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会又给傅先生下药了吧。”
姗姗来迟的傅先生忽然觉得菊花一紧。
章苑见先生两撇胡子飞了飞,忙道:“我们已经知错了,先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跟着先生读书明理,既然知道这样不对,当然不会再犯。”
祁歆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不会辜负先生的教诲的。”
傅先生脸色这才好了许多,解释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年纪尚幼,行万里路现在是不能实现的。但登高远望,直抒胸臆,对他们也有好处。”
卫昭一听见先生说话就犯困,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挤出些眼泪花儿来。
卫通卫遥已经把席子铺上了,一边抬手遮阳一边道:“这边视线真好,看下面起起伏伏的桃林,也太美了!”
卫遥狠狠点头,捧着心脏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胸膛里有股热流,把血液都给煮沸了。你听听,我的心砰砰砰的跳呢。”
卫通也赞同:“好想打一架啊。”
卫遥偷眼瞥了瞥傅先生:“这样不好吧。”
卫通四处看看,附耳道:“一会儿我们去旁边找个地方打一场。”
卫遥激动应下,舔了舔嘴唇:“先吃饱了再打。”
听完全程的卫昭:……
好好的二人世界没了,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小楼背着竹篓哼哧哼哧的爬上来,却见少爷们都吃上了,不由得紧张了一下。
卫昭正啃蹄髈的,见他上来瞥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久。”
小楼撂下竹篓,抹了把脑门的汗,道:“路上碰到赵家人和张家人吵起来了,就堵在半山腰。上头的人下不来,下面的人上不去。后来还是程家人看不过去调和了几句,张家这才退了一步。”
卫昭眼珠子一转:“赵家?赵嫔的娘家?”
小楼道:“康宁伯赵家。”
说着,将背篓里的席子拿出来,又将备好的酒,点心,还有一些卤花生,各种腌肉一一取出。
“那就是了。”卫昭嗤笑一声:“赵家往前数几代也是簪缨世族,现在倒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傅先生曾在朝为官,后辞官归隐,在朝中也有三五好友,时常小酌。因此对朝臣事也算了解。
他道:“赵家这两代男丁少,倒是生的女儿都很有出息,愿求赵家女儿者也不在少数。可以说贵族之中,赵家姻亲遍地。”
枕边风历来都是最毒的。哪怕你说的口干舌燥,都顶不上女人在床上说的一句话。
赵家诗书传家,如此作为虽叫旧贵族不齿。但真算起来,赵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已隐隐跃居首位。
卫昭还没有上朝的资格,他所得到的消息很多都来源于长孙恪。陆瞻案引出的大清洗使许多势力元气大伤。之后在朝堂上,谢萧两家互为辅助,联手打压赵家。
就连李淮都时不时挑些由头赏一赏赵嫔和四皇子。听说礼部已拟好章程,只等皇后诞下子嗣后封赏后宫,赵嫔就在其列,晋封妃位。可见赵家这些年的经营有多深。
小孩子总是不愿听大人说话,无趣的很。倒是章苑和祁歆虽不甚懂,但也强逼着自己去听,去理解。卫远是有吃的万事足。倒是可怜了卫通卫遥。
于是兄弟俩对视一眼,悄悄的退出席面。卫远左右看看,他也不想听先生念经了。干脆又顺了只蹄髈,跟在卫通卫遥后面去看热闹。
山顶已来了许多家,到处都是野炊的人。两人也不好打扰人家雅兴,走啊走的,挑了个偏僻地方。
卫通见这儿有颗参天古树,铁干嶙峋,枝桠虬曲苍劲。树叶繁茂,低垂似华亭。便招呼卫远过来。
“远堂弟,你就坐在这里看着,不许乱跑知道么?”
卫远捧着蹄髈狠狠点头:“我给小堂兄当裁判。”
卫通用手指抹掉卫远嘴角沾着的油渍,笑道:“好,那你好好看着,可不许偏心啊。”
卫远笑眯眯的举手保证。
卫通摆好架势,低喝一声:“来吧!”
卫遥鼓了鼓胸膛:“大哥莫收着力气故意让我。”
卫通笑:“放心,我也想知道我如今是什么水平,咱们公平的打一场,打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卫遥哼了一声:“远堂弟看着呢,谁哭谁是小狗。”
两人各自放话,鼓了鼓气,卫遥率先一步上前,手掌紧握成拳朝卫通挥去。卫通身子一斜,拳风擦着耳边呼啸而过。卫通趁机出拳,直奔卫遥腰腹。卫遥身形一闪,借势贴着卫通身体掠过。
卫远捏着小拳头加油鼓劲,一会儿看看卫通,一会儿看看卫遥,小脑袋来回摇晃,没一会儿功夫就把自己转晕了。
卫通卫遥虽习武有一段时间了,但毕竟还在长身体的阶段,钟师父教习武艺时也会收着劲儿,不叫他们累到身体,所以他们的气力还差的很远。十几回合后,卫遥便有些站不住了,险些栽倒过去。还是卫通反应快,一把拽住他,才没能让卫遥摔了个狗吃屎。
卫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挥挥手:“你赢了。”
卫通也挨着他坐下,叹道:“我也只比你多坚持了一小会儿而已。”
到现在还扎不稳马步的卫远:……
卫远低头啃蹄髈,决定不加入两个小堂兄的对话,他还是很要面子的。
他啃的专注,突然间抬起头来,迷蒙着脸往前看了看,小耳朵不自觉的竖起来,朝两位小堂兄‘嘘’了一声,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卫通卫遥正说的起劲儿,闻言扭头看他:“什么声音?”
卫远嘟着小嘴道:“好像很凄惨的叫声,像是从前面山谷传来的。”
卫通卫遥对视一眼:“不会是有人摔下去了吧。”
卫远兴奋的抬了抬屁股:“要不要去看看。”
卫通纠结了一下,摇摇头:“太危险了,我们得叫上大人一起去。”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达成共识,卫遥道:“你比我厉害,你和远堂弟在这守着,我去叫人。”
“好。”
卫遥走后,卫通四处看看,从树下捡了两根还算粗实的树枝。掰掉两侧小枝丫和树叶,当成棍子,一根给了卫远,一根自己留下。
卫远问他:“为什么要拿棍子?”他莫名激动起来:“是不是有坏人要绑架我们?”
卫通:……他实在不理解远堂弟的兴奋点在哪儿。
卫通道:“不知道,我想那边如果有人摔下去,很可能会有人来求援。但我们又不知他们是不是好人,所以还是拿着武器防身吧。”
卫远觉得很有道理。
兄弟俩像是要干大事儿一样挺直了身板坐在树下,忽听前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卫通不由得攥紧了棍子,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赵同踉跄着跑过来时,就见树下两个小孩儿拎着棍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第110章
“你是来求援的么?”卫远仰着脑袋问赵同。
赵同眯起眼睛:“求什么援?”
小孩子对危险最是敏感,卫远总觉得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很可怕,就像他看卤蹄髈的眼神一样。
他咽了咽口水,道:“是不是有人掉下去了。”
赵同的眸光逐渐变得阴沉。
卫通上前一步,将卫远挡在身后,同样仰起脑袋说:“我们刚才听见有人在喊就以为是有人掉下去了。”他迷糊了一下:“难道是听错了么?”
赵同微微一笑:“是,你们听错了。”
当然他不知道这个笑容在俩小孩儿眼里有多渗人。卫远不由得抖了抖。
赵同蹲下身子问:“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了?不如我送你们回去吧。”
卫通卫远对视一眼,先生教过他们,在外如果遇到有人用不怀好意的神情说要带他们去什么什么地方,这个人一定是坏人,千万不能跟他走。他会把他们卖到山沟沟里,一辈子都回不了家那种。
那时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不怀好意的神情,现在遇到赵同,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于是卫远认真的将赵同的表情记下,打算回头画下来,告诉其他的小伙伴:这就是不怀好意。
不,他要画很多很多张,告诉全城的小孩子,这就是不怀好意!
卫通就说:“我们堂弟去找我叔叔了,很快他们就来接我们了。”
赵同闻言笑容一僵。
卫远指着赵同的衣服:“叔叔你是不是摔到了,你的衣服都破了。”
赵同尴尬的笑笑:“是,前面路不好走,不小心绊倒了。”
卫远就叹气:“你们大人真不听话,明知路不好走干嘛还要去走呢。难道那边还有更好看的桃花不成?”
赵同:……
赵同忽然起身,他是脑袋被驴踢了么,干嘛在这儿跟两个小破孩儿废话。
他起身就走,才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低头问:“你们适才一直在这里么?”
卫远点头:“是啊,我两个堂兄比武,我还是裁判呢。”
赵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澄澈,忍不住眼神闪躲了一下。
“既然你们家人就要来了,那你们就老老实实等在这里,不能乱跑知道么?”
两人点头,还跟赵同挥了挥手。
赵同皱了下眉,复又松开,心说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能知道什么呢。
两人见赵同走远,再看不见身影,齐齐松了口气。一阵山风吹过,那声凄厉的喊声好似还在耳边回旋,卫远忍不住红了眼圈。
卫遥带着卫昭一行人过来时,卫远已经在崩溃边缘。看见三叔,再也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就嚎了出来。
卫昭见小豆丁哭的抽抽搭搭,心疼坏了,赶紧上前将人抱起来。
卫远将小脑袋埋在卫昭脖颈处,抽抽噎噎道:“三叔,那个人好可怕,好可怕。”
卫昭一边轻抚卫远的后背,一边安慰:“远儿不怕,三叔在呢。”
长孙恪见他一抽一抽的,怕是受了惊。这里本就偏僻,周遭树木高耸入云,光线照外面暗了许多,若再听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一定会被吓坏的。况且卫远年纪小,八岁往下的孩子本就不容易站住。
想了想,他倒出一颗药丸给他:“压惊的。回府叫林老大夫给他看看,若吓着了,只怕夜里会高热。”
说完又将药丸给了卫通一颗。卫通脸色有些发白,当时并不觉得,但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像是在阎王殿里溜达一圈回来似的,尤其那个人的眼神……
卫昭好声好气的哄着卫远,见他情绪渐渐平稳,不禁蹙眉问道:“你们到底看到什么了,遥儿回去也没说清楚,只说有人掉下去了。”
卫通就指了指前边:“远堂弟听见有人喊,我们就以为有人掉下去了,然后就让遥弟去找人,我和远堂弟等在这里,没多大会儿功夫就从那边过来一个人……”
说到此处,卫通忽然瞪大了眼睛,急急说道:“那个人,那个人我们见过的!就是上次逃课在街上碰到的买药人!”
卫远依偎在卫昭怀里,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吸了吸鼻子,歪头想想,也点了点头,弱弱说道:“好像是。”
那天看的最清楚的是章苑,卫远只是远远瞥了眼,加上刚才有些吓着了,一时倒没想那么多。
长孙恪看了眼前方郁郁葱葱的树林,道:“我去看看。”
卫昭下意识的抬步要跟上去,忽地想起几个小的,便收回长腿,朝长孙恪点点头:“我们回到休息处等你。”
小楼焦急的等在席间,见一群人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抚了抚胸膛:“可吓死小的了,小少爷没事儿吧。”
卫远已经靠在卫昭怀里睡着了,卫昭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没什么,你把这里收拾收拾,等长孙大人回来我们就下山。”
卫昭在大石块上坐下,将卫远放在腿上,头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摇晃着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卫远紧蹙的小眉头渐渐平缓下来。
傅先生也在一旁安抚卫通,卫通到底胆子大些,虽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缓过来了也就好了。
卫遥有些内疚:“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章苑道:“你们仨都不回来,万一坏人把你们拐跑了怎么跑。”
卫遥就攥起拳头:“我和通哥会武的。”
傅先生捋捋胡子道:“你们这样安排也不能说不对,但你们太小了,凡事还当考虑自身安危才是。”
卫遥垂下头:“我们知道了,先生。下次碰到这样的事,我们一定躲的远远的。”他担忧的看了眼在卫昭怀里睡着的卫远:“远堂弟会不会有事啊?”
傅先生也不由浮起一丝忧虑,但还是安慰道:“长孙大人给了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等了许久不见长孙恪回来,卫昭低头看了看卫远,见他不舒服的哼了哼,小脸上泛起些微潮红。不由心急起来。他对小楼说:“你留在这里等长孙大人。东西先放着,回头我叫府上小厮来接应你。”
小楼将坐席,茶具等聚拢在一堆,闻言点头应是。
卫昭一回到府里就叫林老大夫来看卫远,他直接将人抱到归云院,并未惊动西院的秦芜和卫老太君。
林老大夫看过后,道:“山风阴凉,小少爷年幼,又受了惊悸,这会儿已有些发热。好在事先服了压惊的药丸,只要发汗退了烧就没事儿了。”
说着开了方子叫小药童去煎药:“傍晚时将人叫醒,先喂点粥再服药,要注意不叫他踢被子,万不能再受凉了。”
卫昭一一记下。
姜氏见他眉宇间仍有焦急之色,忙道:“小孩子最易受惊,只要照顾好了,睡上一觉便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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