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君长夜便将原来放在孤星阁的东西全都搬了过来,他随身之物本也没有多少,最显眼的是一方长匣,南蓁虽使出了吃奶的劲,可抱起来仍死沉死沉,很是吃力,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待将匣子搬到该放的地方,她无意中瞥见左边墙上交叉高悬的霜寒剑与封神刀,觉得眼睛都要被那无鞘的刀光刺伤了,赶忙贴着墙根儿溜之大吉。
许是睡前喝了安神的药汤,又许是被缚仙索束缚的身体太容易疲惫,即便有君长夜躺在身边,月清尘仍很快沉入梦乡。待他睡熟了,君长夜便轻手轻脚地起来,低头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接着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精巧细剪,先从自己发端剪下一缕,又挑起月清尘的一缕青丝,仔细剪下,最后将二者缠绕起来,松松绾了个结,一并投进了先前那块翡翠牌中。
青丝入了翡翠,便如同浮在碧潭表面的淡淡松墨,若不仔细看,决计不会发现。
这样一来,只要月清尘日日将玉牌带在身边,即便君长夜不在魔界,也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他的位置所在。
将翡翠牌重新放回原处,君长夜缓步踱至窗边,遥望着远方帝都的方位,眯了眯眼。
大师兄,我倒有些嫉妒你了。
魔域的夜冰寒彻骨,有多少生灵绝望挣扎,却见不到明日的太阳,而在南边温润的潇湘,洛青鸾正双手掐腰,冲正低头削着一管竹子的青衣圣君表达自己不满的抗议。
“小叔叔,我为了你,绝尘峰的事都抛给灵犀,连肥圆那家伙的登基大典都不去了,可你这么急着叫我回来,自己却要走,是不是该好好给我解释一下?”
洛明澈微笑不语,只继续不紧不慢地将手上已渐渐成型的竹箫削好,他将竹屑轻轻吹开,然后执起手旁刻刀,随意雕琢几笔后,于尾端刻下两个字。
“凤鸣。”
洛青鸾凑上去看,跟着念了出来,却很快撇撇嘴道:“小叔叔,你不会还打算用这个来搪塞我吧?告诉你,我已经长大了,绝不会再被你骗了。”
洛明澈却摇摇头,只将那箫递给她,然后从怀中掏出流年箫,温和道:“这曲子我只吹一遍,你听好了。”
洛青鸾自小跟在蘅芜君身边长大,小时候,每次洛明澈要出远门不带她,洛青鸾就又哭又闹,非拽着他衣角不让他走。而每当这个时候,洛明澈都会为她削一管箫,再教她一首新曲子,告诉洛青鸾,等她用这箫将曲子吹熟,他就会回来了。
“可你上次才说自己会的曲子都已经教给我了,”洛青鸾瞪大了眼睛,“小叔叔,你不能耍赖……”
可话音未落,一曲从未听过的调子已自流年中飞出,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今日这首曲子不同于洛明澈以往吹过的任何一次,在悠扬婉转的旋律外,竟比以往洒脱了不少,只是到了最后,却蕴含着一种甜蜜又苦涩的矛盾挣扎,极致的炽热过后,让人觉得怅然若失。
曲中有风有雪,有花有月,有雪山的春晓冰融,凰台的雨打芭蕉,难度之高让洛青鸾咋舌,她屏住呼吸,一点都不愿落下,直到一曲终了,才大着胆子问道:“小叔叔,这曲子叫什么?”
洛明澈收了箫,却不正面回应,只是一本正经道:“等你练熟了,我再告诉你。”
“哼,肯定是你刚刚才编的,还没想出名字,才拿这样的话来诓我。”洛青鸾不满道,不过很快便燃起斗志,扬言道:“但我肯定能练会!到时候要是再想不出名字,你就等着瞧。”
洛明澈哑然失笑,点头道:“好,我等着。”
说起来,他方才本是随心吹奏,并没有刻意多想,可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却在心中渐渐清晰起来,以至于曲随心走,最后竟成了那般模样。
但那身影,却为何竟是他?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小婶婶回来啊?”
女孩话音一转,却是笑靥如花,语中尽是促狭意味。
“丫头,又拿我寻开心。”洛明澈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刮了她鼻子一下:“罢了,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语毕,他向后退了几步,洛青鸾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面前人已不见了踪影。
像一阵来去无影的风。
洛青鸾跳上高高的栏杆,双腿一荡一荡,把玩起手中那管新箫,脸上的笑容却尽数褪去,化作一抹凝重。
他装得云淡风轻,不愿让她担心,她便也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只希望小叔叔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举起凤鸣放到唇边,试探着吹起来。
希望师尊,长夜,肥圆,还有……所有她在乎的人,无论在天涯何处,都能平平安安的。
第134章 宫楼风
自那夜二人将话挑明了,君长夜便将自己的一切打包收拾好了,彻底移到了月清尘如今所居的夜阑殿。
他本想着等月清尘不那么排斥自己时再搬进来,可如今顺水推舟,虽明知会惹对方不快,心中却暗自欢欣。
因为终于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的家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
君长夜知道自己如今自私又卑劣,几乎拥有以前所鄙夷的魔族一切特质,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哪怕得到了想要的,却还只想索取更多。
终究,想要那个人把心也放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很难。
但来日方长。
最难的那十年里,君长夜几乎从未合眼,说是为了封神刀,为了尽快重塑修为,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因一闭目,眼前全都是月清尘最后淡漠无情的脸。
但那都过去了,他们两个,注定还会在一起走过很久很久。
如今月清尘态度难得软化,君长夜也不好逼得太过,便只是每晚安安分分地同榻而眠,再不无端招惹。
只是偶尔,他会在药香与梅香氤氲的深夜里,待月清尘睡着后,用手指轻轻地抚摸枕边人身上那几道抹不去的伤疤,同时在心里暗暗猜测,它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留下的。
凭师尊的修为,若是孤身一人,无论深陷何等险境,要脱身绝对不难。哪怕在之前那个邪门的仙墓里,哪怕有妖族的圣祖韦陀花助阵,但若非有晚晴那个拖油瓶在,自己也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得手。
月清尘一个字都不说,茅山那道士满口谎话,昆梧山那边又守得跟铁桶似的,一点消息都透不出来,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可全都无功而返。
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师尊豁出命去保护?
岁月一天天过去,月清尘没有再抗拒医治,却日复一日地沉默清瘦下去,只偶尔托南蓁去给晚晴捎一两封信笺,信中寥寥数语,全都在君长夜看过后才交到晚晴手上,无非是说自己如今安好,让他放宽心,等过一阵子魔宫南边的桃花开了,有空自己可以去欣赏一下,不必回信云云。
晚晴如今被君长夜安置在一处清幽的别院内,每日好吃好喝,还有许多俏丽的魔族美人伺候,算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养老生活。
那日墓中,晚晴在被魔族众人救上来之前就晕了过去,连月清尘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带回了魔宫。
晚晴见不到月清尘,本来还十分的担心,但自从被客客气气地请到这处别院,又收到了月清尘的亲笔信,知道他如今在魔宫疗伤,又跟夜哥许久未见,有很多话要说,许多误会要澄清,自己也不好去打扰,便悠哉悠哉地过着自己的宅居生活。
他本想着等月清尘伤愈,又叙完旧,就可以一起离开魔族,了无牵挂地去找完剩余的灵宝。
直到那一天。
近来天气和暖了许多,虽说因为鬼族与慕家的恩怨,引得修真界义愤填膺,各地战火又起,但对于君长夜而言却不算什么,便践行了前些日子的承诺,带月清尘启程前往帝都。
此行着意于故地重游,君长夜便只随意点了几个魔兵作随从,扮作北境前往帝都出售雪灵狐毛皮的商贾,轻装上了路。
这日清早,南蓁送了二人出门,便回去收拾屋子,正打扫着书架,却突然想起前天公子托自己交给那道士的信还没送去,便取出信来,匆匆出了门。
谁知走到半路,却碰到了纱缦华,南蓁一直觉得那位美丽的魔族圣女虽表面上客客气气,肚子里却不知装着什么坏水,若是远远看见,从来都会避着走,可今日,却是避无可避。
“南蓁,过来。”
她不敢不应,只得低下头朝纱缦华走去。
“你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啊?”
南蓁硬着头皮道:
“回圣女,去送东西。”
纱缦华望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眼,若有所思,突然莞尔笑道:“今日尊上与你家公子出远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去送东西的那位道长,是公子的好朋友,看起来却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瞧你这话说的,南蓁在心里咬牙切齿道,凡是夜阑殿当过差的,都在那挨千刀的魔尊面前发了毒誓,吞了毒虫,谁要是把这里面的光景往外透露半个字,就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外面的人能知道才怪呢。
当然,她表面上还是陪着笑应和:“是……还不知晓。”
“那你拿着我的禁牌,带他去宫楼上看看吧,只说是尊上吩咐的,”纱缦华微微一笑,“哪怕远远看一眼背影,也好让他放心 。”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使女便走上前来,板着脸将东西交到南蓁空着的那只手上。
南蓁低头一看,却给吓得蒙了,她刚刚看见递过来的是块牌子,可如今手上捧着的,分明却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漆黑毒蛇,握在手里,连它冰凉的吐息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她从小怕这种东西,一见便要腿发软,更别提拿着了,当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蛇连同手上东西扔出老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怎么毛毛躁躁的!”使女指着南蓁便骂, “这要是摔坏了,你……”
“够了!”纱缦华喝止了她,然后俯身将掉了一地的东西捡起,向南蓁伸出手,柔声道:“还好吧?来,扶着我。”
她的眼睛,可真好看啊。
南蓁愣愣地看着纱缦华惹人沉沦的笑容,几乎被摄了魂去,呆了半晌,才听话地拉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哆嗦着站了起来。
奇怪,刚刚那条蛇,怎么不见了?
“拿好啦,别再掉了。”纱缦华帮她拍掉身上的土,莞尔道:“去吧。”
南蓁冲纱缦华道了谢,赶忙跑开了。
一边跑还一边偷偷回头看,心道莫非这位圣女姐姐貌美心善,其实是个好魔?
万古如斯宫何其庞大,等南蓁好不容易跑到位于边角处的晚晴别院,日头已经快高升起来了。眼看着要赶不及看最后一眼,弗一瞧见晚晴懒懒散散的身影,南蓁便火速跑上前去,一把拉了他袖子就往外扯。
“哎我衣服还没穿好,干什么干什么,小姑娘家的,难道急着去投胎吗!”
“快,快跟我走,就要来不及了!”
晚晴不明所以,一把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瞪大眼睛道:“什么来不及了?你给我说清楚!莫非……胡说,不是前几日还好好的吗?”
南蓁看他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知道是误会了,忙哭笑不得道:“不是不是!哎呀,说来话长,你不是一直想见公子吗?他就在宫楼那,想见就跟我走!”
晚晴一听这话,当下连鞋都来不及提了,扯着南蓁就往外跑,一直到噔噔噔上了宫楼顶,才停下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在哪呢?”
话音未落,他向右一偏头,瞥见下面演武场内正操练得热火朝天,又被冷风一吹,热汗消了大半,这才后知后觉身上有点发冷。
南蓁比他更惨,此刻正扶着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闻言向外一指,喘息道:“应该还没走。”
晚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股不亚于宫楼风的寒意自心底升腾而起,慢慢渗透到了骨髓深处。
虽然隔得很远,但晚晴这副身体在灵山秀水里长了这么多年,好歹耳聪目明,却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先看到一只足有一人高的白狐,但这种体型放到兽族而言,却显然还在幼龄,三条尾巴在背后一摇一摆,似乎对面前墨衣男子的抚摸分外受用。
君长夜对着身旁无动于衷的白衣人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接着似乎想要抓起那人的手,一并放到白狐油光水滑的毛皮上。
他本意大概是好的,不料,对方根本不领情,立刻把手抽了出来,接着转身就往不远处停靠的马车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晚晴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月清尘。
可是,不过月余不见,为何清尘哥却像生了一场大病,非但气色大不如前,整个人看上去都苍白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片儿。
月清尘走得不快,以至于身后的君长夜很快追了上去,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十指相扣。
晚晴眼看着君长夜先一步撩开车帘,接着体贴地扶着月清尘的腰搀了他一下,待对方进去了,才紧随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他的动作熟稔,俨然是一副极温柔的保护姿态,看向月清尘的眼神,却分明是……
晚晴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后面那满载雪狐的车都绝尘而去了,才像大梦初醒般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蓁看他面色近乎铁青,忙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更是火上浇油,晚晴瞪她一眼,觉得心中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突然一拳捶在旁边的楼墙上,恨声骂了一句。
可骂完,他反倒冷静下来,左右环顾一周,见周围看守的魔兵手持利刃,面色不善,突然一把将南蓁拉到身边,小声道:“你老实告诉我,清……你家公子,现在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南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以前怎没发现这个蠢道士这么聪明,早知道逃跑计划就带他一个了。可公子吩咐了要瞒住,她也只能拼命挣脱,试图转移他注意力道:“哎你看,这是公子给你的信,不打开看看?”
晚晴闻言,忙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信笺,拆开一看,却浑身战栗了一下,扭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南蓁心道以前明明告诉过你,让你不记,却还是老实答道:“我叫南蓁,南北的南,其叶蓁蓁的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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