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羊胡子脸色大变,道:“您认错了,下官不是济南太守……”
燕赵歌插言道:“您便是原济南太守,如今的广陵太守?”
山羊胡子——广陵太守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
司鉴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原来是转任到广陵去了,还剃了胡子,怎么,如今不以壮穆侯的美髯为志向了?”
“您说笑了,邓国公。”
“我可没有说笑,太守您离开济南而去广陵,莫不是广陵也有了一个需要被你灭门的洪家?但您可不要忘记了,封在广陵的礼王府,可不是济南王府。”
司鉴宏说完便走了。
广陵太守一个人立在原地,神情僵硬。
燕赵歌见状,哪还不知道洪家灭门一事有这一位的身影,甚至就是他派人下的手。自以为司鉴宏一辈子翻不了身,却没想到司鉴宏如今成了邓国公,宗室里封君数以百计,封王国公却是凤毛麟角的,无论是封王还是国公都不超过十个数,最要紧的是。封王国公,要么是,某位皇帝子嗣,要么得天家看重,譬如礼王福王等,又譬如辽东王常乐王等。
这邓国公显然是后者,却绝不是他区区一个两千石惹得起的。
广陵太守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再得天家看重,这人也是济南王子嗣,洪家灭门的事有济南王府的首肯,他是敢违背律法告发祖父祖母,还是敢告发父亲?
燕赵歌看他面色渐渐好转,决心再添一把火,便道:“这位邓国公,可是仁宗皇帝长子,曹康王的嗣子,沿用了曹康王旧号邓王,袭封邓国公。”
广陵太守:“……”
眼看着广陵太守脸色又苍白了起来,燕赵歌很满意地点点头,感觉心里舒坦了不少。
等上计的车马陆续入宫之后,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
平明已至。[注5]
文武百官,勋贵宗室,按官职爵位先后入宫。
一路上甲士林立,未央宫卫士、虎贲营将士、锦衣卫兵士等,甲胄在身,刀兵在手,皆严阵以待,以防不测。
长公主先是在自己的寝宫内梳妆打扮好,再前往未央宫内,将养在椒房殿的小皇帝抱到未央宫寝宫里,腰间配上玉玺黄赤绶,绶带有黄赤绀缥四彩,长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注6]。再配世祖皇帝北伐时所用长剑,这才是真正的大晋天子剑,赐给臣子的不过是在皇帝属意下由内务府锻造出来的普通的剑罢了,只是上面刻着赐剑的皇帝旧时名讳,以此名讳为剑命名。
长公主抱着小皇帝,站在寝宫前,问道:“群臣可都到了?”
黄门令道:“皆至。”
这是固有的流程。
长公主顿了顿,又问道:“燕侯可至?”
黄门令一愣,虽然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多此一举,但还是道:“燕侯已至。”
长公主问出口了就有些后悔,这样重要的场合,燕赵歌怎么可能不到?但既然她不知为什么问出了口,也就不会在面上显露出来,就好像是她一时兴起问了一句罢了。
黄门令接着道:“请陛下移驾宣室殿,宣慰诸臣。”
长公主点了点头,走向车辇。朝仪的流程她是十分熟悉的。从先帝为太子时,她便在每次朝仪时伴随着先帝,等到先帝登基,她又作为辅政大臣,亲自参与了朝仪。
先是辅佐太子,接着辅佐皇帝,如今替皇帝摄政,心里滋味有些复杂难明。
车辇周围有数百虎贲营将士在虎贲校尉的带领下恭候着。
见长公主到了,虎贲校尉上前拜道:“臣虎贲校尉,暂领奉车,请陛下乘车!”
长公主登上车辇,一路到宣室殿,沿途五步一甲士,十步一旌旗,所见之处皆是大晋将士。即便以管窥豹,也能知晓如今的未央宫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
若是这种情况下再叫蜀国公成了事,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长公主想道,然而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明白蜀国公为何能那么轻而易举地掌控了未央宫。
这个疑问恐怕要伴随她一生了。
车辇直接驶进未央宫内宫,长公主在此处抱着小皇帝下了车辇,在这里,太皇太后赵氏、皇太后陈氏已经在此处等着了。
平明刚过,鸡鸣乍响。
长公主抱着小皇帝,坐着由宣室殿内宫进入宣室殿。
太常叩拜道:“陛下,吉时已至,请陛下登临!”
长公主道:“可。”
候在一旁的黄门令立即朗声道:“陛下制曰:可!”
群臣立刻叩首道:“臣等恭迎陛下!”
长公主在虎贲营精锐簇拥下一步一步向前走,踩着御街向上,一直走到皇帝宝座之前,她只犹豫了半个呼吸的时间,就选择抱着小皇帝坐在了上头,而不是将小皇帝放下,自己立在一旁。
这两种选择里蕴含的意义,天差地别。
长公主道:“诸卿平身。”
太常很好地掩盖了眼中的震惊,朗声道:“皇帝命群臣平身。”
群臣起身,以文武分列两侧,又有勋贵宗室夹杂其间,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在皇帝宝座上坐着的长公主。
若不是此时是决不能出现骚乱的朝仪,群臣恐怕立刻就会哗然。但饶是这样,也有言官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目露遗憾。
接着三公九卿依次为皇帝献上贺礼。
右相领着九卿上前,左相领着位比九卿的官员上前,太尉领着开牙建府的将军上前,一齐道:“臣等为陛下贺,愿吾皇千秋万岁!”
丞相太尉献礼,长公主起身回道:“朕谨谢丞相(太尉)贺礼。”
封王、九卿、将军、位比九卿之位献礼,长公主起身回道:“朕谢诸卿贺礼。”
燕赵歌恭恭敬敬地出列,献上一块并蒂同心的上好玉佩,长公主微微抿唇,道:“朕谢燕侯贺礼。”
燕赵歌知道她又要笑出来了,老老实实地退回去,防止长公主笑场。
但看在不知情的朝臣眼里,却是不禁疑虑了起来。长公主看别人还是微微笑着的,怎么看燕侯时连脸都板起来了?莫不是两人有了分歧?
两千石以下的贺礼都不用长公主亲自道谢,而是由太常代收。
之后便是朝仪最重要的一事,定位次。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仪时各位重臣坐的位置决定了这一年甚至往后几年这个臣子在朝中的位置,是重要还是不重要,便是三公九卿也要分个上下。先帝登基时辅政长公主先坐,于是长公主力压群臣,整治朝政而丞相太尉不敢言。
长公主端姿整座,沉思了一下,道:“右相劳苦功高,赐座!”
右相也是愣了一下,才被宦官带着坐到御阶之下。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让他坐在这个位置,先帝在时他还经常为了自己的理念而和长公主争锋相对,如今避长公主锋芒却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长公主竟然这样高看他。
长公主选他,理由只有一个。
右相背后没有世家大族,妻子是顾世泽的遗孀,同样不是士族出身,这样无论是捧起来还是找由头贬谪都不怎么费劲,而且右相没有儿子,又没收弟子,仅有的女儿还是继女,婚事并不完全由他决定,这就代表了他想提携女婿都不是特别名正言顺。这样一来右相致仕后必定人走茶凉,根本就不会有结党的风险。
那么第二位是谁?太尉?还是左相?
不等群臣多加猜测,长公主道:“陆成侯为太后胞兄,却能为朕解忧,持守本心,清廉爱民,朕心甚慰。赐座!”
陆成侯坐下时脑袋仍是懵的。
点陆成侯是因为,陈氏刚刚一分为二,陈氏过去的名声仍然在琅琊陈氏身上,陆成侯单立长安陈氏一脉,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过去又没少在子嗣方面丢人,陆成侯是陈太后兄长,代表了太后颜面,太后又代表了皇帝颜面,如果就这样被人所看清,那丢的就是天家的人了。
“太师才学渊博,允文允武,公忠体国,朕甚佳之,赐座!”
太师?谁?
三师三少不是只有一个少傅吗?
群臣还在想这太师到底是谁,就见到锦衣卫指挥使、燕侯燕赵歌施施然上前,拜谢之后坐到了御阶之下。见到燕赵歌起身之后,这些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先帝遗诏里拜燕赵歌为太子太师,太子登基了,自然顺理成章地为了太师。
眼巴巴等着的左相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屁嘞!
这哪是什么“朕甚佳之”,根本就是你长公主甚佳之!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百度百科-朝仪。
注2:《后汉书》卷一百二十志第三十·舆服下。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衣裳玄上纁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皆备五采,大佩,赤舄絇履,以承大祭。
注3:《后汉书》卷一百二十志第三十·舆服下。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青绶,三采,青白红,淳青圭,长丈七尺,百二十首。自青绶以上,縌皆长三尺二寸,与绶同采而首半之。縌者,古佩璲也。佩绶相迎受,故曰縌。紫绶以上,縌绶之间得施玉环鐍云。
注4:鞶(二声pan)囊(二声nang),革制的囊,古代职官用以盛印绶。
注5:平明即天刚刚亮的时候。《荀子·哀公》:“君昧爽而櫛冠,平明而听朝。”
注6:《后汉书》卷一百二十志第三十·舆服下。乘舆黄赤绶,四采,黄赤缥绀,淳黄圭,长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
查资料费了点时间。
我最近课业太多了,无法维持在六七点钟更新,所以要推迟,但是肯定可以日更,实在不好意思。感谢在2020-04-13 22:38:57~2020-04-14 23:1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思凡、斯卡蒂的小橙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g人帅又温柔 18瓶;思凡 10瓶;不明 5瓶;4212109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4章 宫宴
但尽管左相在心里疯狂腹诽长公主, 但面上却是老老实实的, 像是对燕赵歌在大朝仪上位列第三这种事一点一件都没有。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没办法有意见,连太皇太后亦或者是太后都无法在大朝仪上对皇帝指手画脚。无论这个皇帝是少不更事还是年老体衰,握有实权或者是被架空, 在这一刻他都必须是至高无上的。只要心里但凡还存有维持这个王朝的想法,就必须要在这个时候对皇帝的安排保持沉默。否则的话, 一旦皇帝跌下他的宝座,失去了那层神秘的面纱, 底下的人就再也没有敬畏之心了。
前汉三度覆灭, 第一次外戚操控皇位更迭,第二次权臣操控皇位更迭, 废立皇帝,毒杀废帝,第三次匈奴背信弃义,攻破前汉国都,皇帝却为了苟活而认匈奴首领为叔父。这皆是因为底下的人看清楚了, 所谓皇帝,所谓上天之子, 不过就只是个人罢了。
这是大晋的前车之鉴,所以哪怕后来大晋皇帝几乎将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不得南逃苟活, 但朝臣和勋贵仍然替皇家维持着仅剩的尊严,美名其曰南狩。
至于燕赵歌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人堂而皇之地位列第三,尽管朝臣十分不满, 但只能默默接受。官职爵位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个高下,能力、履历、年纪、出身,都是影响因素,所以有三公九卿六部衙门,所以有品阶之分,有万石、中二千石、真二千石等俸禄之别,但唯有一点是无法客观评断的,便是得皇帝欢心。
朝仪上以弱凌强是很常见的事,皇帝如果喜欢某个臣子,对方却碍于种种原因官职并不高,便会发生这种事,将这个臣子位次排的比较靠前,告诉朝臣,朕看好这个人。这对于这个臣子而言,优劣各半,得了皇帝赏识,却也被其他朝臣视作眼中钉,但对于被凌的“强”而言,却是天大的坏事。
如今的大晋朝堂上就有一个很好的例子,当今的太尉。
太尉原本是与丞相对等的,一个是最高武将,一个是顶层文官。自前朝武帝时废太尉另设车骑将军之后,太尉便成了个虚职,此后多以不掌兵的将军担任此职位,这将军往往是功名赫赫之辈,但到了皇权旁落的时候变成了权臣弄权的最好职位。大晋立国之后,虚设太尉,太尉职衔变成了给予武官的最高荣耀,若是有哪个将军被从边关调回朝中,仍任将军职位却得不到太尉的虚衔,反而成了屈辱。
但也有另一种情况,就是皇帝并不需要一个有威望的太尉,但为了平衡丞相而不能空缺此职位,便会提拔一个资历较老但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的将军担任太尉。如今的太尉便是如此,依照仁宗皇帝遗诏,设一左一右两位丞相互相制衡,先帝登基之后将政事尽数交予长公主,担心任命一个强势又有功勋的太尉会反制长公主,于是挑了如今这位。
太尉姓王,单名讳绩,表字无功。虽然表字和名字两者之间含义是相辅相成的,要么同义要么反其道而行之,但王太尉这个表字却是取得太妙了。王太尉寒门出身,父亲是个三甲进士,官职县令,王太尉靠着屡试不中,最终怒而投军,靠着父亲遗泽转到了北地军中。
之后屡次战役,包括数次对匈奴的战事,和赵国覆灭与燕国覆灭的几场战事,皆立了战功。按理来说这人封侯拜将不在话下,却不知是王太尉天生愚笨,还是真的不够走运。代宗皇帝打戎人的时候,杀降八百,被斥责夺官,后起复。打匈奴的时候,在大漠中迷失方向,延误战机,被贬为庶人。赵国战事,负伤被俘,被准许戴罪立功。燕国战事,坠马短腿,错过了最终的决战。
王太尉一生经历大小战事数百次,并非不劳苦功高,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而难以因功封侯拜将,时至今日只有一杂号破虏将军在身。
此谓“无功”是也。
于朝臣眼中,便是燕赵歌这个“弱”凌了王太尉和左相这个“强”,尽管太师与太尉、丞相是平级的。
长公主稍稍顿了一下,确信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起来反驳,才继续道:“御史令。”
御史令立刻出列道:“臣在!”
“朕以为,天下之治,在吏治,在纠察。吏治清而社稷安,纠察严而百姓乐;吏治坏而宗庙不稳,纠察松而百姓穷困。吏不能治,纠察不明,则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注1]。”长公主端坐着,透过旒珠凝视着御史令,沉声道:“卿负此重责,当时时警醒。”
103/133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