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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凤不知怎样安慰,只能稍稍替她转移思绪,因而道:“少林寺那些庸碌之辈,倒是有这好运气。”
她低声叹道:“大哥为情出寺,无怨无悔,但发誓再不用少林功夫,却为了我的病,多次动用少林正统内力,更将《达摩残本》尽授。他一心希望,少林寺能远离江湖凡尘之事,潜心修行,莫再偏离佛法,以致堕入魔障之中。本心都修不好,又如何普世济人!”
小凤不由嘲道:“他们执迷不悟,却最会用歪理惑人,可叹有人为他们计之深远,还有一个小滑头,更是殚精竭虑。”又对芳笙笑道:“放心,只要你还保他们,我就让他们安然无恙。”
芳笙知道,这是小凤对她的情意,却又不住叹道:“可惜,那时我不知何为一见钟情,在世间游历了十二年,才渐渐明白,我对你怀有爱慕之心。”
“爱慕之心”四字,说来轻巧,但芳笙为这份情,可谓披肝沥胆,小凤全看在眼中,又想她爱慕自己那么多年,不由问道:“一个人念着我,不觉得苦么?”她其实更想问:天长日久,也片刻都不肯放弃?
细听芳笙叹道:“一见钟情而深情若许,虽听起来不真,但当有了这经历,反而令我明白,情之一字,有时不为因果,一旦从天而降,这就是缘分所定。自见到你起,这十六年来,我应一时都不曾忘过,我对你的情意,也从来不曾变过,可我明白自己心意,还是蹉跎了大半岁月,我怎么不是个呆子呢?”她又惋叹不已:“游历这些年来,最值得反复回味的,就是想你那些时刻,想你在用心练功,想你收了很多弟子,想你霸业初成,可我怎么也没想过,你会是那样寂寞,我早该来和你相见的,这十二年你本该欢乐无虞,这都怪我,将眼前领悟的太迟......”而芳笙师父遗训中的大限之期,更使她多加斟酌,她本不应与小凤相见,可种种机缘因果下,她还是来到了小凤身边,她心中想见小凤,这便是那些机缘因果中最主之处了。
芳笙曾经也只知道,小凤有个毫无担当的父亲,如今才知道,还有个那样的师父,纵使有两个女儿,一个对她阳奉阴违,一个将她视作仇敌,芳笙早已看惯了世事,也知道众生皆苦,但她现在很想诘问上苍:为何要让她的凰儿这么苦!芳笙恨自己,没有早些来见她,更恨自己没有眼泪,这番苦痛,连借泪水消磨都不能够。
小凤眼中带泪:这样一个人,她喜欢都来不及,又怎会责怪?从前有娘,今后有小滑头,又有何迟?
她抱着芳笙,含泪笑道:“此时此刻,再好不过了。”
芳笙用袖中罗帕,为她轻轻拭泪,也笑道:“人一生当中,皆是在了断缘分,舍弃痛苦,离开人世,这三者中过渡,但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尽我所能,每天都让你无忧无虑,如此,人生之苦亦是甜。”
小凤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她抽出一只手来,将小凤搂在了怀中:“仙鹤为媒,芳草为证,我对你的情意,至死不渝。”
小凤大受感动,牵着芳笙的手,一同跪在了画像前。
“还要他们二位作证,你再也赖不得账。”
她郑重点头,又笑道:“只要你以后不嫌弃我,我自然是要缠你一辈子的。”又想小凤不许她不怕死,便在心中坚定道:“凰儿,我对你的情意,生死也休想断绝。”
坐在桌前,小凤又被芳笙抱在怀中,见烛光摇曳,红泪低垂,她轻声道:“当初和娘四处奔波,什么苦都吃过,但我很开心。”
芳笙道:“放心,有我在,谁都不许欺负你!”
她搅着芳笙鬓旁青丝,又道:“其实我也曾想过,天下之大,竟没有娘和我的容身之地。”看了看芳笙,笑道:“如今不一样了。”
芳笙道:“有我在,这天下都是你的。”
她双臂搭在了芳笙削肩上,双手交握道:“光复圣教,一统武林,已在我骨血中根深蒂固,龙舌剑是母亲遗物,更是圣教宝物,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将它夺回来!”
芳笙点头道:“你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
小凤心中欢喜,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却见她又呆了,敲了她一下,便站了起来。
她已回过神来,笑道:“不虚此行。”
小凤美目横了她一眼,又娇声道:“你轻功绝妙,我还未真正见过呢。”
她当即行了一礼:“这是夫人提的第一个要求,芳笙领命。”
辞别两张画像,出了茅屋后,她便抱着小凤,踏雪无痕,追风逐月。
小凤盯着芳笙苍白脸颊,想起了与觉生的约定:她赢了,少林就要为她奉上《洗髓经》。若以往常,她定会气恨,自己大费周章却是场空,如今她只是担心芳笙:她大哥的正统内力,自然源于《易筋》《洗髓》,连那二经合起来,于她身上都无能为力,又该如何是好?看来,自己要抓紧找到血池图了,指不定那里就有什么医学典籍,可根除寒症。
心中稍定,又有些好奇问道:“罗湘之名,芳笙之字,湘君之号,又是从何而来?”
“因随葬那一方缃绮,大哥便说,不如指罗为姓,以缃为名,师父素喜幽竹,觉得潇湘的湘更好一些,大哥和我,自然是听师父的,芳笙之字,是后来我自己所拟,至于薜荔湘君的雅号,虽与名字相冲,却是一位有些渊源的好友所赠,我不好去驳,渐而也就传开了,何况我原本之名,我自己都不知晓。”心中却想着:要做一件对不起老鬼的事了。
她不由又道:“大哥以毕生宏愿,半世心血,修复了《达摩残本》,可在当时很多僧人眼中,有些功夫载魔记邪,不由分说将之尽删,是以藏经阁现有这部,真乃残缺不全之本,这也是大哥一件憾事了。他曾对我叹惋过:若怕流于魔道,而不敢与魔对视,越惶惶不安,处心避之,相反更会堕入其中。”
小凤嘲弄道:“说到底,佛法也不过,是让走投无路之人有个依托,我还是当魔罢。”又狠声道:“我的确心狠手辣,却从不为自己遮掩,不像那些三帮四派,自封为正道,口中说着正义,却行赶尽杀绝之事。我是魔,他们也不是人!”
却听芳笙柔声细语道:“凰儿,你在我心中,是人,不是魔,将你视作妖魔,赶尽杀绝的那些,才是魍魉魑魅。”
小凤想:若从一开始,就有谁把她一样来看待,而非什么妖女魔头,是否就不会落入孤绝境地?她再追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觉得我错?”
芳笙淡然一笑:“人生在世,谁人无错?你不过择了一条出路,却是负起自己身上重担,你对的起良心,对的起先人,又有何错?”
她心下感动,只道:“小滑头,你嘴总是这样甜,谁知道是不是抹了蜜!”
芳笙笑道:“好话自然都要留下来,说给你一人听了。”又玩笑道:“至于是否抹蜜,不如你品鉴一二。”她是故意有此一言:凰儿为人骄矜,必不会......
片刻后,她明眸大睁,足与满月相较。只因小凤觉她今夜分外可爱,又听她那样一句话,一时情动,凑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只听芳笙强作镇定:“我们......还是正事要紧。”
小凤美眸含黠,深笑不语。
来到藏经阁前,芳笙从袖中取出一枚水晶冰花,将月白笺子飞在牌匾上,经月光一照,淡蓝如水。
小凤心中明白:“你要等他们来。”
她一笑:“我做贼素来光明正大。”
小凤调侃道:“你如今这样,可是叫做抢了。”
她又一笑:“众目睽睽之下亦是偷,可见我是个大贼,雅贼,才不和那些强盗宵小为伍,毫无格调。”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何事擅闯少林圣地!”只见来了二十个和尚,皆手持木棍,严阵以待。
芳笙依旧抱着小凤,举重若轻道:“深夜搅扰贵寺,只因内子有一件心事未了,诸位师父舍大慈悲,想必定能为内子排忧遣怀。”说罢,指了指藏经阁的牌匾。
已有一人,想将那帖子拿下,却力有不逮,渐渐的,剩下的人皆上前着手,连连飞身,却也不能取下,一是挂的过高了,最重要的是,钉的太深,如此几番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旁人看来,就像是在耍猴一般。
小凤轻蔑一笑,一挥衣袖,便将冰花取回了手中,芳笙却说:“时辰到了。”
于是出指,宛若落梅成阵,将这二十个和尚点住,观其整体形势,却成了一朵五瓣梅花。
她携小凤,信步进了藏经阁,找到了《洗髓》《易筋》,却将从书店买回的《软玉红香集》《龙阳宝鉴》,与这二经换了封面。
“你拿春......”小凤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小滑头,真是坏到家了。
她却认真道来:“店主和我说,这些可是孤本,价值连城,也换得他们宝贝经文了。”心中暗想:老鬼,待一切事了,此二经,连同你那些遗作,我会一起归还少林。
小凤脸一红,低声说道:“你又知道,那些是孤本?”又念及小滑头一向为人,补了一句:“若那店主骗你如何?”
她不在意道:“除非他心生厌倦,起了让我换人之念。”说着,将真正的经文,交到了小凤手中。
攥着两本少林寺的至宝,小凤明眸生辉,却又不住黯然道:“若娘未替外公来这里寻洗髓经,也就不会有那其后的孽缘了。”虽说无孽缘便无自己,但小凤还是更心疼亡母。
芳笙安慰道:“店中还有幅画,和你房中屏风十分相称,我一看就喜欢上了,等回冥岳,我们再一起赏玩。”
小凤将经文收了起来,心中一甜:她真是走到哪里,都在想着我。
办完了正事,芳笙却不急着要走,反而拿出玉螺钿盒,和一枝羊毫笔,蘸些胭脂膏,对着那些和尚,不是在眼上画圈,就是在脸上画叉,还有在额头上,画一小花的,不胜枚举。
又回头冲小凤笑道:“虽不是什么上用胭脂,也算便宜他们了,凰儿,回去我送你最好的!”
想了想,又在每人脸上都写了一个字,左边有画,就写在右边,上面有画,就写在下面,如此求个对称。只见这些字连起来是:外饰金玉,内藏淫邪,不见佛子,只见色秃,羞煞人也!
至此,小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这个小滑头要偷东西,何必这么大费周折,这只是在为她出气。
芳笙听到已有很多人赶来,抱着小凤,坐到了树上,笑道:“好戏要来了。”
小凤却只是在看她。
而她想起一事,撒娇道:“凰儿,先说好了,明日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生气。”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她实在不想让梅绛雪那事,破坏二人心情。
小凤想:这个小滑头,必然是要在口头上占些便宜了,索性应下了她:“好。”
听此,她十分高兴,两条长腿荡了起来,又指着树下道:“凰儿你瞧,他们脸都绿了,又黄了,真成佛了。”捂嘴一笑,又不住抚掌。
小凤正揽着她纤素,只觉她此时分外娇俏可人,心中一动,直接吻在了她唇上。
树影婆娑,月光依依,她恍若又置身梦境,搂上小凤纤蛮,慢慢闭上了眼睛,倾身向前。
作者有话要说:
其一见倾心之言,卿可喜?其多病之躯,卿可怜?其樱唇如蜜,卿可尝得?
第13章 绸缪增辉尽扬光(上)
题目之绸缪,自是《诗经》中之绸缪一篇,也指绸缪,情深缠绵之本意,亦用《绸缪》中的“三星”,代指美人深情目光。
“阿弥陀佛,诸位莫要听信这个妖女胡言乱语!”
少林方丈大方禅师,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心中先道罪过,继而运气高呼,一展少林狮吼功,总算将眼前这纷乱形式,稍稍安定了一二。
方兆南眼中,又羞又愧,更是不可置信:绛雪竟对他冷颜相对,出口也毫不留情面。又自忖昨夜的确喝了太多,做下了那等糊涂事,愧对绛雪,却更对不住玄霜,如今受几句讥诮,也是应该。可他又如何向玄霜解释呢?昨夜他为难许久,这才决定当作一场荒唐大梦,忘了就好,说出来只会让玄霜难过,他更在心中发誓,不会再对她不起。如今这样,他该如何是好?
梅绛雪眼中,却又骤然聚集凄苦之色:“你我曾月夜鸳盟,绛雪已将终身托付,可你我终究未行嫁娶之礼,你昨夜趁酒兴......此为不争之实,绛雪虽一心爱慕于你,也知晓……如今绝不能再违抗师命,有辱门风,今日一战,我必当全力以赴,你无需赘言,还请亮兵器罢!”
今日乃一决胜负之时,三帮帮主带领正派弟子们防守少林上下,恐有偷袭之事,四派掌门在座观战,皆掠阵之意,以防不测。早在梅绛雪诉忿一始,其中就有三位对冥岳劈头痛骂,如今他们更认为是这妖女失于检点,更想冥岳果然是邪魔外道,这种事也能拿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青城派掌门上清道人抢先怒喝道:“一定是这个魔教妖女,引诱方少侠在先。”
他尚且不知,仅这一句,让少林方丈苦心维持的局面,又横生波澜。
早已不知何时,聚集了些与今日无关之人,更不知是怎样混进来的,只在一些小帮派中隐匿身形。他们既非少林,也非三帮四派,皆名不见经传,或许只是来瞧瞧热闹,但听闻如此正气凛然之言,内中有一人不住嘲讽道:“哎呦,什么名门正派,不也就这样,敢做不敢当,明明是人家小姑娘受了委屈,你们为难人家不说,还当众颠倒黑白,真是枉为前辈,枉称大侠,啧啧啧,我老人家也算别开生面了。”
此言一出,许多人变了脸色,却见熙熙攘攘,又到哪里去寻这说话之人?而一些小门小派中,虽惧怕正道威势,也不免交头接耳,暗中斥责。
冥岳又岂是任人排辱的?
大獠连连冷笑道:“他要是不愿意,我们家梅姑娘,还扒他裤子不成。”
二獠也高喊道:“是啊,牛不喝水,岂有强按之理?把我们三姑娘当成什么人了。”
老三笑声宛若虎啸龙吟:“这样一个小人,代你们正派武林出阵,真是贻笑大方,既然派不出别人来,还不如趁早认输,大家省事。”
对这三人的粗俗无礼,胡搅蛮缠,四个掌门气的七窍生烟,却也再难理直气壮,而这之中,属华山掌门为人最为冷静,只听她婉语缓和道:“无论如何,方少侠大节不亏,并未被妖女迷惑,背叛武林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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