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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鸾想到深处,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精致的水芙蓉印,又将随手拿上的大红盖头盖在膝上,这才觉得暖和了些。
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了,这轿子颠簸得厉害,而她的思绪也随之一并起起伏伏。
还别说,当年百鬼乱世之时,还真有一位慕家的新婚女子不知所踪,据载是丧于鬼族之手。
但,但那个人,那个西洲慕氏百年来最为惊才绝艳之人,可是本来要嫁给她小叔叔的呀。
虽然,虽然被退了婚这事儿,是小叔叔对不起她,是洛家对不起她,可是……
洛青鸾不自觉地开始将衣角缠在手指尖上,不停地绞啊绞,咬着嘴唇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唯恐自己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轿子又颠簸得越发厉害,心中不由涌上一阵烦躁恐慌,索性侧过身去,想偷拉开窗帘瞧瞧这是到了何处。
可她要拉窗帘儿的手还没放上去,身后却突然袭来一股大力,洛青鸾只觉被人捂住嘴巴按回到软垫上,半点动弹不得。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身后那人随后的一个动作,却让她触电般顿住。
那只制止她乱来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鬓角和脸颊。
它温热又柔软,带着淡淡的白栀香味,一点儿都不像是男人的手。
再然后,是之前那青衣人漫不经心的熟悉声音,带着笑似的,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小丫头,这里已是第二十七重幽冥界,我刚才来的时候可看见了,到处都是嗷嗷待哺的饿死鬼,若是嫌命长的话呢,你大可以试一试。”
“唔……”洛青鸾赶忙拨浪鼓似地摇了摇头,示意对方自己已明白了,决不会再去找死,这才重新得到自由讲话的机会。
“喂,你从哪进来……的……天哪!你你你……”
那手一拿开,洛青鸾当即便回过身去,刚想发一下被抛下的牢骚,却被眼前人的模样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袭烧灼如火的嫁衣,然后是如瀑般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和仍旧很素净的一张脸。那朱唇不点,自嫣然娇艳,言语间虽带着笑,却没有半分浸入黑沉清透的眸底,若直接望进去,不出须臾便得移开目光,就好像移得慢了,会被它吞噬殆尽一般。
这不是洛青鸾见过最美的女子,却是少有的能让她觉得心惊的眉眼,哪怕此刻身着最喜庆的大红,也难掩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薄凉寂寞之感。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换了衣服,散了头发,怎么给人的感觉,却好像完全变了。
“我怎么?”对方勾勾唇角,忽然把眉毛挑到了不可思议的弧度,“莫非丫头你看上我了?想趁机跟我成亲?”
洛青鸾一张脸顿时红成了火烧云:“我我我……”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呸,薄凉寂寞个鬼,看来这人确实闲得发慌,还有精力调戏小姑娘。
可立刻,对方却又慢条斯理地拒绝道:“那可不成,要乱了辈分的。”
“辈分?”洛青鸾顿时警觉道:“对了,你方才看了我的剑法,就敢说自己是我师祖,那你可认得我这剑法?若是认得,也该知道我师祖乃是鼎鼎大名的……”
“看你人不大,心倒真大,”那女子歪头一笑,很快打断了她的话,“都到了这幽冥之境,不先关心一下自己的安危么?唉,你这么好骗,你师父可知道?”
“这怎么能叫好骗呢!”洛青鸾当即气哼哼地反驳道,“我之所以到了这,还不全是因为倒霉透顶,碰到你这个奇怪的人。喂,你究竟是什么人?这轿子到底是谁家的?新娘子哪去了?你让我穿成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哟,”那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之色,“你是洛家人,怎么会看不出这轿子是谁家的?”
轿内空间本就狭窄,如今坐了两个人,更是显得空气流动都有些凝滞,洛青鸾只觉心里像突然压了一块石头,沉闷闷的,脑中唯余下的念头是:
看来眼下确实来到了当年百鬼乱世时的九州之境,而这顶轿子,也确实是当年清屏仙子坐过的。
没想到清屏仙子在战乱中失去踪迹,却竟是被鬼族劫掠至此,幽冥界对西洲医术觊觎已久,那她到此地,岂不是凶多吉少?
眼前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可又怎样才能让她开口呢?
“我当然看得出,”洛青鸾声音低了下去,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前……前辈,慕前……清屏她,如今在何处?是您救了她吗?”
她不知眼前人是将她当成了谁,也不知其对洛家的熟稔程度,若是对洛家不熟,她倒是可以暂时伪装成嘉姑姑,这样不容易穿帮。
谁料对方根本不关心她是谁,只讥讽道:“你管她做甚,反正是洛家的弃人,若是死了,不正好合蘅芜君的心意?比起她,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先说好了,待会到了底下,无论冥主和他那一众阎罗是要把你抽筋还是扒皮,我可一概不理。”
洛青鸾顿时不吭声了,过了半晌,才慢吞吞道:“圣尊师祖,我师尊向来疼爱我们,视我们一众弟子如掌中珍宝,若知道您这么做,可是会怪罪您的。”
“少拿他来压我,”那女子笑吟吟道,“若他敢不疼爱我的宝贝徒孙,我自然第一个不饶他。”
听了这话,洛青鸾心中像是掀起了狂风骇浪。
她本不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对方这样说,就相当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洛青鸾做梦都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碰到苏羲和,更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能亲眼见到琴圣尊的一天。
第105章 百鬼行(五)
“师祖,”洛青鸾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在其中燃了两点火苗,“我方才都快吓死了。您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语毕,她却像突然想到什么,又赶忙理了理头发和系得乱七八糟的裙带,冲苏羲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认真道:“真是失敬,还未向师祖介绍,晚辈名为……”
“好了,”苏羲和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乖徒孙,你这样是要露了天机的。罢了,且与我说说,你们师父收了几个小徒弟?”
“三个,”洛青鸾开心地掰着手指数起来,“大师兄是个好吃懒做的,听说是山下的皇子,哼,没见过那么胖的皇子,我嘛,虚占个二师姐的名头,下头还有个小师弟,长得可俊啦,修道也是一把好手!您就放心吧!”
“哦?”苏羲和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你好像很喜欢你的小师弟?”
“是啊,”洛青鸾兴高采烈道,“不光是我,师尊也很喜欢,虽然师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长夜他很好,您若见了,一定也会喜欢的。”
语毕,她才猛然意识到这话大大的不妥。
师祖她,怕是不可能见到长夜了。
就在她暗自神伤之时,苏羲和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蹙了蹙眉道:“长夜未央,万古如斯,竟有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洛青鸾不解其意,只愣愣道:“万古如斯,不是魔族魔宫的名字吗?”
“算是上古传下来的一句预言,或者说诅咒罢了,”苏羲和摇了摇头,沉吟道:“无妨,只是觉得这孩子的父母起这名字,应当有深意在里面。”
洛青鸾仍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再仔细追问一下,轿子却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好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一下更甚一下剧烈的颠簸,就好像以前初学御剑飞行时,在空中遇到结界边缘的灵力波动时一般。
“比预料到的要快很多嘛,”一边的苏羲和突然道,“丫头,既然到了此地,我便交代你几件事,待会落了轿,只管披着盖头往里走,无论遇到什么东西跟你搭话,切记不要出声。另外注意,千万不要拜堂,这件喜服上有我设下的护身结界,只要不脱下,它可以护你周全。”
“嗯,我记下了,”洛青鸾在颠簸中不住地点头,又巴巴地问道:“师祖,您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吗?我能跟您一起去吗?或者,我能帮您做点什么吗?”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对面女子笑弯了眼睛,“若真想帮我,那你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只要拖延时间就好了。”
三十三重幽冥境,目所能及皆是白骨孤魂,好像终于走到了荒芜的时间尽头,终于什么都不剩下了,此地唯余一片浓稠如墨的黑夜,和周遭厚重而苍白的死寂。
能看到的路尽头有一块碑,上书四个大字:
无涯之地。
挂着大红灯笼的队伍停在幽冥界碑前面,最前方的唢呐终于停止了它高亢的号丧声,而两侧那些脸色煞白的小鬼走上前拉开轿门红帘,想要将其内的新娘搀扶出来,可还没等它们靠近轿门,一双腻白的柔夷便自里面轻轻伸出,自己揭开了红帘。
颤巍巍的,一双缠枝莲纹绣鞋先踏了出来,随后是灼灼嫁衣勾勒的娉婷身段,一看即知是大户人家最知书达理的小姐。
那女子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向前走,两侧鬼差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有鬼自发上前领路。
此时此刻,洛青鸾心里其实是打鼓的,她从未下到离冥殿这么近的地方,四周还阴森森黑漆漆的,灵力也稀薄得可怜,幸好修为已经恢复,师祖还把水鸢还给她了,真要打起来倒也能撑上一阵子。
师祖说,她要去救一个人,那人被关在冥界深处,找他许要花些功夫,但不会很久,自己只需要装成清屏仙子片刻,拖到师祖把人带出来就行。
说完这些,师祖便如来时一般凭空消失了,洛青鸾曾亲眼见过师尊使出缩地千里,如今又见师祖这般,觉得真的好生厉害,本已被羽若蝶激得有些意冷的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可师祖方才说的那句“长夜未央”,洛青鸾之前从未听过,听着像是有些不详,却不知又是什么意思呢。
从未听长夜说起过他的父母,也不知是怎样的人,真的会用上古诅咒作孩子的名字吗?
前方鬼差掌起灯,悄无声息地走在迷雾重重的路上,洛青鸾不敢出一点差池,却还得努力走出步步生莲的样子,走着走着,她只觉四周愈发阴冷,像是能浸入到骨髓深处。
莫非要到冥殿了?她觉得牙齿已经要打起架来。
先前的绣鞋已经丢在荒野地里了,脚下这鞋还是师祖借给她的,穿起来到底不太合适。
冥殿倒是未到,可沿途迎面而来的血腥之气却越来越浓,洛青鸾注意到两侧鬼差已戒备起来,小心地将她护在中央,而前方影影绰绰,路旁逐渐出现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离她最近的那个旁侧竖了个石碑,隐约可见其上刻有“三尸”二字。
这莫不是鬼族的养尸池?
洛青鸾只在典籍上读过有关冥界养尸池的记载,可因其炮制手法太过阴邪,连那些正道典籍都讳莫如深,不愿详细提起,因此她只知其手法类似苗疆蛊虫的制法,只是放进去相斗的,不是毒虫,而恰恰是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鬼族会预先将尸池内装满毒液,从而替那些蛊人来一场脱胎换骨般的大换血,失去神智的蛊人会在池中互相撕咬啃噬,自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才能是这一代的鬼王,供冥界执掌者驱使。
鬼王易得,但若要出鬼圣,则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至阴之人,才有可能激发出体内本已潜伏的能力,将尸池内的彻底炼化为己用,这种人不会丧失神智,但会如初生婴儿一般,将第一个替它烙上烙印之人认做自己的至亲之人,为他千刀万剐也在所不辞。
洛青鸾是强忍着恶心走过这段路的,她本想再靠近看看,可碍于小鬼在侧,最终没能如愿。
这段路不算短,也不知师祖有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
突然之间,引路的鬼差停了下来,透过略略透光的盖头帘,洛青鸾隐约看到一座大殿横亘眼前,透着阴森威严的气息,她又瞟了瞟周围的小鬼,发现它们一个个都冲着那殿门弯下了腰,动作虽僵硬,却透着一股子恭恭敬敬,好像半点也不敢逾越的样子。
难不成是它们级别太低,以至于都不敢靠近这冥殿?还是说,有什么大人物要出来了?
这……不会运气这么好,就正碰上冥王了吧?
洛青鸾忍着牙齿打战,开始在心中默念起几句清心诀,一边回想师尊讲解的每一个招式,一边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希望不要被天道造化所抛弃。
可越怕什么越要来什么,她忽然察觉被远处的一道来自殿内的如炬目光死死盯住,与此同时,强横阴冷的修为压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身体内竟突然像灌满了铅,再不由自己掌控。
随后,身侧小鬼竟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路,她被迫一步步向着殿内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压在身上的衣服像有千斤重,随着离殿门越来越近,那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也越发强烈。
她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洛青鸾只觉自己像是被牵了线的木偶,一举一动只能按牵线者的心意,却不知线的那端究竟牵在何人手中。
可突然间,那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消失了,洛青鸾只觉被人被重重一推,整个人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她趁机慌忙召出水鸢跳了上去,却又想回过头去,大声喊道:
“要走一起走!”
“呵 ,”虚无中一声轻笑,“本尊何时沦落到一个小小金丹修士来担心的地步了?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与此同时,一道传音入了耳。
“往西南方向去。”
苏羲和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进耳朵里,仍旧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什么寻常的事。可这话有如一记定心丸,让少女本来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洛青鸾半点不敢耽搁,直驾着水鸢往西南方行去,底下小鬼还想来抓她的脚,全被她一鞭子甩开。
直到飞出去很远很远,尽管身后追兵不断,洛青鸾仍忍不住回头,想要看看苏羲和
苏羲和先前穿的那袭红衣已成了一个小红点,与面前巍峨的雄殿相比,好像虫豸之于广厦,可她手中的光芒那样强,那样亮,好像漆黑夜空里光耀九天的月亮。
“总是你坏我的事。”那冥殿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传得极远,连洛青鸾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我总恨不起你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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