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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鸾偏头一打量,见说话的是羽家那三小姐羽若蝶,她此刻正步履轻盈地走到风满楼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方绣花锦帕,就要为风满楼擦拭衣服上溅的血。
她这一下挨得很近,虽有点小女儿的忸怩之态,举止却亲热而自然,风满楼身子僵了一下,却碍于是家母族人,到底没好意思躲,只得将□□收回去,不太自然地道了句:“多谢。”
“表哥客气了,”羽若蝶羞涩一笑,眸中闪着细微的光:“能有机会伺候表哥,是蝶儿三生修来的福分呢。”
远处的洛青鸾其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这两人此刻的姿态,心中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感。
说到这位羽三小姐,其实是她跟风满楼在半路上碰见的,当时他们刚结束一场鏖战,虽都累得半死,却也信心满满,也就是在这时,碰到被妖怪撵得到处跑的羽若蝶。
她搭档其实不差,奈何碰到这么个不愿出力的主,便只能独自狼狈应付。羽若蝶虽天资不算差,家族多的是天材地宝供应,平日里练些轻盈美观的花拳绣腿也尚可防身,但若真刀真枪地实战起来,她身子骨那般金贵,才吃不了那个苦。
至于羽小姐为什么要选这处吃力未必讨得好的秘境,想必也是早早打听到风满楼要选这处,便寄希望于能碰上,以便有机会跟他好好相处。
毕竟风羽两族多年联姻,族内势力互相渗透,早已盘根错节,不分你我,而风满楼极有可能接替他大哥,成为风氏下一任家主。
风家家母的位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然而,洛青鸾虽也是洛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但其实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娇娇气气的世家小姐,觉得她们只会仗着自己的门楣家世耀武扬威。这倒也就罢了,可竟还要攀附在男子身上,好像只要靠着讨好他们,就能证明自己的本事一样。
可这又算什么本事?
洛青鸾又看了那围着风满楼嘘寒问暖的羽若蝶一眼,心里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种奇怪的酸楚感不知从何而起,却突然就摧枯拉朽般占据了她整个心房,没给留半点冷静思考的余地。
那小姐娇美可人,只要天真无邪地提着衣裙笑一笑,就自有人愿意把无数珍宝捧到她手中,还要关切地问一声手酸不酸,拿不拿得了;而洛青鸾自己满身泥泞,身上脏得要命,多少次命悬一线也要咬牙挺着,
知道是一回事,可她没有超凡脱俗到一定境界,还真就是摆脱不了女孩儿间爱攀比的臭毛病。
洛青鸾突然就有点委屈,索性眼不见为净,把水鸢收入鞘中,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前方有烟火气的地方走。
身后正享受美人在侧的风满楼似乎叫了她一声,洛青鸾没理,径直昂首阔步地向前走。
哪怕是这种群妖乱舞的地方,也总是有些可供落脚的小酒馆,不拘客人是人是妖,但凡出钱都是金主,在边缘夹缝出艰难地生存着。
待洛青鸾拨开门口垂帘,一脚踏进小酒馆门槛的时候,店内客人寥寥可数,她随便挑了个对着门的角落落了座,对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小伙计扬声道:“小二,随便来点吃的,再烫壶酒。”
“烫什么酒?现在这种时候,你能喝还是我能喝?”紧随其后而来的风满楼深深皱起眉头,对小二挥了挥手,“上两壶热茶水,越快越好,你们这有什么招牌?”
羽若蝶捂着鼻子站在一旁,眼神无奈又鄙夷,似乎对这里的卫生状况很不满意。
风满楼眉宇间隐有疲惫之色,一身血气扑面而来,有些呛人,可周身依然英气勃发,眼神锋锐至极,小二见多识广,一打眼便知不是善茬儿,便正了正色,打算严肃地介绍介绍自家招牌。
可就在此时,几人只听“叮铃”几声,是那门口垂帘,突然又响了起来。
一个人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来人青衫玉面,袖中随便揣了一把折扇,进门便径直走向了靠窗的桌子,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
小二正愁不知介绍什么,一看到那人,当即很得意道:“咱家酱猪蹄可好吃,就那边那位,看见没,一次能啃五斤!”
洛青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便笑便怀疑道:“小伙计,做人呢,要诚实,别看着我们傻就蒙人啊。要做广告好歹挑个胖子啊。”
说完,她又扭头对站在一旁的羽若蝶笑眯眯道:“别站着啊,坐下来一起吃嘛,免得待会再打架的时候,连跑都没力气。”
羽若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风满楼,眼神有点摇摆不定,小伙计倒先对她的质疑表达了不满,低声回应道:“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您别看那位身板好像没那么魁梧,其实来头可大着呢。”
说完,他偏头瞧了瞧窗边那人,见没往这边看,便又将声音压低了一度,神神秘秘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那位是我家常客,有可靠消息称,他便是洛家那位鼎鼎有名的蘅芜君。”
洛青鸾顿时觉得一股火气自脚底板飕飕地冒了上来。
就这么个穷山恶水之地,竟然还有莫名其妙的人敢冒充她小叔叔,真是岂有此理!正好心里火气压了一路,今天若不好好教训那冒牌货,她洛字非得倒过来写!
第102章 百鬼行(二)
洛青鸾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岂有此理”,当即拍桌而起,大步往那冒牌货所在的方桌处走去。
这姑娘不常耍小性子,但若真拧起来,也是十头牛都拉不住,一旁的风满楼预感到这姑奶奶要作妖,眉头不由蹙得更深,正伸手想拉她一把,岂料没拉住,有外人在场也不好太拂洛青鸾的面子,只得先扭头冲身边的羽若蝶道了句:“别管她,坐。 ”
说完,他自己率先坐下,目光随着洛青鸾的背影渐行渐远。
且先看看洛青鸾想干什么。
羽若蝶娇柔地应了一声,接着拎着裙子小心地落了座,她仔细地理了理鬓角,接着暗暗向风满楼送了个秋波,弗料对方心思完全不在她身上,她心中有点委屈,不由连语气都带了失落:“楼表哥,你跟洛小……青鸾她,关系很好吗?”
风满楼淡淡应了一声,因为知道羽若蝶肯定没什么要紧事,故而也没怎么在意她在说些什么。
那边那位青衫小白脸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正翘着二郎腿颇随意地饮茶,接着随手拈起几粒油炸花生米送入口中,边嚼边砸吧砸吧嘴,似乎非常惬意。
忽然,只听“啪叽”一声,一把水色光剑被人恶狠狠地按到桌上,接着,有人粗暴地拉开椅子,在对面落了座,小白脸懒洋洋地抬起头来,发现竟是个小姑娘。
虽说脸上脏了点,又故意作出凶神恶煞的神态,但也并不难看出,这小姑娘姿色上佳,倒是个美人胚子。
他当下放下手中茶盏,双腿交叠搭在桌上,身子向后一靠,冲洛青鸾吹了个口哨,懒懒道:“小美人,有何贵干呐?”
洛青鸾看他这样,心头怒火更盛,不由冷冷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对面小白脸饶有兴味道:“你猜。”
洛青鸾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听那小伙计说,阁下乃是鼎鼎大名的潇湘蘅芜君,小女子向来仰慕蘅芜君……”
“噢,”没等她说完,对方却好像恍然大悟,当即笑眯眯道:“既然你这么仰慕本君,那这样吧,本君身边正好缺个丫鬟,你如果愿意……”
“愿意?”洛青鸾当即跳了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道:“你这个死冒牌货!招摇撞骗还不够,还敢让本小姐给你当丫鬟,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完,她当即召出水灵鞭,一鞭子就朝着对方狠狠抽了下去,这还不解气似的,又使出浑身力气,一鞭接着一鞭,鞭鞭狠辣至极,若真沾到皮肤上,足够让人皮开肉绽。
“哟,这么凶。”小白脸向后一仰,借着桌子在空中翻转一周后稳稳落地,与此同时,将桌子向洛青鸾方向一推,迫得对方不得不暂缓攻势。他整个人轻盈到不可思议,青色衣衫在空中翻飞飘散,有如一朵绽放到极致的青莲。
风满楼是见识过洛青鸾的鞭子的,二人实力难分伯仲,故而在她全力使鞭时,自认讨不到什么大便宜,更没本事风度翩翩地全身而退。
可那青衫客显然游刃有余,从起身到落地的过程中,连手中的茶水都没有洒出一滴。
他是什么人?
洛青鸾方才虽躲过了向她飞来的桌子,头发上却沾了几颗花生米,她气急败坏地挥鞭继续进攻,好几次捉到对方破绽,鞭子贴着他面门而过,却总是差一点。就是这每次差的一点,让她有点急躁不安,可没表现出来,手下鞭依然灵活地像条毒蛇,很快缠绕上了对方手中的折扇。
小饭馆地方不大,禁不住这么折腾,为数不多的客人很快都走光了,二人就着这个鞭子缠折扇的动作僵持不下,很快,洛青鸾感到有汗珠自鬓边簌簌而下,可对方依然气定神闲。她明白自己不是对手,可就是不肯放手,当下冷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回答,本来懒散的目光自她光洁颈侧滑过,突然变得极亮极锐,歪头道:“你是洛家的人?”
那人目光太过炙热,洛青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侧,瞬间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那里有洛氏的印记。
她虽向来有意识地用衣领和长发遮住,但有时难免漏出来,特别是在这种打斗激烈的时候。
洛青鸾心念急转,当下瞪他一眼,喝道:“知道就好,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青鸾只觉得那小白脸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逡巡了一阵,接着竟拍了拍手,笑眯眯道:“不错不错,今天运气真好。”
说完,他一把扔了折扇,之后毫不顾忌地单手握住了水灵鞭,足下步法陡然加快,然后用力一扯,生生将洛青鸾往他怀中拉去。
那小白脸身板并不魁梧,甚至看着有些单薄瘦弱,可不知是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洛青鸾给他拉得一个趔趄,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情急之下,她陡然放开灵鞭,接着从桌上一把拉出水鸢剑,旋身借力向小白脸逼近,使了一招白虹贯日。
这是荣枯第二式生何欢中的一招,向来气势如虹,洛青鸾对这招使得还算得心应手,角度又极其刁钻,本是有信心至少削下对方一缕头发,并把鞭子抢回来的。
但,可能是她今天运气注定有点背,对方只是微微偏过头去,脚下移了一步,便与水鸢翩然错身而过,之后,还对近在咫尺的洛青鸾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啧,小美人,你还真是一次又一次给我惊喜。”
一切来得太快,几乎在电光火石间,洛青鸾根本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觉一痛,手中剑“哐当”一下掉在地上。她被对方反剪双手按在桌上,脸贴着木桌冰冷的纹理,生疼生疼的,那人用缴获的鞭子在她手上缠了几周,接着俯下身去,在离她耳边不远的地方道:“说吧,这剑法谁教你的?”
洛青鸾只恨自己不争气,自然不肯把师尊供出去,当下咬牙道:“要杀便杀,废话什么?”
“咱们无冤无仇,我干嘛要杀你,”那人沉吟片刻,似乎觉得很伤脑筋:“只是你使的是我家剑法,难道我不能多问一句?”
“你,凭什么说是你家剑法?”洛青鸾依旧脸朝右贴着桌子,却也正因此刚好看见风满楼手中已化出银色长/枪,看样子是打算冒险来救她。
她朝风满楼使了个眼色,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同时继续嘴硬道:“这剑法自然是我师父教我的,你冒充蘅芜君还不算,竟还敢冒充他么?”
洛青鸾只能尽量装作不漏破绽,可在实力悬殊太大的情况下,声音还是带了点颤抖,但那人好像完全没在意,只低头思考了一瞬,然后认真道:“别说,那我可能算是你师祖。”
他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不经意般一撩头发,可下一瞬间,那只看似苍白无力的手却在肩膀处陡然发力,只轻飘飘一折,那偷袭的□□便应声而断了。
这把银枪是风满楼的母亲托羽氏最好的铸剑师所造,号称无坚不摧,坚硬无比,一路上不知斩杀了多少妖物,可如今,竟轻易折在一个人的手掌之中。
“表哥小心!”一旁传来羽若蝶的惊呼声。
风满楼向后退了一步,语气虽还算平静,却也难完全掩饰震惊之色:“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前辈海涵。”
“你倒还算识情识趣,那就躲远点,别过来。”对方漫不经心地把折断的半截长/枪扔到一边,之后冲风满楼一挥手道:“这丫头,我先带走了。”
说着,他将洛青鸾拎起来扛在肩上,看她挣扎得厉害,便轻轻朝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懒洋洋道:“老实点,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洛大小姐从小没受过这种屈辱,此刻给他拍得目瞪口呆,当即更剧烈地挣扎道:“你这混蛋,放开我!士可杀不可辱,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前辈,”风满楼向右跨出两三步,刚好拦在那青衫客前进的方向上,同时右手迅速按上背后的弓弦,“可否先把她放下,有话好好说。”
“如果我说,”对方丝毫没有放缓脚步,扛着洛青鸾笑眯眯道,“不呢?”
风满楼面色不改,只是取下背后长弓,又自箭篓中抽了支箭,缓缓搭在了绷紧的弓弦之上,箭尖所指,赫然便是面前那还在不断靠近的人。
这下连一旁羽若蝶都嗅得出这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她当即站起身来,捏着裙角紧张道:“表哥,你别冲动啊。”
“没你的事,坐好。”风满楼依然保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冷然道:“前辈,请把她放下。”
这小少爷天资绝佳,又向来跋扈惯了,从不轻易把谁放在眼里,但也正因如此,只要脾气上来了,哪怕明知实力悬殊,他也照样敢放手一搏。
青衫客看他如此,不由摇了摇头,似乎嘀咕了句“冥顽不灵”,接着不耐道:“怎么,非要英雄救美?”
洛青鸾实在看不下去他这种作死举动,趁这个工夫冲风满楼喊了句:“别管我了,姑奶奶死不了。”
风满楼当然不可能放弃她,手中弓弦已绷到最紧,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凄怨的曲调。
小店里的小二本来看事态不好,已经躲在了柜台底下,乍一听见这个声音,似乎魂都给吓得飞上了天,忙屁滚尿流地跑进里屋,接着把门重重关上,连鞋都跑掉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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