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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君精神恍惚,看着其实有几分渗人,他明显心已经不在这里,这些人还没见过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待他走了,反而有些担忧他。
以他的本事自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在凡人的世界更是无所不能,无所不至。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能欺负他。
舒君昼夜兼程,起先是骑马,后来没有替换,马也走不动了,只好将马留在路过的驿站,改骑小蛇。这样一来显眼许多,至少是路过的当地仙门没人不知道了。好在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看就是急着赶路的,倒没有招惹出更大的风波。
这时候舒君未免就恨上自己为何当初离开长安那么远,此时此刻要赶回去居然这样不容易。
他尚且不知长安对自己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只知道自己要去那里见一个人。
被剥离诸多角色和身份之后,舒君终于后知后觉认识到,如果自己领会的意思并没有错,薛开潮让自己离开并非是不愿意自己死,而是想要自己活下来,那他此时此刻或许就只剩下一个身份。
某个人的情人。
想通这件事既恐怖又甜蜜。舒君几乎可以断定薛开潮一定隐瞒了自己更多事。什么情况才会让薛开潮把逆鳞拿下来保护自己,却不肯让自己留下?
舒君想起自己曾经在薛开潮大半个身子都覆盖着鳞片的时候亲吻抚摸他的喉咙,那片逆鳞如此引人注目,又敏感非常,只是一股热气就能让它颤动起来。舒君不敢想把它拿下来会有多疼。
在薛开潮身上还发生了什么更疼的事情吗?
舒君甚至不能让自己猜测下去。
他到长安那天正好是白昼,先去了桃源,再去薛家。可两处都没有人。桃源风景如旧,那片竹林还在,舒君甚至认得出门上的血迹,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薛开潮不在,按理说其他人根本不能进来,可舒君也不知道是自己知道如何穿越阵法,还是因自己手中有薛开潮的鳞片,畅通无阻,甚至坐在了薛开潮床上。
舒君知道薛开潮与家人不和,薛鸢又死在自己手里,去薛家看的时候就不抱什么希望,果然,那里面乱哄哄的大不如前,薛开潮也不在。
他那时候终究天真,只放了一把火,改了阵法,根本没有查过,也不知道薛鸢已经将相当一部分的亲信转移。可惜这一招也未能起到什么作用。既没能利用已经消失不见的
屋里的东西都没有拿走,但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不是薛开潮身边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可见当时走得匆忙,或许他们是不准备回来了?
薛开潮既然不在长安,那一定是在洛阳法殿了。现在长安法殿已经在令主的继承出了纰漏,李菩提出走之后相当于不复存在,那么如今洛阳法殿就是唯一矗立的地方。职责所在,薛开潮是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的。
舒君却已经太累了,他略微安心,倒下来在薛开潮的床上睡了一觉。门窗紧闭,外面似乎有飒飒风声,舒君怀里抱着被子,好像做了一个梦。
有人抚摸他的脸,在他耳边低语。他心里知道那是谁,所以才不敢睁眼,只眷恋这一点点温暖,似乎衾枕之间还残留着一点薛开潮惯用的香料,甚至还残留着那凉丝丝的温度。
醒来时日已西垂。
舒君沐浴在金红的暮色之中走出房门,发现天色已经放晴,夏天声势浩大。
同一时刻的薛开潮仍旧在灵池里沉沉浮浮。看守他的也仍然是幽渊。
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靠在池边等着被投喂。如今他血脉中的龙性与日俱增,着实不好相处,也只有乖乖吃东西的时候还算乖巧,有点像是当年幽渊因令主易位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小孩子。
她其实挺喜欢去教云间,觉得他性情纯善,俨然一个更好相处话更多的薛开潮。只是这里离不得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薛开潮吃过切好的鱼脍,尾巴在水中摇来摇去,偶尔露出水面。幽渊觉得这时候的他最平和,自然也最好玩,顺从甚至疲倦,比不厌其烦要突破自己封锁的时候好安抚多了。
她拿一把象牙梳子替他梳理头发,薛开潮背对着她坐在入水的台阶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静静玩了好一阵水,忽然问:“我这几天说过很多傻话么?”
幽渊一愣:“嗯?”
薛开潮叹息:“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十几岁的我。”
那时候他很年轻,自然是做过蠢事和傻事的。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幽渊很少如此直白的以眼神嘲笑他。
幽渊忍笑:“其实也没有说什么。你只是一阵对我说不会吃掉他的,一阵又说好饿,一定要吃掉他。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闹腾了这么久,今夜是难得的平和时刻,幽渊也比平常好相处的多。她不喜欢沾染感情,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男男之间,对薛开潮和舒君之间的纠葛更是当做小孩子的玩闹,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却因没有兴趣而提不出所谓更好的办法。
愿意和薛开潮谈谈感情这还是头一次。
却听薛开潮沉默良久,承认了:“是真的。”
他也忍不住叹气。龙的本性着实不好控制,何况他自己也才做龙不久,根本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将一切自己珍视喜爱的东西都吞下肚去保护的本能。如果现在舒君就在眼前,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忍得住不把他吃掉。
吃掉了可就没有了。
但现在连他的本能也知道自己距离舒君太远了,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越是焦躁,越是焦躁吞噬的欲望就更强……
幽渊只愣了一瞬,旋即低头继续帮他梳开头发,低语:“那我看他还是跑的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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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洗脑后写这一章时脑海:来左边一起画个龙………………………………
第95章 夭矫青龙
越临近最后的时间,薛开潮反而越平静。
他这样前前后后折腾了总有两月,骤然安静下来其实更吓人。旧的鳞片全部蜕干净之后,薛开潮就可以离开灵池。他终于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寝殿,等待的却是巍峨法殿的灭亡。
幽泉很快过来,帮他补上这些天错过的消息。
是时薛开潮正坐在窗边,长发委地像泛着蓝的奇异绸缎,神情怅惘,简直像是临窗等候情人的美人。幽泉见他望着外面,心想,也说不定是真的在等待情人。
幽渊一日三次对她们通传薛开潮的情况,神情总有点欲言又止。她算是看着薛开潮长大的,是幽泉所知道的薛家现存的年纪最大的几个人之一,看谁不是小孩子?
何况薛开潮和舒君之间这番纠葛,虽然说不上复杂,却有许多波折,幽渊看得难受,也在情理之中。
起初虽然她们都看出了舒君和薛开潮之间的那点情愫,但也没有料到最终会发展成这样。如今天下如鼎镬,眼看着就要煮沸了,这个时候去想儿女情长似乎太不合时宜。
何况薛开潮一手定下计划的时候,从未料到自己还有这一天。
幽泉见那窗子不知开了多久,知道现在薛开潮还不好吹风。他尚未完全拥有龙的力量,其他力量又都被压制,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幽泉说着话同时上前关窗:“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洛阳城内外都聚集了不少人,我看只要我们这里露出一点异状,立刻就能冲上前来分而食之。”、
薛开潮现在的精神短,听她说了好一阵也没有出声,良久点头:“到了那一天,你们先走吧。”
幽泉还想着方才从窗子里看见的夜色平静,犹如夜中行船都不点灯恐怕惊动了猎物,不知道这表面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忽然听见他这话,吃了一惊,坚决不肯答应:“那主君怎么办?难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个计划真正成形其实也没有多久,所以六个侍女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薛开潮已经觉得在家族之内传递的令主制度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和这个垂垂老矣的朝代一样,应该被毁灭和埋葬了。
自然,令牌存在于人世一天,就仍然需要被人掌控和使用。
因为令主设立之初,不仅要维护皇帝,维护黎民,更要从阴影中潜伏的各方势力中保护人间。
如今皇帝没有什么值得维护的了,退出政治之后,黎民也用不着令主直接插手维护,唯一剩下的职责不能对外人道,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可上一次地狱门开启也就是去年,薛开潮更担心的是薛夜来绝不会轻易放弃,她一定还会再次出现。
到那时她一定不再是虚弱残躯,而她会想要什么呢?薛开潮又是否能够阻止她?
真正化身为龙的契机就此而来,一旦他化为真龙就是一道最有力的屏障,而化龙之前隐藏真正的秘密,却用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蒙蔽了仙门和薛家,也算是扫清了许多障碍。
薛李两家如今已经形同虚设,真正的核心不复存在。白令令主李菩提出走,如今下落不明,而剩下的试图趁火打劫自青令令主的劫难中分一杯羹的仙门已经汇聚在洛阳城附近。
雷劫到来的异状会让他们全部浮出水面进攻法殿,而一旦雷劫开始,这些人都将化为齑粉。
倘若薛开潮化龙成功,那么留给他的是去除了大部分心怀不轨之人的仙门,和一个等待被他找到的李菩提。
他当然不想要另一面令牌,但现在形势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想也知道他和李菩提之间从前的盟约已经都不算数了。何况现在李菩提已经是令主,有了令牌就有了一切,孤身一人没有家族反而更强大,是时候拟定新的盟约了。
至于舒君……
薛开潮也不知道自己在舒君身上实施的计划究竟成功了没有,更不知道他现在想不想自己,又是否愿意回来。外面天宽地广,其实如果舒君愿意在外面成就一番事业,那也不是很难的事。何况现在风起云涌,是少年侠客最容易扬名的时候。
人间对薛开潮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对舒君就未必没有。繁华也好,富庶也好,甚至肃杀也好,萧条也好,那都是他来的地方,他会喜欢的。
临别的时候薛开潮并没有什么话想对他的说,能给的都给了,他只是再也不能留下舒君了。
他心中笃定舒君会回来的,也知道舒君只是不肯承认,无法面对,但他确然喜欢自己。
只要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舒君能够承认自己的心事,那就够了。
三天之后,法殿青色的尖顶上汇聚了旋涡状的巨大乌云,城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乌云越压越低,隐隐可见旋涡中心电光闪闪,甚至还能听见轰鸣阵阵。翻卷的雷云远望如奔马,吓得城中百姓争相逃出。
时至正午,尚未离开的富豪之家却在观望之中发现了街面上冒头的各路人马。从服饰不难辨别他们来自于各地仙门,显然是奔着法殿去的。
从法殿打探不出消息,但他们也不敢耽搁了,立刻套车迅速离城。到了下午,洛阳城就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法殿仍然静静屹立,天色却已经发黑。
薛开潮坐在寝殿里,最后一次试图将几个侍女劝走:“你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了,不如趁早离开,看看新的法殿还能建在哪里,也算为我分忧。”
六人都不准备抛下他,都忙着在各处张贴避雷符。幽泉啪一声将一张符纸贴在薛开潮背后的窗户上,反驳:“就是走了难道放心的下主君吗?何况我们都不在,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主君确实快要死了。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还能功亏一篑,岂不是白费这许多力气?”
幽雨接上:“何况就是出去了又能做什么?主君也说了只好看看新的法殿在哪里。可如今开云君尚未出现,谁知道看中的地方会不会被毁?何必白费力气?”
幽渊轻描淡写下结论:“所以,我们是不会走的,主君就别说了。”
她的脾气是诸人之中最坚硬的一个,但并非意味着她没有洞察力,默然片刻,幽渊伸手把坐着的薛开潮拉起来,左右看看他的神色如何,又将他引到雷云那个旋涡正中,拍了拍他的手臂,背着人低声道:“你又不是什么麻烦,红何必每逢大事就将不想牵累的人送走?没有人会被你连累,你也并非孤身一人,我们是一定会留下陪你的,不要害怕。”
这话一向是薛开潮说给别人听,如今听到,却是说给自己的,感觉十分微妙。
幽渊显然早就看出他这个习惯,只是到了现在才说出来。除了表明对眼前这件事的决心,也隐晦的说出了自己对舒君之事的意见。
面对旁人,薛开潮不会多说一句,可幽渊毕竟算是看着他长大,从来很少开口谈心,薛开潮免不了多解释一句:“我……那时也只有一个办法。他不能死。”
幽渊微微挑眉,似乎藏着一丝笑意:“不然为何没有人劝你?一次就算了,只是不得已。但你不要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好办法,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然你要我们六个都干什么?”
她到底不喜欢这样推心置腹直触心底的谈话,说完了就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站起来就走。
幽渊的声音虽然低,但这里都是些耳聪目明的人,自然是听见了。幽泉含笑看一眼幽渊,将另一沓符纸递给她,两人分头出去了。
薛开潮从前未曾发现自己有推人离开自己的倾向,如今被说破,自己才忽然发觉,看来无论多么希望成神,自己终究从一开始就是人。若说这种习惯不是小时候被父亲抛弃后留下的,薛开潮自己也不信。
他那时候其实并未觉得多惊慌失措,毕竟没有了薛鹭还有整个薛家,并不是人人都有抛弃一个未来的令主的决心,何况薛家还很需要他。
但从那时候不想用自己的事给人添麻烦,觉得自己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却是不能反驳的事实了。
他可以独自面对许多风雨,却偏偏不会与人共同承担。到了任何要紧关头,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自己最后独自面对真正的决战。
原来不该是这样吗?
虽然如今也想不出舒君那件事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薛开潮仍然叹息,也不再说什么让几个侍女离开的话了。
她们六人分头把守六门,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正好和敌人交手。见了这六个侍女,来攻击的人更坚信现在就是薛开潮的死期,即使天雷滚滚也没想到这是雷劫的前奏。
然而在一番以一当十,以一当百终于失败的搏斗之后,登上法殿的人忽然发现脚下地动山摇,法殿坍塌了。
自国初巍峨耸立至今的法殿忽然整个坍塌,犹如流沙轰然倒地,四散的砖块瓦砾之中,一条青龙夭矫而起,腾空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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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恭喜小薛进化成功!(我怀疑她们六个女的一直在背后嘲笑小薛不会谈恋爱(虽然确实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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