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燕赵歌和她鼻尖对着鼻尖,距离贴得极为瞹昧,说话间呼吸交融,几乎就要融到一处去。
“对极了。”长公主笑着蹭了蹭她,接着道:“不过有一处也不对。长安陈氏并非只有陆成侯一家,而是三家。”
“四家?”燕赵歌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道:“季钧落籍所在那一房算一家,还有哪一家?”
“早年陈太后进宫之前,陆成侯在北地为军,亲兵一部分是从琅琊陈氏的族亲里挑选的,这些人大多是父母早亡或是年老体弱,在各房中处于比较微妙的地位,继承不着祖产,家里又没什么余财,也不会读书,跟着陆成侯去北地军中寻一门生路。人数不多,我查了陆成侯府的亲兵册子,也就四五人罢了,归为一房。”长公主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祖祖辈辈都给陈氏长房做佃户的陈姓子弟,这些人也记做长安陈氏,归为第四房。”
燕赵歌恍然。
地主和佃户之间并非是你租我的田我给你佃租那么简单的事情,与其说是雇佣关系,倒不如说是盟约者,两者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的。以三辅地区为例,佃户除了缴纳佃租之外,还具有向地主效忠的义务,与此相对的,地主也具有保护佃户的责任。遇上天灾人祸,地主还需要低息借贷给佃户粮食,让其谋生,以度过这段时间。
这些佃户往往祖上几代人都是某一家的佃户,极为忠诚可靠。三辅地区的许多豪强都会从中挑选一些有能力的年轻人给自己的子侄当扈从,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将彼此当成手足兄弟,等到将来这些子侄无论做什么,这些扈从都是最可靠的心腹。而等这些子侄成事了之后,也绝不会让自己的扈从还只作为区区一个扈从。历史上作为主人家的扈从,甚至是奴仆出身的人,上了战场后借由军功一步登天的比比皆是。
当年燕国覆灭之前,燕家也有此制度,挑选父母双亡的孤儿一手抚养长大,赋予其姓氏名字,就如同大晋的羽林卫孤儿营一般。
当然,也有一些往死里剥削自家佃户的豪强大族,拼了命地放高利贷,兼并田产,对于这种胡作非为的人,陵寝制度会告诉他们如何做一个遵守律法的地主的。
“陆成侯知道此事?”
“当然知道,陆成侯早些年就有和琅琊陈氏分家的想法,他家当年在琅琊有几千亩的田产,钱几十万贯,宅子数座,如今分文不剩。若不是他丢了嫡出的子嗣,仅剩的庶子又是在琅琊陈氏的族地长大的,的的确确承了琅琊陈氏的恩情,他不好再动分宗的想法,怎么会拖到今天?”
燕赵歌对于陆成侯和琅琊陈氏的恩怨是一概不知的。但仔细想想,长辈提携子侄是很常见的事,便是碍于身份不好提携,带在身边教导的也有很多,像陆成侯这样完全和宗族割裂的是极为少见的。
“琅琊陈氏就甘心丢了外戚的身份?”燕赵歌问道,她问了之后不等长公主说话,又回答道:“是了,世祖皇帝当年论功行赏,无论是爵位还是金银都是毫不吝啬的,陈丞相应当得了极为丰厚的上次,陆成侯作为后嗣却沦落到如此地步,甚至要拼了命去军中挣前途,可见琅琊陈氏到底吞了多少东西,这些东西不肯吐,又吐不出,就只能分宗了。”
“我家清月就是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 《长恨歌》是唐朝的,剧情需要所以提前出线()。
晋汉时期的地主和佃户之间的全然不同于后来剥削的那么狠,更像是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合作共赢,类似于后来的乡党,像项羽起兵时带着的八千江东子弟,刘邦起事时带着三千沛县子弟,都是这样的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刘邦实际上是丰县人,在沛县做亭长,他起兵之后先夺了沛县,又夺了丰县,被称为沛公而不是丰公是因为丰县后来背刺了他……他让自己的狐朋狗友雍齿守卫丰县,结果雍齿带着丰县人反了,投靠陈胜的手下去了。
刘邦打了几次丰县没打下来,深恨不已,之后投靠项梁去了。等汉朝建立之后,刘邦将沛县作为自己的汤沐之地,世代免收赋税徭役,却不肯免除丰县的,后来勉为其难也免除了。
汉代最有名的大风歌就是刘邦在沛县做出来的。
不要轻易为我的剧情划分主次。
感谢在2020-04-12 23:29:16~2020-04-13 22:38: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aro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 3个;27968822、随随、Aar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枫黄竹 15瓶;随随 10瓶;洛城不见卿 8瓶;果子和凤凰、27968822 5瓶;长安太南了、今朝十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朝仪
晋承汉制, 每逢岁末为朝仪。前汉武帝之前岁末按颛顼历定为九月, 武帝之后更换太初历,岁末为十二月,晋依照此制度, 以十二月为岁末。
所谓朝仪,即帝王临朝时的仪式, 天子面向南,三公九卿面向北以东为上, 东宫面向东以北为上, 朝臣面向西以北为上,宗室在路门右侧, 面向南以东为上,礼官在路门左侧,面向南以西为上。朝仪之位已定,天子和臣子行揖礼,礼毕退朝[注1]。《周礼·夏官·司士》载:“正朝仪之位, 辩其贵贱之等。”
朝仪为君臣对拜,臣拜君, 君亦拜臣,以此正身份。
朝仪的流程是固定的,只要按照规章制度就不会出问题, 但今岁不同,这次朝仪正逢新帝登基,除了正常的仪式之外, 还有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祭拜天地祖宗宗庙,以及各郡国的两千石重臣入朝参拜新君。最为麻烦的是一岁一计的上计制度。
大晋的上计制度也是承接了前汉的,每逢岁末,天下郡国必然要派人上计长安,全天下的上计吏齐聚长安,携带着一整年的账本。按规定,上计的账本细则包括缴纳的赋税状况、服役状况和各衙门的开支,必须要具体到每一户的每个人丁,每一亩田,是否缴纳赋税,缴纳了多少,服役状态,于何处服役,时间长短,何时出发何时归乡,自带干粮还是衙门出资,等等都必须记录得清清楚楚。
一个郡国,多则十几二十县,少则七八个县,人口几万至几十万不等,上计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以河东郡为例,河东二十四县,人口近百万,一年到头的账本绝不是几本或是几十本就能记得清楚明白的,而是要用车拉,几十辆装的满满的马车从河东启程,一路绵延至长安。
而此种风景绝不仅仅是河东一家的风景,有无数的马车在这个时候从各郡国启程,一路至长安。而为了保证上计的官吏和账本安稳到达长安,各个郡国衙门会征发数以百计的百姓,派遣一郡之内一半甚至更多的郡兵,更有甚者,还会直接雇佣各县乡青壮甚至于让地方豪强出钱雇佣游侠来为上计保驾护航的。
由不得郡国的官吏不恐慌,因为上计是除了春耕、秋收、祭拜、以及用兵之外最大的事,此事惯来由丞相带着六部衙门负责核查审阅上计账本,确保不出现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而一旦上计出了差错,首当其冲被皇帝问罪的就是丞相,这种情况下丞相最好的结果都是乞骸骨,最坏的情况甚至要自杀谢罪。
而一旦丞相遭殃,底下必然也不会好过,六部衙门姑且不论,让丞相承担如此大的屈辱的那个郡国从上到下的官吏都要被问责,两千石到六百石通通要被彻查,干干净净的倒也罢了,一旦哪个屁股上不干净,尤其是对着账本动了手,除了自杀之外就没有别的活了,自杀至少能保全家族。就算皇帝没有问责的意思,朝中重臣也会自发地去问责该郡国,以防再次出现这种状况。
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就被自杀了,况且上计的结果关乎着各郡国的考评,是上上还是上中,或是落到了中上中中,这考评决定了官吏是升迁还是原地不动,甚至被贬谪,是被夸赞还是被批评。因此,每逢这个时候各地都格外紧张,尤其是一些风评不太好的郡国官吏,更是如临大敌,生怕有哪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游侠半路将账本劫走了。
上计制度确确实实保护了百姓,前汉的皇帝用此制度,可谓是用心良苦。
燕赵歌站在未央宫门前,面前无数满载账本的马车经过,马车连成一片,遥遥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
“燕侯。”内府令站到了她身边,悄悄问道:“您瞧那边那位佩戴青绶三彩的官员,瞧着像是从外头进京来的。”
燕赵歌抬眼打量了一眼内府令说的人。岁数不大,约莫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须,袍子上有七种图案[注2],腰上佩戴三彩青绶,青白红,淳青圭,长丈七尺,百二十首[注3]。官印被装在腰间的鞶囊里[注4],看不到是什么颜色的,但看他长得十分陌生,想来不是京臣,应当是被长公主诏书召进长安里来的。
朝仪之前,长公主下诏,令地方两千石任期超过五年的于此次朝仪时入京述职。
虽然是将原济南太守,如今的广陵太守召进长安的手段,但任期超过五年的地方两千石却并非只有广陵太守一人。前汉第二次亡国便是因为地方的两千石一任便是十数年,于当地深深扎根,和地方豪强相互勾结,最后长安政令失去了效力,加之那时皇帝年幼,于是君不为君,臣不做臣。长公主为防此种情况再次出现,将这些任期超过限度的地方两千石召进长安,是应有之理。
没有谁会怀疑长公主有别的心思。
就像琅琊陈氏分宗一事,谁也猜不到最初仅仅是为了个季钧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燕赵歌想到这里,不由得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陆成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面色竟然破天荒地好了许多,连对着上次得罪了他的中尉也笑呵呵的,让人啧啧称奇。
发生了什么好事值得这么高兴?
“燕侯?”
燕赵歌回过神来,瞥了一眼内府令,道:“是不是从外头进京来的我不晓得,您不如去问问?”
内府令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讪讪一笑。心里却忍不住腹诽道:这燕侯怎么这么难以接近?
陆成侯确实遇到了好事情。
他遣人去钧城废墟上建起来的村庄里打听,是否有个无父无母的男童带着一个婴儿曾经在这里住过,问了几次无果之后又问是否有见到一个出身看起来不错但是孤身一人的男童,最终从一个老丈嘴里得到了消息。说是十几年前钧城刚破的时候,城里兵荒马乱的,大批的人拖家带口往城外跑,而有个衣着不凡的男童却反其道而行之,从城外往城内跑,他亲眼见着那个男童在许多个地方都埋了些东西,换在往日里一定有无数人对这男童到底埋了些什么十分好奇,但乱世里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因此他也没在意。等匈奴人退了,他又回了钧城居住,想起来这件事,从他还记得的位置将东西挖出来,却是个刻了字的木牌。
木头是上好的胡杨木,很难腐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一块,两头都是断裂的痕迹。上头刻着些字,老丈念着这孩子可能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城破了再留下来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天下之大,一旦走了再寻到自己的亲人恐怕就是奢望了,便刻了这东西埋在地里,以期望家里人再回来寻他时可以发现这东西,最后就算是死了,也是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老丈将这木牌交给了陆成侯遣去的人,陆成侯的人又命人将这东西送回了长安,到了陆成侯手里。
木牌上头的字迹刻得七扭八歪,深深浅浅的,一看就是不动雕工的人拿着力气牟足了劲往上刻下的。木牌只有两个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小字,正面刻着:妹妹送给别人家养着了。反面则是:我在地窖里藏着。
陆成侯一看这东西,眼泪就留下来了,这哪里是什么木牌,这是他为他的嫡长子亲手做的木剑,如今却成了这模样。若不是上头的字迹给了他些许安慰,他几乎是要痛哭出声了。
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兴许还活着……陆成侯跪在新建的长安陈氏祠堂里大哭大笑,又高兴又愧疚,如果他在匈奴人退兵之后,仔细带人回去搜一搜,而不是接了亡妻身躯就失魂落魄地回长安的话,是不是就能找到在地窖里藏着的陈轩,说不定连他的女儿也能找回来……可一切都只是如果,但至少还活着,他的儿女还活着。陆成侯和亡妻的灵位说了一整夜的话,翌日上朝时却还神采奕奕的。
他现在只期待着那老丈口中埋着的其他东西,既然陈轩在钧城的地窖藏着,那说不定在他离开钧城之前,还会再埋下一些刻着字的木牌,比如记录了自己的去向之类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他都要将儿子找回来。
至于琅琊陈氏分宗损失的那点早就找不回来的家产算什么?他如果真的想找,就不会这些年都一声不吱了。如今的长安陈氏家产只比普通的富户丰厚一点,任谁看了都十分放心,若是像祖父那时一样,富可敌国,土地阡陌相连,长公主估计就要想着怎么把这些田收到内务府里了,最不济也要收到国库里。那些最喜欢追着别人屁股喷口水的言官恐怕也会盯上他,得不偿失。
他既不喜欢享乐,也不喜好美人姬妾,要那么多钱财有什么用?安安稳稳过了这一生才是正理,若是能将儿女找回来就再好不过了。至于他死了之后陆成侯府怎么办,那就是陈化的事了,既然是天家亲自派人挑选的承爵人,那想来不会荒废了陆成侯爵位,还有陈度……陆成侯现在一想到陈度就觉得头痛,已经懒得再去管这个儿子了。
反正他不缺儿子了。陆成侯正了正衣襟,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来。
燕赵歌用余光看着陆成侯面色变来变去,但看起来还是比较愉悦的神色,她心里十分好奇,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还是不问?
她正心里纠结着,已成了邓国公的司鉴宏走了过来,道:“燕侯,久疏问候。”
“可不敢当。”燕赵歌笑着回他,道:“邓国公前途无量,眼看平步青云,若是得道一日,还望提携一下在下。”
司鉴宏笑道:“燕侯说笑了,与其说等我平步青云一朝得道,不若看看这些郡国来的两千石,无论是平山君,还是邓国公,都只是空头爵位罢了,哪里比得上这些真才实学之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那山羊胡子的郡国两千石离得不远,听得清燕赵歌和司鉴宏的对话,面色猛地一变,甚至倒退了一步。他动作之大,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主意。
司鉴宏原先没注意到他,见状不由得将视线移了过去,他先是一愣,接着透露出几分疑惑来,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忽地玩味一笑,道:“这不是——济南太守吗?”
他语气说得意味深长,但凡听了的人都能体会出其中几分深意,至于体会到什么,就因人而异了。
102/133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