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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被绷紧的系绳挂在空中,像一块风干的腊肉,晃晃荡荡的。
但他却没有一丝反应,却是依旧维持着攀爬的姿势,表情与脑海皆是一片空白。
天,破了一个窟窿……
在场的所有修缮试剑路的弟子,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在一个极好的晴日,试剑路下方,不可见底的深谷中,突然闪过一道灼眼的银光,随后,一阵清风拂耳……
天,便这般破了。
万里云层,被从中一分为二,中间,是横纵百里的深渊鸿沟。云翳被生生撕开,刺眼的阳光便如光柱般直直落下。
那是比试剑山腰上还要可怖的伤痕,只一剑,便破天。
这才是真正的破云斩月,真正的剑道凛然。
瞬间,青涯剑阁昀凌峰的镇山钟疯了一般响起,那是敌寇入侵的信号,它在急速召集所有的青涯弟子,有敌来犯!
铛铛铛、铛铛铛——大钟催命一般地召唤着,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霎时,千峰万谷中无数光点飞速掠过,同时赶赴着事发之处。
悬崖上挂着的杂役弟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磅礴宏大的场面。
无数的剑阁内门弟子,纷纷赶赴于此,他们白衣御剑,神情肃穆,密密麻麻地占领了整个天际,声势浩大,无与伦比。
那银光发出的地方,是万剑之冢。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一道破天的剑意。
但所有人都不愿承认,或者说是——不敢承认。
万剑冢一片寂静,一如它万万年来的沉默。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有东西,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下方的一草一木,警惕着任何的风吹草动。
终于,从来没有人活着踏出的剑冢出口,缓缓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身上的衣衫虽然破旧,却被精心地打上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他的身材高挑,但衣服裤子明显短了一截,衣摆处,是生生用别的布料凑上的一截。
他眉宇深邃硬朗,剑眉星目,英姿飒爽。脊背笔直,犹如一把藏锋的利刃。
细看,他却还带了几分少年气,但年龄虽不大,周身的气息却沉淀下来,像是一把经年古朴的刀。
不轻易出鞘,但出鞘必要见血。
见到这般盛大的迎接仪式,他轻抚安慰着怀中的毛团,微微启唇,声音却像是久未曾开口一般,异常沙哑。
“诸位,好久不见。”
是他!五年前,斩断试剑路的罪魁祸首!
修真界的五年,往往只是在修士的一息之间。
寻常的闭关打坐,十几二十年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对他们来说,五年前的试剑路之战,还是历历在目的场景。
没想到,这个奸细叛徒,竟然还能全首全尾地从万剑冢中活着走出来!
看起来,他手中怕是还有一道剑意……斩了试剑路不够,还要拿出来再吓唬人吗?
江安无意与这群人叙旧,他旁若无人般坦然地向前走着。
顿时,便有几名看不惯的弟子御剑飞落,他们抽出泛着寒光的利刃,挡在了青年的面前。
其中,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废物,没想到你还没死呢……在剑冢得了什么好处了,竟敢那么嚣张?”
白衣的弟子长着一张俊秀出尘的脸,却淬毒般地口吐恶言,扭曲道:“当年是谁像狗一样逃窜,怎么现在就如此硬气了?还是,你想通了,想把这只小畜生交出来换一条活路了?”
开始的时候,江安像是将他当成了空气一般,没有给予丝毫的眼色。但直到听见他提到了无双,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脚步顿住,他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张脸,那张,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挑衅的话题还在继续,那名白衣弟子见他终于停下了,心中畅快,便更想着去刺激他,让他发疯,让他发狂,最后看他在绝境中无能为力,跪地求饶。
这简直是,世上最美的场景了……
不过是手中还有什么剑意符箓罢了,或者在剑冢中得了什么奇遇,但仅仅五年的时光,这个废物,又能成为什么厉害的角色呢?
“你还不知道吧,断骨之术已经非常成熟了。”他咧嘴笑了起来,瞪大眼,故意压低嗓音装腔作势道,“哪怕是把这只小畜生片成一片一片的,兴许都救得回呢……”
怀中的毛团微微一僵,江安安抚他的手顿住了,他垂眸,温柔地理了理毛团炸起的绒毛。
然后,他抬眸,轻声重复道:“哦?非常成熟……”
还不等那名药峰弟子再发疯咬人,江安微微抬头,天际浩浩荡荡的队伍,漫天扑面疾驰的剑雨,一切竟与五年前的试剑路,莫名地重合了。
他轻叹一声,道:“我非常不喜欢,有人拿剑对着我。收剑之人,我皆可放过……”
灵气将他的话清楚地送入了每一位修士的耳中,嘲笑声隐隐约约从上方传来,他们无一人将这样的威胁放在眼里。
这人不会学了个灵力传音,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吧!
一位白衣弟子笑得前俯后仰,他艰难地止住了张狂的大笑,擦拭了眼角笑出的泪花,也用同样的方式,清清楚楚地作出了回答。
“你?就凭你?你看看我们在场之人,有谁会放下手中的剑吗?”他顿了顿,故意压着嗓子,拉长腔调,装作古板的剑峰长老教课道,“剑者,手中剑,心中剑,皆不可弃……”
江安不再多言,他从来只说一次,旁人听与不听,便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于是,依旧悬挂在峭壁上,握着小凿子的杂役弟子,愣愣地看着。
他看着这片天,霎时落下了一场血雨。
无数只断臂,洒着鲜血,从千百米的高空直直坠下。然后,便是千千万万人,震破耳膜,撕心裂肺的吼叫,痛呼。
血墨,就这样,从天上泼了下来。
除去愣在原地,修缮试剑路的杂役弟子外,所有修士的右臂,被齐肩切断,无一错漏。
江安说,他不喜有人举剑对着他。
所以,所有举剑之人,再也举不起剑了。现在,他们都能好好感受一下那非常成熟的——断骨之术。
江安小心地架起了灵气屏障,挡住了纷扬而下的血雨。他一步一步地远去,一柄剑凝在他抬起的脚下,他顺势踏了上去。
银剑载着他越飞越快,越飞越高,他却没有再回头。身后,是他轻描淡写造下的——
人间地狱。
五年前,卫先生赠予的剑意,扬了一场雪。
五年后,我便亲手为青涯,下一场血雨。
第70章 江山局(十)
风向变了,人间传得最沸沸扬扬的,不再是那个祸世魔头的动态,而是那个破万剑冢,一剑斩尽青涯弟子右臂的无名之辈。
他是谁,从何来,又去了哪儿……
无名便神秘,神秘便能引动人的好奇,而好奇,是人们追根溯源的动力。
终于,青涯剑阁当年被一刀斩断的试剑路,又被重新翻到了众人的面前。
青涯剑阁从来不知道流年不利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如今,他们却扎扎实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喝口凉水都塞牙。
他们死死掩盖了五年的试剑路,连同这此极其惨烈的事情一起被翻到了台前。
这还能怎么圆?既然瞒不下去了,那便将他塑造成一个新的绝世魔头!
于是,青涯剑阁的宣告出来了。
五年前,剑阁杂役弟子江安与妖族勾结,擅闯药峰劫走妖族。
他仓皇逃窜之际,使用秘法毁坏试剑路,落入万剑冢。青涯念其年少,也不再追究。
不料,此人却不知感恩。五年后,江安得剑冢秘宝,破万剑冢,伤同门无数。其恶性不改,罪行累累,青涯与此等恶徒,势不两立。
剑阁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他们想将江安的恶名,拔高至陆望予的高度。
世间无人敢惹那个魔头,而剑阁败在与他齐名的江安手下,便也不是那么丢脸了。
然而,他们的想法只实践成功了一半,修真界确实被他一剑断千臂的实力震撼到了。
所有人心中都隐约有这样的想法:这般实力,不知与那位相较,谁能更胜一筹。
但要说江安是什么臭名昭著的恶徒,却不是谁都认可的。
毕竟,早有陆望予这个真正的狠人在前,对比之下,他简直是一个小可怜,竟莫名有一丝惹人怜爱。
五年前,剑阁将人逼进神鬼不入的万剑冢,换位思考下,若是换成不可说的某位,搜魂、断舌加活剐,不给青涯的人挨个来个全套,他的陆字能倒着写。
人家出了万剑冢,本来无意纠缠,青涯剑阁偏偏又想仗势欺人。
昀凌峰的大钟敲的可是御敌之音,举全宗之力灭敌,还没打过,转头过来倒是又开始哭诉……
青涯的道友啊,这可没什么道理吧。
而且江安还只不过是断了青涯弟子的右臂,都接得回去,又何必将什么过错都推到人家头上呢?
至于为何就连茶馆里说书的,都能对当时试剑路的情况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对江安如此推崇呢?
那还不是因为,在场的杂役弟子都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但他们拿着凿子铁锹,却是无一人伤。
江安说,他不喜有人举剑对着他。于是,举剑的人被斩落右臂,但未举剑之人,皆被彻彻底底地放过了。
每一个人都会拥有一种归属感,剑阁的杂役弟子与内门弟子,从来就不是同一阶层的,自然没有这样的归属感。
杂役弟子抱着修习剑道的心,却成为了整个剑阁最卑微的存在。平日里被漠然无视也就罢了,有时却还要受到各种各样的白眼与针对。
如今,与他们一样杂役出身的江安,却拥有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生生被折断臂膀,从云端落入了尘埃之中。
而在场的他们,却毫发无伤……
这样的结果,如何不让人心潮澎湃,如何让他们不感恩戴德。
仿佛高低的位置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了,杂役弟子没有资格去修习剑道,他们寒冬酷暑都被发配过来修缮试剑路,何其不公,何其不正。
但如今,正因为他们手中只有工具,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武器,正因为他们的“没有资格”,才让他们在修罗般的血腥战场中,全身而退。
他们在平日里卑微,但在那日的九万阶试剑路上,却成为了被神施恩的天命之子。
那些深埋在心中的,对剑阁的不满,以及受到的各种欺压,终于在那一日被尽数点燃了。
原来,杂役弟子也能这般耀眼,也能将那群从不用正眼看人的东西,狠狠地踩在脚下!
剑阁的杂役弟子们,一传十十传百,皆知道了当时试剑路上的每一处细节,他们甚至能将江安说过的每一个字句,倒背如流。
青涯剑阁的威信力一落千丈,他们心中也燃起了久违的烈焰,竟是纷纷脱离了剑阁的统治管辖,转为散修一途。
你们算什么?
你们又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他们把这个青年当成了同类,并愿意跟随他的脚步,将他奉为神灵。
无论修真界关于这件事如何讨论,青涯剑阁的名声究竟跌到什么境界,但断的右臂,还是要接上的。
一时间,骞谷与各大医门弟子,纷纷连夜赶往东渭。断骨重生之术,虽然颇有进展,但也扛不住千人万人的断臂……
所有弟子的手,都是同时齐肩斩断的,江安下手决绝狠厉,剑过无痕,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也没有人,敢再去质疑他的能力。
他做到了一视同仁,也做到了睚眦必较。在所有人中,只有一人伤得重了些——便是那个大言不惭,出言挑衅的药峰弟子。
不仅被斩落一臂,他浑身的骨头都被碾得粉碎。
当医者赶到剑冢入口时,他犹如一滩烂肉一般,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却是疼得脸色青白,嘴中嗬嗬地发着气音,近乎要晕厥过去。
无双在你手上断尾两次,现在,你可一定要好好地尝尝,那成熟的断骨之术啊……
青涯剑阁,共计千余修士重伤。各峰各院的精英弟子,接近团灭。
江安这个名字,就这样突然而显眼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但修真界的喧哗,从来都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的影响。
在所有人都猜测他究竟去了何方,想四处探听他的动向时,江安却毫不起眼地出现在了宴都的酒楼中。
他离开了那个处处散发着恶心气息的剑阁,御剑径直来了宴都。
从一开始,他便与无双相依为命,四处流浪。而五年的时光,他都受困于万剑冢,出来了依旧无处为家。
唯一熟悉一点的地方,便是他曾经待过的宴都。
他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但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心中隐约有了想法,江安难得有些许的轻松:我现在有了些本领,总是能给容先生当个合格的护院了吧。
他规划着未来的道路,心中依旧惦念着五年前入剑冢时,深陷危机的另外两名恩人。
当时,剑阁想用斩月剑去对付陆先生他们,但他却来不及去通知,便被逼进了剑冢。
而一出万剑冢,他们便被青涯剑阁堵住了路。仿佛是五年前的场景重现,而且,那个断无双尾的药峰弟子竟然还是如此猖狂。
江安还是忍不住了,他对青涯的那群人动了手。
这样一来,势必会惹出大麻烦,若是再贸然现身,必然会给南岭与陆先生他们带去麻烦。
于是,他带着无双一路来到了宴都。当年容先生给他们的钱,还剩了一点零头,但也足够他们置备一身行头,吃顿饱饭。
宴都从来是小道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他稍作休整,顺便还能探听一下最近的情报。
无双也化了人形,是约莫十六岁的少年模样。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等着哥哥点好饭菜。
在万剑冢的五年时光,都刻满了血泪与生死。神鬼不入,绝对不是一句普通的形容。
如今,他们终于破开了囚笼,走出了那片战场。
他们,终于重回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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