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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然一笑:“芳笙不敢当此重誉,斗胆向大师讨教了。”
罗湘,罗芳笙,这五个字,还有与那些笺子上,一样的寒梅清气,倒令大方想起来了:少林曾历经过一二危机,皆由这位湘君化解,可他又因何要助纣为虐?
而觉生闻得此话,对这少年来意,也有些了然于心。
“施主但讲无妨。”
只听她言辞间,锋芒初露:“既有其因,当有其果,大师既造其因,何以不担其果?”
洞内人解道:“老衲在达摩洞,潜心笃行十几年,不曾出此半步,为的是赎此一身罪愆。”
芳笙冷笑不止,言辞越发锋利:“若佛祖真能显灵,又因何人世间贪嗔痴恨,从未断绝,贫富贵贱,始而无终。佛祖更不能令先人复生,大师之赎罪,只不过求己心安稳,只为给大师的正道同袍一个交代,却有半分对的起故人?既做了人家父亲,竟未抚养过女儿一日,只顾自己空对石像,却任女儿自生自灭,可见赎罪之说,不过空口浪言,无中生有。大师尚不通为夫为父为人之道,又去何方修得成果?又向何人赎此重罪?大师连自己都渡不得,又有何颜面斥责清醒之人?”
微默片刻后,洞内人又痛惜道:“媚娘之罪,她已以死赎之,小凤枉造杀孽,老衲不能让她再铸成大错,重蹈先人覆辙。”
这话小凤难以忍受,怒责道:“你还有脸提我娘!她又有什么罪过!若非被你废了武功,毫无还手之力,她又怎会死于非命!”
觉生当初为给三帮四派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便当众废了小凤母亲的功夫,以求将事平息,不要再互相仇视下去,却不料害她被三帮四派围攻,死在了年仅十岁的小凤面前,这是小凤一生的恨事。
芳笙抚了抚小凤脸颊,宛似不经意中,指尖带去了她眼角珠泪,却道:“你们为何觉得,她所作一切是错?她担起身上重任,做了自己该做之事,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的人,何错之有!你们凭什么加以指责!”
一阵沉默,洞内人悲悔道:“志在嗔怒,故不得脱,志在淫佚,故不得脱,志在愚痴,故不得脱,我一身罪孽,一生难脱,我只希望,她能不为往事所困,从新做人。”
小凤冷笑不已,揭穿道:“到底是谁不敢正视眼前,又耽于旧事?口中说着罪孽难脱,却是在自怜自哀,我不像你这样虚伪,更不需要悔过什么,这些没用的道理,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听罢!”
耳闻此揭,芳笙却不由嗤笑道:“志在释孽,故不得脱,志在放下,故不得脱,志在得脱,故不得脱。大师既云诸法皆空,岂非赎罪当空?达摩洞自也是空,却又为何固步于此?可见难空,‘魔头之父’四字,更是不空。芳笙观大师,与少林无寸功,与武林无寸德,更与妻女无寸心,若当真持悔过之意,这世间声名二字,又岂会将大师生生困住?”
洞内人先不去劝小凤了,反而叹息道:“施主此言,亦是妄执难空。”
而她看着小凤,深情如许:“芳笙注定是入红尘之人,无法做到五蕴皆空,也勘不破世间情缘,可芳笙一向明白,自己所求为何,不像大师这般,口中云空,心中不空,身堕迷雾尚不自知。”
小凤见他依旧执迷不悟,倒对芳笙软语道:“无须再和他多言。”而后对着洞口,放下了狠话:“既然你决心不出达摩洞,更不肯向我娘赎罪,也好,我今日有言在先,少林必将不复,有本事的话,天崩地裂你也寸步不动,就躲在里面,苟且偷安一辈子罢!”
又看了玄霜一眼,终是作罢,她身边有小滑头,也算心满意足了。
当是时,芳笙几乎耗尽了心力,小凤不知,对她娇声道:“我们走罢。”
芳笙一笑,刚想握住她递来的葇荑,忽然转身,一口猩甜,再也压不住了。只见桃红点点纷如雪,草白丝丝凝若霰,芳笙连血都带着寒气,落地即冻。又身子一软,仿佛玉山将颓,却被小凤紧紧抱在了怀中。
她仍强撑着安慰道:“我没事的。”虽气若游丝,却不忘道:“饶他们一命罢。”随即两眼一黑,陷入了昏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其方得卿欢心,又惹卿忧心,卿可怪罪于其乎?
第11章 曾有玉露逢清芒(上)
昆仑仙露,何遇南国明月?
望小凤双眸含喜,瞳剪秋水,玉容蕴欢,腮衬杏晕,芳笙半刻也不肯眨眼,恍若置身仙境。四目相对,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芳笙向来为人,是宁肯自己死了,也不会让小凤受到一丝损害。她抚了抚小凤鬓旁青丝,难过中更为担心:“你为我浪费了真气?”
乍听此言,小凤顿觉这几日徒劳心力,拧了她手背一下,气道:“什么叫浪费!莫非在你眼中,我只有自己?”又心中恨着:这个小滑头,醒来就拿话气自己,真不该救她的!
芳笙立时握住她双手,细心抚慰:“间不容发之际,你应时刻以自己为先,至于些些小伤,我早就习以为常,怎样都能过来的。”依她的武学修为,加之她这么多年同身上寒气相斗,那内伤同寒气比绝算不得什么,因而这便也不是什么虚话。
这话让小凤心中又甜又涩,不由叹道:她真是时时刻刻都先想着我,却忘了爱惜自己。又想到这个小滑头,当时身子一半热,一半凉,气息断绝,危在旦夕,她至今心有余悸,好在救回来了,觉生总算没有骗她。
觉生毕竟是个高僧,不会见死不救,他当初对小凤说:至阴则阳,至阳则阴,因而在极阴之时,小凤要汲取上升阳气,在芳笙左掌阳池上,输出这一道真气,在极阳之时,汲取上升阴气,在芳笙右掌阴池上,分作两道真气缓缓输入,如此七日,便能引导她体内阴阳二气,重新流回丹田。
“小滑头,你为我舍命一次就够了,我绝不会再让你涉险。”这样想着,小凤揪着她鼻子道:“小懒猪,你都睡了七日了,你再不醒,我就要把你丢出去了。”
听小凤如此说,她连忙懊悔不迭:“那我岂不是错过了,大美人指挥得当,妙计震敌的英姿?”
小凤暗中嗔着:何时都不忘油嘴滑舌。却调侃道:“明日是最后一战,还有热闹可瞧,你醒的可真是时候。”
她早已披上缎袍,此时坐了起来:“情况如何?”
为她身后添了软枕,小凤倒不甚在意:“胜负参半,放心,我已吩咐绛雪用幽冥三击,明日对阵定能取胜。”
而她暗道:正是有梅绛雪,才不放心。
芳笙当初虽说不让梅绛雪醒来,但念及小凤会有所差遣,因而药量只让她昏睡两日。
小凤当日盛怒誓取少林,依她有仇必报的性子,如今却变作了三局两胜,芳笙尚不知其理,但少林至今未有流血之事,她自然万分感念,又想应是听取了那句话,饶却他们一命,如此未使她良心受责,她此刻只觉甜蜜不断:凰儿,你真好。
只见小凤打了一个呵欠,揉揉太阳穴,又故意瞥了一眼芳笙,娇声道:“我要好好歇息片刻,你请便罢。”
她将床让了出来,又搬个凳子乖乖坐好,笑道:“自然是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了。”
见此,小凤又无奈嗔道:真是个呆子,何处有这么多礼可守。想着想着,渐渐陷入了熟睡之中。
她将被子替小凤掩好,托腮痴痴望着:这些日子害你担惊受怕,今后定不会如此,但我绝不悔受那一掌,你在我心中永远为先。
思及目前战况,她须得仔细了解,便毫无声息出门,又嘱咐了守夜几个一番,才放心去找三獠。
“可算醒来了,岳主照顾你那么多天,你要是再不醒啊,就真没良心了。”此时三人正围在桌前商量要事,大獠目力极佳,一眼看到了芳笙,上前玩笑道。其他两位,也拍拍她肩膀,以示欢喜。
四人落座,她抱拳笑道:“有劳三位兄弟惦念了,托岳主的福,我这人就是命大。”
老三先感慨道:“命大是一方面,要我说,岳主对兄弟你可真是不错,从没见她为谁耗费过功力,更在这要紧时刻。
三獠担心芳笙,前去探望时,偶然听到小凤说,一定能拿到《洗髓经》,为芳笙根治内伤。二獠想:岳主既不肯血洗少林,又约定双方各派弟子,三局两胜,必然是觉生那老秃驴,以救芳笙为条件,才令岳主就范的。他脾气急,心中素来憋不住话,敲桌直言其猜测道:“觉生那个老秃驴,说大战之后,要用《洗髓经》为你治疗内伤,不然岳主胜券在握,又怎会答应他三局两胜?”又怒气冲冲道:“岳主她老人家,何曾受过别人威胁,真是气死我了!你以后要敢对不起岳主,我们兄弟肯定没得做了。”
芳笙心中感动,又暗自咬牙:一定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多谢三位兄弟,将实情告知芳笙,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到芳笙的地方,万死不辞。”
三獠们指着她摇头大笑,大獠又道:“你看你,又见外了不是,难得我们这么投缘,一点小事,就别放在心上了,只要你好好对岳主,我们兄弟就放心了。”
她连连点头,又皱眉道:“可惜上顿酒,芳笙却食言了,如今大战在即,也无法开怀畅饮。”
老三倒了一杯茶给她:“你大病初愈,就少喝一点罢。”
大獠冲两人挤了挤眼,对芳笙调侃道:“傻小子,我们兄弟还愁没有酒喝,估计还会有酒席,大闹特闹,乐上好多天呢!”
她放下未沾的茶杯,爽笑道:“也是,等她大获全胜,必然好生庆祝一番。”
二獠推开三獠,拍她肩膀,装作生气道:“你这傻子,除了这个,难道,我们还不配喝兄弟的喜酒么?”又大笑道:“岳主这样待你,一定是好事将近了。”
芳笙一愣:梦中美事,竟然成真了?口中已只顾应承着:“喝得喝得,自然喝得。”
大獠见她许是不好意思了,冲那二人摆了摆手,却说:“兄弟今日怎么会害羞了,和个大姑娘似的。”
二獠急了:“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心中喜欢,直说就是了。”
三獠帮她解道:“能得岳主下嫁为妻,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当然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此时已恢复如常,冲三位认真道:“我自当要先为冥岳做件大事。”
三獠心下了然,这是要准备聘礼了,皆道:“正是如此。”
大獠想了想,向她说起了这几日战况:“在岳主相助下,大姑娘已赢了第一局,可惜第二战,来了个南北二怪搅局,真是晦气,明日就都看三姑娘的了,她武艺非凡,可是三位亲传弟子之最,定能取胜。”
老三倒有些担心:“听二姑娘说,三姑娘和那个方兆南,关系非比寻常,还曾月下缔结婚盟,你们说,她会不会手下留情?”
大獠沉默不语,二獠倒不以为意:“三弟你多虑了,谁会吃里扒外,背叛岳主!”
芳笙心中已有计较,却笑了起来:“不过是让了他们一局,又有何妨。”
再和三位细细商量了一番,从中又听了许多详情,这才告辞离去,至于其后要去何处,她可放心不下梅绛雪。
中过幽萝香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跑不掉,芳笙找她,不费吹灰之力,果不其然,方兆南同样在此,两人身旁,已空了好多酒壶。
她束膝倚在杈上,刚饮下一口春醪,却瞥见那二人贴在了一起,手一抖,心道:你们这可是在摧残老人家啊!手中只想揪个叶子挡在眼前,可惜是一秃枝,这才醒悟过来,连将指上酒水,凝作两枚冰针,弄昏了二人。
芳笙飞身来到篷墙旁,正气梅绛雪不知自好:此人心中无你,亦有了婚约,你却还要如此。却又见到她眼角泪痕,心中霎时又无限悲悯:真是太傻了......与凰儿曾经一样……
她冷眼看着方兆南,暗想:小琼枝制成的迷药,正好拿来用用。于是全给方兆南灌了下去,又以指尖寒气,划开了他的手腕,抹在梅绛雪外衫上,这才从玉瓶里倒出些药粉,腕上一沾,即止了血,片刻后,连疤痕都不见。她怒道:“若不是留你有用,非要放你几十斤的。既已心属玄霜,定下三生之约,又为何来招惹绛雪,竟还来者不拒!只怕醒后,更要将自己过错,全推在酒上!”又想梅绛雪再不成器,也是凰儿的孩子,这个方兆南胆敢欺负她,她自然第一个不答应。于是用帛巾遮好双眼,出掌寒风凛冽,使他仅剩了一件中衣,又将那件沾血外衫,扔在他脸上,心道:若冻不死,就算你命大。转身揭开丝帛,看了看梅绛雪,给她盖上了方兆南的衣服,恨道:“我才不会带你回去呢。”这样说着,还是招来了一对白雁,好将她直接扔回冥岳,她自己要去街市一趟,再回营寨。
小凤揉揉眼睛,却见芳笙捧着脸,正呆呆望着她,不由一笑:“还没看够?”
她认真道:“我还嫌一辈子太短呢,怎能看够?”
小凤娇哼一声,推了她一下,她便走到一旁,点上了明灯。
屋内渐渐大亮,小凤见她换了修竹素服,额上淡紫色绮带,绣有缠枝青莲,正要相问,却又见她指尖有丝血痕,连忙将她手举在眼前,急道:“谁伤了你?谁敢伤你!莫非还未痊愈,不然谁能伤到你?”
她当即握住小凤双手,解释着:“许是鸭血罢。”又看向案上,笑道:“熬了碗汤,可否赏面一尝?”
她面上一讪,甩开了芳笙的手,又坐回了床上。
芳笙一笑,将汤倒好后端了过来,小凤这才肯赏面一尝,心中却想:东西都是现成的,凭她的功夫,也绝不会沾上血污,她又一向细心,连衣服都换了,又怎会不注意手指?这个小滑头,不知又瞒了什么事?
这真可谓异思正想了:芳笙不久前备了些东西,以为手上那是胭脂渍,也就没怎么在意,而她也极少为外人多想,尤其是惹她不快的人,方兆南其人,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了,只待需要时,她才会及时想起。
她看了小凤一会,笑问道:“大美人,你这么快就醒了,可是梦里都在想我,因而快快醒来,想第一个见到我?”
小凤将空碗往她手上一塞,只道:“你想的美。”
她点点头,叹道:“我本来生的就美,心上人又为此间最美,是以所想更美,美不胜收。”
小凤唇边带笑,将袖子搭在眼睛上,向后倚了倚,芳笙已将碗放回,见此,她又坐近了些,柔声问道:“你打消了一早定计:安营山顶,以借东风,毒攻下势少林,只因我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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