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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说着,他一面起身,出了凉亭, 快步迎到洛金玉面前,伸手去接他手上的油纸包,瞥一眼纸包上的印文,笑道:“又去买糕点了?”
“我看你很喜欢吃。”洛金玉认真道。
“你亲手买来给咱家的,咱家什么不喜欢吃?”沈无疾问。
洛金玉却问:“如此说来,你其实不喜欢吃这个吗?”
“……倒也不是。”沈无疾叹气,嗔道,“偶尔又当回了呆子。”
他一只手拎着糕点,另一只手去搀洛金玉的胳膊,亲热地拉着他去凉亭,“今儿天热,屋里也闷,等会儿才开饭,先来亭子里吹吹风。”
沈无疾将洛金玉拉去凉亭里,把他按着坐在石凳上,糕点放在桌上,自个儿也不忙着坐,先将自己没心思喝动的凉茶塞到洛金玉的手里,再拿起石桌上的扇子给洛金玉扇了起来,关切道:“是不是闷热了一身的汗?嗳,咱家心里揣着事儿,一时弄混了,以为今日你要值夜,会回来晚些,就赶着这时候沐浴了,浴房里此刻水汽儿还在,你且等它们散了再洗,否则湿漉漉的,又闷热闷热的,多难受。”
洛金玉忙道:“与你说过几回了,你要沐浴便沐浴,怎么还要刻意避着我的时候?”
两人都是爱干净的,沐浴得勤快,可不料,这事儿上也能起“争端”。
寻常的天气里还好,若是天冷或天热,争论就来了。
还是沈无疾挑起来的,他本想瞒住,却还是被洛金玉发觉了。
天冷时,沈无疾总爱抢着先洗,天热,就非让洛金玉先洗。洛金玉仔细一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京城的冬日极寒,浴房里又不好直接放煤炉子,怕人喘闷过去,只能隔着墙烧炭供暖,脱了衣裳,总归还是凉的。沈无疾便先洗,洗完了,屋子里就暖和了。
夏日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洛金玉不由得哭笑不得,又再度感念到这人的一片痴心真意,没有丝毫的作伪。
沈无疾只道自个儿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总还觉得这样不够疼着心尖尖上的宝贝,每回被洛金玉说了,嘴上敷衍应着,却永远不改。
反正,洛金玉又不能绑着他洗或不洗。
如今,沈无疾直接略过这话头,继续轻轻打着扇子,闲聊道:“今儿礼部有什么新鲜事吗?”
倒也不是他不知道礼部成天有些什么事——朝廷里上台面的事儿都得递交司礼监,不上台面的事儿则有东厂盯着,总之最后都是进沈无疾的耳朵里。
他就是爱和洛金玉说话,这话从洛金玉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神仙唱歌,令他心旷神怡,实乃每日繁忙恼人的宫务外一大好放松休闲的法子。
“你别这么站着,我不热,不用扇。”洛金玉不忙着回答,先忙着拉他。
沈无疾坐是挨着他坐下了,手里那扇子仍在打,笑道:“嗳,咱家习惯了伺候人,闲不住,你别管,说你的。”
洛金玉又是无奈,又是喜爱,摇了摇头:“你啊……”他想了想,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道,“前几日你忙,我就没和你说,我近日发现养孤院账目有不小的问题。我今日拿此事去问了侍郎大人,他却言辞闪烁,我想,这其中必然有很多蹊跷。”
沈无疾倒是半点不惊讶,笑了笑,道:“让咱家猜一猜,你们礼部侍郎是否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洛金玉点头:“我听他言语之间,就是此意。”
沈无疾先忙着问:“那他说话,可有得罪你?”
“倒无失礼之处,”说到这个,洛金玉又有些无奈,道,“礼部上下,都对我很客气。”忍不住轻声责备他,“本来也都被你的名声吓着了,你闲时又总是来接送我,故意在人前显露亲热,谁又敢对我不客气?唉……”
“怎么就是‘故意’了?”沈无疾嗔道,“咱家与你私底下,可比在人前更亲密许多呢……”他说着说着,就不正经起来,拿扇子轻轻地去抵住洛金玉的下巴,故作轻佻,飞了一记媚眼,压低声音,暧昧地问,“忘了?”
“……”洛金玉也不躲开,只好笑地说,“我与你说正事,你却总不知就说哪儿去了。”
“洛大人又在这儿装相了。”沈无疾收回扇子,捂住自个儿嘴,嫣然一笑,只露出一双凤眼,含羞带媚地看他,“你还能不知道咱家说到‘哪儿’去了?自然是,说到你身后那间屋子,屋子里那间卧房,卧房里那张床……”
洛金玉都要绷不住了,被他逗弄得俊脸微红,有些“恼羞成怒”,道:“又是你问我礼部的事,又是你往这些不正经的地方说,你这人也忒善变。”
“哪儿变了?咱家问你什么,都只是为了与你说话。”沈无疾理直气壮,“且你我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你怎么还这般容易羞涩?”
如今,洛金玉是乐于与他亲热了,可却又有着十分奇怪的固执之处:洛金玉觉得,夜里怎么亲热都可以,一旦太阳没落山,那亲热就不叫夫妻恩爱,要改叫白日宣淫。嗐!
说着,想着,沈无疾又自顾自地笑了,柔声道:“不过,却也越发叫咱家欲罢不能呢。”
洛金玉:“……”
好容易,沈无疾见这人要恼火了,见好就收,连声哄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正事儿,刚说礼部侍郎要你不多管闲事,然后呢?”
洛金玉嗔怒地看他一眼,缓了缓语气,道:“然后,他说要去找尚书大人商议。此事究竟不归我管辖范畴之内,我一时也寻不着道理争辩,只能暂且如此。”可他沉默片刻,又道,“可若他们要将此事不了了之,我必然是要独自上奏的。”
“你想这么做,就这么做。”沈无疾满眼里都是他,含着再宠溺不过的语气,道,“司礼监这边儿,绝不会挡回去。”
洛金玉却道:“倒也无需你额外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司礼监公事公办即可。”沈无疾逗他:“若公事公办,那你的折子,恐怕十有八|九,都是去不到皇上面前的。”
“那我就上到你们通过为止,”洛金玉淡淡道,“顺便多加一份弹劾司礼监的文书。”
沈无疾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与你说个笑话。你先前那些奏章,司礼监不是从未扣过嘛,有些被你弹劾过的家伙,就在暗地里说咱家宠惯着你才这样……咱家心里想着,他可不知道,咱家哪儿是惯着你?咱家可是怕你,生怕司礼监做错了事儿,洛大人刚正不阿,大义灭亲,连司礼监也一锅端啦。”
洛金玉:“……”
说笑归说笑,说完了笑,沈无疾略微正经一些,还是叮嘱道:“不过,养孤院的事可和君天赐不上朝的事儿不同,后者你说一说,其实不痛不痒,可前者,却是牵扯到许多钱银的事儿。俗话说得好,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你若要查,咱家绝不拦着,还会给你尽开方便之门,你有什么都可赶紧来找咱家帮忙。可是,你得再小心不过。”
洛金玉蹙眉,道:“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早就知道养孤院背后的蹊跷。”
沈无疾沉默片刻,承认了:“养孤院之事,朝廷上下,该知道的,大多都知道。”
洛金玉一怔:“此话怎讲?”
“你知道养孤院从何而来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喻阁老当年所提新政。”
“是。”沈无疾淡淡道,“所以后来执办此事,先帝就交给了喻怀良。可喻怀良自然不会亲自负责,这事儿,就落到了他儿子的身上。”
“这——”
“所以,其实许多人都知道养孤院贪贿巨大一事,可从来没有人提过。”沈无疾道。
洛金玉问:“你也知道?那你为何不提?”
沈无疾将扇子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抬眼看着他,淡淡道:“咱家忙不过来,司礼监和东厂都归咱家所辖,若再将养孤院拿过来,加之因此和喻系结大梁子,咱家力不从心。”
洛金玉皱眉:“我并非让你亲力亲为负责养孤院,只是你可以告诉皇上去彻查……”
“若侥幸皇上肯查,又如何?侥幸,喻怀良他儿子被拉下了马,养孤院归谁负责?”沈无疾道,“要么,就换成君亓一系的人,你却也亲历过太学院贪贿一事,你觉得,会比喻系好吗?”
洛金玉:“可……可我不信,满朝上下,就寻不出不贪的。”
“非得要找,当然也不是找不到。可是轮不着那些人。朝中三足鼎立,除了咱家这边儿,便是喻系与君系。咱家不掺和,他们两边又谁都得不到好处,此事便只有一个结果。”
沈无疾微微地叹了声气,道,“便是索性废了养孤院。”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总不能以为,他们于新政中同意开设养孤院,是真的可怜孤儿吧?”
第229章
“所以, 就算有不平之人, 也都和咱家一样,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无疾语气平淡道,“要做此事, 需得有权势,可有权势的人又何必在意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孤儿, 遑论或许还要为这些孤儿损害自己的利益?”
洛金玉一时沉默。
沈无疾也沉默了一阵, 方才继续道:“金玉, 你若想管此事,咱家绝不拦你, 也自然会帮你。只是, 此事与以往的事略有些不同之处, 咱家得先和你说明白了。这事儿牵扯喻阁老,你……”
他叹了声气,“虽是咱家与齐老牵头, 可在许多人眼中,究竟是喻阁老主张为你翻的案。且你父亲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如今你入朝为官,身世大白,虽未曾与他正式行拜师礼,可外人自然将你视作他的学生。金玉,或许你该先去和喻阁老通通气儿,凡事有商有量……”
“你说,他知道他儿子所做的事吗?”洛金玉忽然问。
沈无疾神色微妙地笑了笑:“你倒不如问句更值得问的, 譬如,是不是他教他儿子做的。”
洛金玉越发震惊:“你是说,养孤院贪贿,原是喻阁老主张的?”
他本以为,最多,不过是喻阁老的儿子自作主张,而喻阁老或被蒙在鼓里,或早就知道,却碍于父子亲情,不得已为其遮掩,可听沈无疾这么一说……
沈无疾轻轻点头,很是残酷地打破他最后一丝幻想迟疑:“金玉,你阅遍群书,却不知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关于屠龙者的故事?”
“屠龙?”洛金玉想了想,不解道,“哪吒闹海吗?”
“不是。”沈无疾摇头。
“那我就不曾听过说了。”洛金玉道,“中原大地自古以来以龙为尊,历朝皇室亦以真龙天子自称,旁人轻易不敢亵渎。关于屠龙的故事,我只听过哪吒这一个。”
“不是中原的故事,是西洋的故事,前些年,打西边儿来过一位远游诗人,先帝留他在宫里好吃好喝地待了几个月,听他说过许多故事。其中有个故事,便是屠龙者的故事。”沈无疾道,“西洋与中土不同,他们那边儿的龙和咱们的龙长得不一样,地位也不一样。他们不以龙为尊,反以龙为灾祸害物。”洛金玉听得新奇,情不自禁地问出声:“龙还有不同?难道是龙生九子的意思?”
“并不是。”沈无疾耐心解答,“咱家当时也问过,那西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家心想着,大约……大约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又或许,是蛟化龙,没化成,就成了他们那儿的妖物,不敢多留中原福气之地,跑去了他们那蛮荒之处,作威作福。”
洛金玉慎重地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无疾便继续说起这个故事:“说是在他们那儿曾有个城池饱受恶龙侵害,掠夺他们的金银珠宝。他们每年都要选出一位勇士去杀这恶龙,可勇士总是有去无回,恶龙也始终没有被消灭。有一个人很好奇,便偷偷地跟在今年的勇士身后,进了深山,看着勇士与恶龙一番激战后,杀了恶龙。他正要欢呼,却见那勇士身上所淋了恶龙血液的地方,逐渐地长出了龙鳞。不多久,这位勇士就成了恶龙,盘踞在洞穴里数不尽的财富上,满脸都只有贪婪。”
他说完,长叹一声气,“金玉,你明白咱家的意思吗?”
“明白。屠龙者禁受不住财富的诱惑,最终,自己成了恶龙。”洛金玉道,“就像喻阁老一样。”
沈无疾点头。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洛金玉想了想,忽然问,“既然都已经有了蹊跷,他们为什么仍然每次只派一个人去杀恶龙?难道他们不应该派遣军队去吗?”
“……”沈无疾一怔,讪讪道,“这……你倒是第一个问这问题的。”又道,“大约……唔,也许……”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无需一定回答。”洛金玉道。
沈无疾“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洛金玉自己却又分析了起来:“若是许多人一起去,都沾染上恶龙之血,会全部也都变成恶龙吗?按照这个故事的逻辑,似乎是这样的。难道,早就有人知道了这个因果,所以有那不合常理的决定,每次只让一个人去?可那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城镇之中,早就有人与恶龙势力勾结沆瀣了吗?”
洛金玉不由得黯淡又愤慨,悲然叹道,“不过一个话本故事,竟也有如此曲折复杂的内涵真相,可见人性之贪婪善变,不守初心,长久以来便有之了,至今未改,世间千百年来,竟是重蹈覆辙,无新事可言,真是何其可悲!”
沈无疾:“……”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举一反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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