这二人已看到芳笙眼中不悦之色,想到他与那老道私交深厚,不免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三帮四派早就颜面扫地,可不能再自取其辱了。还是华山掌门出面道:“不战而赢,的确好本领,可这样焉能服众?必是要再增设一局。”
芳笙唇边嬉笑,像是诚心感叹一般:“所谓名门正派,皆是一群出尔反尔的小人,赢了便会赶尽杀绝,输了就往身后一缩,推聋作哑,佩服,佩服之至。”
小凤也奚落道:“他们想做缩头乌龟,阿萝你成全他们便是。”
前日与蒲红萼一战,上官天鹏受了重伤,又因今日大动肝火,便一直在旁休息,方才天风道长与芳笙那般深情厚谊,倒也令他更为惭愧。他早见形势不利,与方丈悄然商议了多时,决定豁出去脸面,且纵使拼了性命,也要保住正道威名,阻止这场浩劫。
大方向前止道:“二位不必动怒,此局当然有效,只这第二局,要增设些难度罢了,若罗施主再赢一局,我们自当认输。”
小凤对他们有些不耐烦了,而芳笙拉住她纤掌,冲她点了点头,对大方问道:“有何难处?”
他回身相请道:“这第二局,还请上官堡主,南北两位师叔鼎力相助,到时将由我们四人,与罗施主分别对阵。”
未等他说完,小凤一挥衣袖,内力十足,百年青砖当即从中断裂,将冥岳与那些正道中人,划了一道深深鸿沟,虽不发一言,却有震天动地之效。
之后,在场众人暗中担惊多时:只因罗芳笙一直恂然有礼,唇边也常带三分笑意,竟让他们忘了,冥岳岳主聂小凤,岂是那好脾气的!
芳笙双眸柔情似水,心道:“我的凰儿生气也这么好看,她使小性时,嘴角轻撇时,那一道浅浅小涡,怎么这么可爱。”回过神来,却大度道:“也好,这第二局,不如你们四位一起,倒省些时间,芳笙可不想劳夫人久等。”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时小凤却端起了一杯热茶,刮去浮末,还细心吹了吹,对着芳笙佯作柔声道:“夫君可是多言了?须的这茶好生一漱。”
她只觉脊背一凉,倒喝的坦然自若。都道冥岳岳主脾气大,不好哄,可在芳笙心中,没有比她夫人更好哄的了,正所谓“我的凰儿没有不是,我的凰儿处处皆好”。
而一杯茶的功夫,可是能说好多私房话的。
小凤暗暗戳了她一指头:“你胆子太大了。”
她将这玉指在掌中摩挲,也仅以一指,转着茶盅笑道:“我向来胆大妄为,若非如此,怎能娶的冥岳岳主?”玉瓷稳稳在握,又慰道:“一对四我尚有倚强凌弱之嫌,就当让着其中几个小辈了。”
小凤嗔了她一眼,撇嘴道:“还不是担心你身上寒气,你又大病初愈。”又细细分析道:“上官天鹏勇猛无敌,招式变幻多端,极擅鏖斗,大方内力深厚,兼之身经百战,进退有方,那二怪生性狡诈,又通时合变,多有出其不意之举,单打独斗,他们绝不是你对手,而四人联合起来,攻守兼备,又强仗武器迅猛,或许真可天衣无缝,你如今内伤初愈,脉息尚不太稳,与他们对战时,恐多生变数,觉生或也有后招相待,你要如何应付?”
她早就握住了小凤绵软纤掌,此时目光炯炯,极为认真道:“凰儿,我对你说过的话,何时不算数过,可有半字不曾成真?”
看着她,小凤不由点了点头:“我信你。”又在心中暗道:我有什么不信你的,你对我说过的话,都一一兑现了。
芳笙心中欢畅,当即对着众人大笑道:“夫人让我赢,我绝不会输。”
当世四大高手,对战一个少年,也称的上是一场奇观了,更遑论今日一战,涉及正道荣辱存亡。众人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场上,不想错过片刻,也正要看看罗芳笙,到底是如传闻一般深不可测,还是在大言炎炎。
作者有话要说:
其胆大妄为处多矣,卿可多加留意,不知卿将来是喜是嗔也?
第15章 绸缪增辉尽扬光(下)
场上五人静静对恃,这时上官天鹏,先行抱拳苦笑道:“罗少侠,多谢你的良药,这恐怕是你我二人,最后一丝情分了罢。”他刚刚运气时,才发现通体顺畅,无一丝阻滞,想来是那杯酒的妙处。
芳笙淡淡道:“罗某不想胜之不武。”
听此,小凤浅笑嫣然:“这个小滑头,看来今日,她是非要三帮四派,无地自容了。”她自然知晓,这其实也是阿萝的一股傲气,她可是喜欢的很。
正道众人也难免思忖:有伤在身和你打,是你胜之不武,那我们这里四人联手,又算的什么?自此皆愧疚不提。
自芳笙上场,小凤只脉脉含情,凝视不断,此时心神唯一,更是万事万物皆干扰不得。只见芳笙无处不潇洒恣意,风姿卓绝,与四人对敌,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看着看着,她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而过:“她该在九霄之上,是为我堕入了凡尘俗世。”
五人缠斗了些时,大方突然一招“金龙降魔”,连带“泰山压顶”,禅杖陡然而至,力道刚强,重逾千斤,南怪见机也使出了玄冰掌,愁云惨淡,风沙怒吼,令人不寒而栗,北怪掌中燃起熊熊赤焰,直冲芳笙后心焚来,须臾间即成燎原之势,正是前后左三面夹击,上官天鹏终是不忍,只用了刀背,想取芳笙的膻中穴,却也一连变了四五招,将芳笙笼在了层层刀影之下,欲使之进退维谷,情况如此危急,她却正在考虑:怎样赢的漂亮,还能给他们留些面子,心中又叹了一声:哎呀,真是麻烦,不想了!其后,她以飞雪穿云掌中的一招“集条分玉”,指间翻飞,如树上点点积雪,便令大方的禅杖当即卸了汹汹来势,失陷于她纤掌之中,再难收回,只能随她横向一旁,挡住了上官天鹏的九环刀,破了阵阵强光凶影,右掌同时轻轻拂摆,宛若游龙,五火烈焰掌赤龙渐腾,霎时令玄冰融烟,风消云残,她也早早听得背后掌力破空之声,只捏着七星寒冰诀,南怪在离她三尺时,整个人就像被冻在了碧空之中,动弹不得,她轻轻松松化解了四面楚歌,自省道:“早知如此,我就绑上双手双脚和你们打了。”她只觉这四人功夫不济,虽旁人不知,但她自己恐要坐实欺辱小辈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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