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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目光已有些涣散,却兀自不肯彻底沉沦在黑暗中,挣扎道:”你……究竟是谁?”
青年极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一个一直在等您归来的,故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合上了疏的眼睛,将人放平在甲板上,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疏的右眼,指尖燃起一点淡蓝的火苗,没那么灼人,却凝聚着莫测的力量。
大海怒吼着发了狂,浪潮一波接一波,不停冲撞着龙船船身,足有沉渊之势。无数剑齿鱼自海底飞出,坚硬的鱼嘴如同离弦飞箭,顷刻间将船上之人射死大半,连那青年脸上也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九赭太子,”青年伸手抹去血痕,冲空无一人的海面淡淡道:“没想到即便只剩下一丝神魂,你还是像条疯狗一样。”
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龙吟,紧接着的,是大海愈发狂暴的咆哮。
青年摇摇头,似乎并不把海神的警告当回事,他依旧按照方才的步调俯下身去,将指尖火焰按在了疏的右眼上,同时点住他的额头,然后向旁边猛地一挥。
顷刻间,萧紫垣只觉天灵盖炸裂一般,若是有实体指定要喷出一口老血来,他浑身一轻,便飘忽着被驱逐出了疏的灵识。
那一下冲击太过惊险,他真的险些直接消散在疏的意识海中,可同时只觉白光一闪,有道雪花般的印记在萧紫垣额间乍现,又陡然归于无形。
那分明是拜师礼时,月清尘在他们三个弟子身上各自留下的那道保命符。
这印记不到生死关头不会出现,方才一击竟然惊动了师尊的印记,那家伙的灵力,究竟是强横到了何种地步!
他倒没想过是自己的灵力究竟差到了何种境地。
这情景实在忒不对劲,那圣上在被疏拎在手上之前,分明是个只会嚣张跋扈的废物,怎么却突然之间变成了高手中的高手,连疏都不是对手?
还有他方才说的话,好似以前就认得疏和那什么九赭太子一般。
可九赭不是早就神形俱灭了吗?
劫后余生的萧紫垣一头雾水,赶忙躲进海水之中,同时后怕地拍拍胸脯,扒着水面往上看,只见那青年已经得手,此刻手上握着个流光溢彩的物件,顿了一瞬,似乎打算直接捏碎。
萧紫垣不忍心往下看,下意识捂住眼睛,可耳朵却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微弱声响,他睁开眼睛,顿时被船上场景惊了一惊。
只见楚河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此刻半个身子悬在船外,脚下是汹涌怒号的滔天海浪,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死命从青年手中夺那物件。
他浑身都湿透了,透过破碎的衣衫,隐约可见身上伤痕累累,有暗红色的血顺着布料滴滴答答地向外淌,一个浪头打来,伤口处便给咸腥的海水灌满了。
那滋味别提多难熬,可楚河浑然未觉,注意力只集中在青年手中物件 ,和不远处无声无息倒在甲板上的疏身上。
兵荒马乱中,萧紫垣看到楚河张了张口,似乎想叫那人一声,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硬生生咽了回去。楚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闪过一丝浓墨重彩到令人心惊的眷恋与缱绻。
那青年见了楚河,本来尚算温和的面色陡然沉了沉,他不顾对方挣扎,一把将楚河从船舷上扯下来,掐着脖子悬在海面上方,居高临下道:“你何苦出来找死?”
青年说这话时语气平常,神情亦恢复了先前的温雅,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中有不明情绪汹涌,只是隐藏得极深。
脚下是翻腾不息的巨浪,萧紫垣只见楚河双腿无力地胡乱蹬着,手仍紧紧掐着对方的手,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那青年也不在意这点负隅顽抗,只低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淡淡笑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可惜神尊看不到了。也罢,这愿望,就由我替他实现吧。”
说完,他握着疏右眼的那只手向前一递,直接拍向了楚河的胸口。
萧紫垣再次捂住眼睛,透过指缝偷偷向外看,同时立刻在心中给楚河念了几遍大悲咒。
可本该命毙当场的楚河却忽然低低一笑。
呼啸的海风无端端顿了一瞬,紧接着,有喊杀声自海底盘旋而上,眨眼便冲上船来。萧紫垣定睛一看,只见为首的,正是那挥舞着一对大钳的螃蟹将军。
这救兵来得真及时!
看完了那边有如神兵天降的虾兵蟹将,萧紫垣赶忙把视线移回到楚河身上,却不料又是吃了一惊。
那似乎是一把从死人身上抢下来的短匕首,一直被楚河藏在怀中,他趁那青年注意力稍稍被虾兵蟹将吸引之际,竟一刀扎在那只拍向他的手上,然后趁对方吃痛略微放松,一把夺过了疏的右眼。
可与此同时,那人的手也结结实实拍上了他的左胸。
那一刹那的风声浪声,萧紫垣都听不到了,他只眼见楚河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从空中坠下来,然后扑通一声落在海里,转瞬就被海浪吞噬了。萧紫垣想也没想,便当即打算用狗刨式游法游过去救人,可谁料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陡然挡在了他的眼前。
“还剩半个时辰,”君长夜立在碧波之上,抬眼盯紧了萧紫垣,“你该走了。”
不远处似乎传来一声龙吟。
萧紫垣一见他师弟就头疼,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此刻虽然只是个虚影,依旧有点心虚,不由嘀咕道:“长夜啊,你看看能不能再宽容点……”
话音未落,对方已不客气地从腰间取下剑来,一剑鞘把萧紫垣戳进了水里。
萧紫垣:“……”
他艰难地挣扎起伏了一会,还是顺从地闭上眼睛,任凭意识渐渐模糊,然后陷入黑暗之中。
“萧大哥,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萧紫垣勉强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曲阑珊熟悉的容颜,他一骨碌爬起来,看到一旁疏还没有醒,忙捏了捏自己眉心,用力定下神来,理了一下思绪。
搞什么,之前只是想找个人鱼姐姐的眼泪回去交差,人鱼王子就更好了,没想到会碰到这么多糟心事,唉,如今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不管也要管了。
从哪管起呢,对了!
“阑珊,”萧紫垣扭头严肃道,“在什么情况下,我会同时感觉到两个人的记忆。”
“两个人?”曲阑珊一愣,思索一瞬道:“那这两人必定有关联,而且距离不远,足够我的琴感知和打通灵识。”
“附近?”萧紫垣琢磨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问一旁的弄玉道:“姐姐,如果有人从海上掉下来,会被聚集到哪里呢?”
“若是死了,多半会喂了鱼,”弄玉紧张地盯着他,“怎么,你看到了什么?”
“没,没什么,”萧紫垣有点心虚地摆了摆手,接着又问道:“那个,还记得你们殿下被救回来的日子是哪天么?”
这次弄玉肯定道:“约一月前。当时海底整个戒严,能动用的族人都去了。海后娘娘还去向龙神祈福,希望能保佑殿下平安归来。”
第99章 极乐海(十一)
萧紫垣就着这话音琢磨了一下,突然拔腿就向外游,游了一半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身来急急问道:“敢问龙神尊驾何处?”
“那是我们水族禁地,”弄玉严肃道,“你问这做什么?”
“若我猜得不错,你们龙神有危险,甚至可能要魂飞魄散了,”萧紫垣胡乱蒙她道,“好姐姐,再拖下去你们殿下也有危险,快告诉我吧。”
弄玉沉吟一瞬,大概觉得这小胖子手无缚鸡之力,应当不会有什么威胁,终究还是松口道:“转过水宫往北,见到蚌群后一路东行,可以看到一片红色的珊瑚海,龙神祠就在那下面。”
她话音未落,萧紫垣便像支离弦的箭一般游了出去,曲阑珊作为奏曲者,自然也读到了鲛人殿下回忆梦境最后的片段,她本想紧随萧紫垣往外游,可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仍在沉睡中的疏一眼,心中却突然涌上一阵战栗。
龙神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那余下的一丝神魂,真的便是传说中为上古龙族招来灭族之祸的太子九赭吗?
她一瞬间想得入了神,神思怔愣片刻,突然涌上一阵刺骨寒意,觉得这世间云谲波诡,很多表面看似早已盖棺定论的事情,若真细究起来,却不知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暗流汹涌。
“阑珊!快跟上!”
萧紫垣的声音远远传入她耳中,曲阑珊一个激灵缓过神来,忙抱着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他们来时刻意避开了宫内巡逻的虾兵蟹将,去时却风风火火,完全没顾忌会不会被巡逻虾发现,好在整个宫殿仿佛都在准备龙神诞事宜,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事,没顾上管这两个狼狈的小小人族。
萧紫垣游泳只会狗刨,因此速度并不快,好在曲阑珊的修为在同辈中已可算拔尖,待她追上萧紫垣,便毫不避嫌地一把拉住他的手,带萧紫垣一齐向前方纵掠而去。
那小手干干净净,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唯独指肚处有长期习琴留下的硬茧,萧紫垣一时不知怎么叫鬼迷了心窍,在这紧要关头,竟还不老实地去摸了摸人家指尖凸起的一点小茧。
修道之人五感极其灵敏,曲阑珊手一抖,脸上迅速染起一层红晕,好歹没把这登徒子给扔出去。
其实萧紫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他虽名为绝尘峰大弟子,却于琴修一道没有半点天赋,整日面对最多的琴修是师尊,其次是洛青鸾,师尊的手他是没胆子摸的,至于洛青鸾那个母老虎,呸,让他摸他也不摸。
曲阑珊跟前两者,自然是不同的。
可在这里,人家姑娘看他废,好心来拉他,他却反过来动手动脚,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前方很快出现了弄玉所说的那一大片蚌群,萧紫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忙借机抽出手来往那边一指,故意大声道:“阑珊你看,咱们该转弯了。”
曲阑珊红着脸点点头,接着便打算绕路而行,可就在此时,不远处那蚌群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豪迈的喊声:
“嘿,这不是肥圆兄吗!你也来挖珍珠吗?哈哈,可惜,你来晚了。 ”
萧紫垣:“……”
这一听就是扶摇峰某个傻狍子,还必得是喜欢跟在洛青鸾身后转的跟屁虫,才能将她随口起的外号如此发扬光大。
他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果然是某个相熟的同门,正站在一被撬开的大蚌上,举着颗大黑珍珠朝他呲着牙笑,萧紫垣懒得理他,可一打眼发现旁边还有几个少年少女,也正卖力地撬着蚌贝,心中却顿时涌上一阵莫名的感觉。
虽说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可他来此一游,却到底比同来的一群人多见了很多东西。
连楚河一介凡人,都知道在最后搏上一把,他到底只是凡人,可若真能有机会拥有够强大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萧紫垣一直自嘲为百无一用,因为好像从出身开始,便事事低人一等,因此对所谓胜负浮名便也看得淡了,反正怎么争都得不到想要的,便干脆怀揣着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只要吃饱穿暖保住小命,便对什么都无所谓,好像无论别人怎么欺负耍弄他,都半点勾不起他心中的火来。
好像只要这样,他便能给他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和众多的缺点中,添上一种名唤洒脱的优点来。
可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却不能拖累曲阑珊。
就像无论他自己如何,都不能连累绝尘峰和昆梧山的声名一样。
有隐隐的紫色灵气在他周身循环流转,萧紫垣浑对此然未觉,只是突然觉得胸中多年来的一点郁结似乎疏通了些,连带着身上都轻快不少,便重新拉住曲阑珊的手,恳切道:“别理他们,咱们快走。”
倒是曲阑珊看了他周身流转的气流一眼,若有所思道:“萧大哥,你是不是要进境了?”
萧紫垣一愣,当即向内探查了一下,随即有点意外地发觉他那一直松散的气海隐约有凝结迹象,竟是有要结丹的征兆!
他因为生性疏懒,没有好好修炼,故而在如今君长夜和洛青鸾离结婴仅有一步之遥之时,仍旧未曾结丹,这说出去怕要笑死人,但萧紫垣本人不着急,别人再着急也没用。
如今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急迫,却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就凭他如今这修为,哪怕在绝尘峰上,恐怕都需要师尊帮忙护法,方能抵抗结金丹时降下的天雷,可如今在茫茫海底,非但影响他吸收天地灵气,还没有可以倚仗的前辈帮忙护法,若真一道天雷劈到海底,恐怕能当场把他劈成两半。
老天是真喜欢跟他开玩笑啊。
萧紫垣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不学无术,却也只能强行按下翻腾的内息,对曲阑珊挤出一个笑来,道:“没事,先别管我,咱们快走,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于是乎,二人当即离开蚌群,按照弄玉所说的方向向东而去,行了一阵,果见前方水域中出现一大片的红到灼眼的珊瑚群,可那边看似风平浪静,落到萧紫垣眼里,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离着珊瑚群还有一段距离,萧紫垣松开曲阑珊的手,示意她在原地不要动,接着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突然感觉到一层无形的隔阂,他试着伸出手去往前推了推,连着推了几次,便感觉到那层隔阂有渐渐变弱的趋势。
萧紫垣当然不觉得是自己的力量在变强,那么,是保护着这片区域的力量在削弱吗?
是龙神的力量在削弱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忙唤过曲阑珊,合二人之力在那结界勉强破了一道小小缝隙,然后一并游了进去。
这结界内外截然不同,二人穿过错综复杂的珊瑚群后,眼前便豁然开朗,竟像换了一方天地似的,前方一片碑林,九层石阶,直通向一座上有玉雕蟠龙盘旋的威严神庙。
那神庙看着很有年头了,正下方的碑林被一层又一层海藻缠绕覆盖,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却极高,二人走在里面,只觉得上方天光都被彻底遮蔽了,待穿过碑林走上石阶,却看到大殿之内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烛龙雕像。
那巍峨的石像高有百尺,烛龙一只眼睛半开半闭,正正冲着二人望过来,目光中似乎还带着来自洪荒初开时的惊心动魄,它并不像一般的龙像那样张牙舞爪,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却自有一番雍容气度,不怒自威般,让人心神极度震颤,甚至忍不住想要匍匐在它脚下,屈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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