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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地方没有用水泥涂抹,直接就是裸露出来的泥土,但非常平整,要么是被专业器械抹平整理过,要么是用法术。
徐云笈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打桩井该有的结构。
所以应该是有修者下来布置的。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坑四壁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阵法。青年一点点看过去,发现这绝对是被精心设计过许久的阵术,饶是徐云笈也颇为费力才能解读和分析。
左边墙上刻画着几个被反复加固的阵法,徐云笈分辨出是促使气息流动、流水不蠹的阵,目的在于让一方空间内气机一直能够流转。
右边则镌刻着通常用于传导和转移阵术的部分符刻,然而显然是被改进过的,并不熟悉。此外还刻有八卦中的“剥”卦,与这改进的阵法融为一体。
徐云笈一时看不明白,不得不按着手指掐算推演。
他看出这里阵法是“形法派”一脉,主张“气者形之微,形者气之著”。若是如此,龙气,便是龙形,那么这用于传导的符文,以及剥卦……
青年心思电转,猛地张大了眼睛:
“这竟是欲夺龙脉欲剥换其本源地位的阵术?!”
这却远远出乎了徐云笈预料。
起初他得知此处是龙脉七寸,又在上面看到了化灵阵和转灵阵,猜测是有人想要夺龙脉之气修炼或者补体或者借运等等。毕竟龙气虽然对低阶修者就是过浓的美酒、一个不小心就能中毒的那种,但绝对是最强悍无匹的力量,如果能够化解其暴虐、同时躲开天道的监事,完全就是十全大补丸。
然而在算出、分辨出这墙壁上刻画的到底是什么阵法之后,他却愈发心惊了。
龙气虽然珍惜无匹,但最关键的是,龙气是龙脉所生发的。
龙脉汇山川之灵萃,聚众生之气机,与国运息息相关,为天道所钟所护。所以好山好水生灵气,而龙脉生龙气。
徐云笈本以为张氏背后的人是要夺取龙气,然而这繁复的拼合式阵术却让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掠夺龙气的阵法,而是囚龙夺魂、易位剥换的阵法!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背后的人想要的根本不仅是龙脉蕴养的龙气,更多的是想要龙脉这天道所钟、与大陆气机勾连的地位和价值本身!想要以身替之、成为能够汇聚万千生灵家国运势的气运象征!
万物有灵,草木虫鱼也好,仙丹灵器也罢,都有可能修炼出智慧,踏上修途。龙脉亦是如此。
而祂又有所不同。
祂本身并非生灵,诞育灵智远不如妖修容易,亦不像灵器丹药受到身边人修修炼时潜移默化的道意浸染,有可能被开启灵窍。
若想要龙脉成灵,必须是此地生民万千有着强大的精神力,水土繁育、前景可期、万众一心、欣欣向荣,才有可能在长久的时光之后,诞生出一点灵息。
然而难归难,龙脉这种天道小心翼翼呵护、和一国一陆气机相关的存在,一旦诞生灵智,几乎可以说修炼道路是一片坦途。
甚至,祂根本不用修炼。
整片大陆的气运就是祂的气运,整片大陆的生机就是祂的能量。祂也不用找什么升仙的道,但凡心念一动,便是山河万千,大道迢迢。
不公平吗?
是,不公平。人修万里挑一选出来有灵根的,绞尽脑汁修炼、磨砺,才慢吞吞一点点升那么一二阶,然而龙脉灵识一开便是天道所钟众生供养,直接就是仙。
然而就像沈燮所说,天道对于每个族裔大体是公平的。
龙裔如沈燮,虽然天生便是神祇,然而极难繁衍。天生的龙族现在只剩下沈燮一个,而那些后天修炼上来的根脚是蛇是鱼的,不知几亿亿中才有幸能开灵智,又不知几成能够熬过修炼岁月。
并且即使成了神兽,气运也和整片世界的信仰气机相勾连,故而洪荒大劫也好,末法时代也罢,任你实力如何超绝都不能独善其身。
但总归,龙脉若是开了灵智,绝对是一路保送成仙,而且自带升仙能量,不存在不够的问题——这可是整片地区的气运凝聚的精华啊。
徐云笈用手指一点点感应着墙壁上的刻纹,脸色难看至极:
“……龌龊!龙脉若能开灵智,年份是以万为单位计的,而且因为祂诞生受惠于大陆,别说成仙,就算以后成神,天然要反馈这方水土。可若是被人遮盖天机、以自己灵识魂魄偷梁换柱,假扮成龙脉之灵……”
这完全就是坐在那儿等着源源不断的气运灵气转化为龙气供养他/她啊!
而且只要糊弄过去,天道如果没看出来,那此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作为“龙脉”成仙成神,连雷劫都不用度!
至于回馈这方大陆?怎么可能?他本人的魂魄又不是真的由众生之念所形成,并无因果,哪里可能当真去回馈这里的人民和土地?
徐云笈心里怒气翻腾不休。
他看着坑底那个手指粗细的孔洞里,源源不断的金色龙气喷薄而出。
这里的龙气浓郁到近乎液化的地步,就仿佛是一条巨龙被割开七寸流出的汩汩鲜血。
想到这仿佛是神龙被人钉死在大地上鲜血喷涌,让人看得心生悲凉痛惜。
“当时看张肃行身上有遮蔽天机的痕迹,估计这背后之人就是想要悄悄偷梁换柱、窃夺此处龙脉的地位成神吧。难怪我们摸不透,竟然用了道之力。道之力是天道前身大道所残留,即使天道也可以蒙蔽,他这样一来就能悄无声息地窃据龙脉的地位!”
筷子龙悬浮在他脑袋侧边,闻言却摆了摆身体:
“你没想全。”
“啊?”
“别忘了我那张地图上标的地点。背后的人,想动的可不仅仅是这一条龙脉。龙脉七寸被伤害,就算以道之力封锁气机、蒙蔽天道,龙气的流失和流向改变也是不可避免的,在灵气复苏的大背景下,这种变化难免会激发起灵力爆发事件,就像是燕郊的地崩。又比如出现蛮蛮这样不该出现的异兽。你想想看,这些年全国出现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
徐云笈脸色变得很难看:“我记得怎么也得是数以百计……”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刘伯温斩龙脉,后来又经历末法时代,龙脉复苏才不过多少年功夫,没这么多重新焕发生机的。许多事情发生可能是同一条龙脉变故的结果。”
沈燮用爪子轻轻挠了挠他耳垂,作为安抚:
“我最近梳理了一通,根据超自然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强度整理,目前龙脉出现异动的,已经有八条。”
“八条……”徐云笈咬牙切齿之余,又有些茫然,“要这么多龙脉有什么意义?祂如果有本事炼化、以身替之,一条就足够了。”
沈燮沉默了良久。
这个行事风格,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熟悉,但却又抓不住头绪。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却还是按照自己的分析道:
“一个能够用出道之力的存在,存活至今,至少是仙阶,怎么也不可能为区区成仙所动容。不夸张地说,就方才那铁板上一丝道之力,如果能够完全炼化,都堪比一件神器了。如果只是为了替换龙脉、伪装成龙脉灵识,反而得不偿失,就如花金子买等重的西瓜一般。”
徐云笈一边听一边点点头,但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用这个剥换之阵了。
超乎他实力太远的境界,他承认他有点想象无能,不知道这样的阵法还能干些什么。
沈燮也猜不出对方的目的。
他倒是与对方有着至少相当的实力,然而对这类看不出原由的操作也觉得很不解。龙脉是不是好东西?是。但对于低阶修者来说是毒药,对于高阶修者和异兽来说是十全大补丸,然而你没那个本事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天道的怒火利用。
而能遮蔽天机利用的……
犯不着啊。
你都有遮蔽天机的本事了,自身也起码得是仙阶,甚至,考虑到这人能用一丝道之力,更可能是神阶。
若是如此,龙气再珍稀再宝贝,对于一名神祇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龙脉那点为天道所钟的地位也不算什么,毕竟到了神的阶位,大道从心,天道亦敬畏三分,哪怕是堪比神兽实力的凶兽,天道厌恶却也不太能如何他们……
等等,凶兽?
想到凶兽,方才隐约感觉到、却又被沈燮忽略过去的那一丝熟悉感忽然再度浮上心头。
“……沈燮!我们便将这山河底蕴气运灵气地息吞了又如何?!”
那道疯狂的、充满混乱与恶意甚至蛊惑的嗓音似乎又一次响起。
筷子龙绿豆大的眼睛这一刻眼神变得极为深邃,而娇小的躯体也瞬间散发出某种近乎可怖的威压:
“混沌。”
徐云笈若非已近升仙境,只怕都要听不清这小龙极低的自语。
他愣了下:“什么?”
“对于龙脉有着如此执念、还有本事运用一丝道之力的,我不巧认识一个。”
沈燮的嗓音压得极低极沉,似乎有某种被竭力抑制的怒意在他喉间滚动。
“一百多年前,妄图吞噬龙脉与山河气运,好在末法时代独善其身甚至借机重塑天道秩序的凶兽。混沌。我同他干了一架,重伤沉睡。而他更惨一些,魂魄飘散无法凝聚。只是就算他再入轮回慢慢修补魂魄也至少要五百年才能将魂魄补齐,这一次,按理说不该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已经有小天使猜到了,就是曾经和沈燮打过然后导致沈燮重伤的这位……
第88章 88
混沌之名如雷贯耳。
数凶兽的时候,必然逃不掉的一位。
徐云笈本来应该惊骇的,但是今天所见已经让他惊着惊着惊习惯了。
所以徐云笈非常淡定地问:
“如果是他,能够利用这么多龙脉做什么?”
筷子龙又盘上青年的手腕,沉默了一下道:
“混沌本就狂妄无忌,做事更是没什么章法,随心所欲。三百年前他妄图借着天道衰落、众生多艰之际吞噬山河气运、重塑他所想要的天道,却被我阻止了。但是……以混沌之能,他想如何并不需、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布阵、窃取龙脉地位。”
徐云笈没太明白:
“可他当时被你打得魂魄分离、苟延残喘,或许如今不得不如此为之?”
“即使如此,混沌也没办法布下这种阵让自己伪装成龙脉生成的灵识。”筷子龙啧了一声,摇摇脑袋,
“要说吞噬龙脉,他做得出,但让他以己身替代龙脉?繁复的阵纹就够他晕的了。混沌是天生地长的洪荒生灵、堪与神兽匹敌的凶兽。神兽也好,凶兽也罢,都是直觉和本能大过招数的。你那些复杂的阵法,我往往能够一眼看穿,不是因为我懂什么九宫八卦,而是我本能能够看透阵法薄弱的地方和灵力走向。但你要我布一个阵……我只能是靠着传承天赋本能使出神力,却算不来比较麻烦的阵术。道之力不是阵,那是本源能量,是刻在洪荒生灵骨子里的,但阵法是一系列计算和规律的总结运用,这不一样。”
所以这井下的手笔,着实不像混沌所为。
沈燮因而并不能确定这件事背后的是混沌。
虽然有这个动机、本事,还能运用道之力的,他只能想到这么一个,但这个利用龙脉的手法却不符合。
徐云笈不知道混沌是什么性格,他更多是从现有的线索本身去分析。
听沈燮这么说,他不由道:
“幕后黑手是混沌,未必具体的阵法布置也是混沌所为。这井底的阵法,或许只有那点用于遮掩的道之力是混沌刻画,其他都是和他合作的张家人——比如张肃行所为。你说混沌比你受伤重得多,那它现在只怕情况并不好,所以才利用了张家。要是这样的话,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背后操盘、盯上多条龙脉、有一个我们现在还未摸清的大阴谋的,是混沌;而想要将自己化作‘龙脉’,窃夺龙脉地位来成仙的,是他的合作者?毕竟混沌和人合作,总是要给对方好处的。不然张家凭什么帮他满世界找龙脉切七寸?”
沈燮之前没把这件事拆开想,所以觉得十分古怪。
但现在听徐云笈这么一说,顿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他不由用尾巴卷了卷青年的手指:
“脑子挺好使啊。我就说,混沌再落魄,眼界也没低到能把自己变成龙脉的份儿上。”
徐云笈被他一夸,有点小骄傲:总算自己不用因为实力不够知识不足只能当拉拉队喊六六六。
别的他不行,但是分析阵法这事儿他擅长啊。
这会儿感觉找到头绪,更是把这一立方米的空间能找到的印记全都一丝不落再检查了一次。
“唔……没发现什么别的,主要就是悄悄窃夺龙脉的本源地位,另外另有一个小型阵法是吸取龙气的。不过这个阵有一点,它本身可以独立成阵,但也能和其他大型阵法嵌套。考虑到被动手脚的不止一条龙脉,我高度怀疑这里的阵法只不过是大阵中的一部分。”
徐云笈检查完毕,跃跃欲试地抬起手腕问筷子龙:
“把这儿的阵法毁掉吗?”
然而筷子龙摇了摇龙脑袋:
“别打草惊蛇。我们最好先找到混沌在哪儿。上古凶兽怎么也有几个压箱底的技能,虽然以我的猜测,他估计神魂伤势未愈、还很虚弱,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藏了一手悄悄修补好了?尤其凶兽没有什么底线,若是他真的设法蒙蔽天机以邪法补魂,甚至可能已经恢复全盛。”
徐云笈听了也慢慢冷静下来:
“嗯,既然你这么说,这个阵我们先不动。”
可是想想又有些不甘心:
“但现在不管它,这段时间龙脉又要被疯狂抽取不少龙气。”
青年沉吟片刻,忽然露出自下井以来第一抹心情愉悦的笑容:“我知道了。”
他从芥子空间中取出数枚极品灵石,这会儿也顾不上心疼不心疼,一股脑就拿了出来,接着用灵力在土壁上慢慢刻画出纹路。
筷子龙浮起来顺着线条往下看,慢慢明白:
“这是个节制龙气流速的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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