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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崇说:“快递员的车祸和院中藏尸?”
“对。”赵樱说:“谁的生命都不应该这么草草了结,我想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花崇认真道:“很荣幸认识你这样的刑警。”
赵樱摇头,“我更荣幸能认识你。”
特别行动队在安江市休整了2天,期间市局正好有一个网络安全讲座,市局领导好说歹说,让柳至秦给技侦们上一课,分享一下网络技术在刑侦上的运用经验。
柳至秦最初不想去,去年特别行动队让他给全国刑警上课,他课是上了,但嫌这事麻烦。很多经验其实是没法分享的,要靠自己积累,别人的技术和经验都是别人的,不是说花一两个小时分享一下就有。
但花崇挺乐意他去当老师,帮腔道:“让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柳老师,又没让你天天上课。”
“天天上课我已经疯了。”柳至秦说:“唉你到底和谁一边的?”
“这还扯到和谁一边不和谁一边了?”花崇笑道:“你该去啊,你这么一牛,到了地方兄弟单位,不上堂课说得过去吗?”
柳至秦无奈,“什么叫我这么一牛?”
“夸你呢。”
“……你可找个好词吧。”
花崇乐呵呵的,把柳至秦哄去上课了,他本来也想去礼堂坐坐,看柳老师散发智慧的光芒——还别说,柳至秦讲课时和查案时气质很不一样,斯文、风趣,就算对网络安全一窍不通,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但花崇手头还有事,特别行动队也兴写总结报告,这工作一般都是他自己干。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并不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不久,抽屉里却响起拉长了的“滴——滴——”提示声。
花崇停下动作,看向抽屉。
那个抽屉是上了密码锁的,只有特别行动队的六人能打开,而里面只放着一件物品。
“海山茶”的电子玩偶。
讲座刚开始,柳至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花崇警惕地将抽屉打开,拿出电子玩偶。
这个玩偶不存在任何危险性,在凤兰市时柳至秦就对它进行过处理,目前它唯一的功能是提供顾允醉与他们的联络通道。
花崇将电子玩偶放在桌上,不久,顾允醉的身影出现在墙上。
他穿着藏青色的休闲运动服,头发有些湿,向后梳着,几缕湿发搭在额头,面带微笑,十分轻松的样子。
而他的身后是许多油画,每一幅上都画着巨大而怪异的物体,有的是暴突的眼睛,有的是克鲁苏风格的怪物。
“花队,你好。”顾允醉说:“又见面了。”
花崇下意识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
顾允醉能看见他,也许是入侵了那个监控,也许是入侵了其他他没注意到的东西。特别行动队成员的电子设备,顾允醉是无法入侵了,但这里是安江市,柳至秦无法堵住所有漏洞。
花崇盯着墙上的投影,“你今天的目的是?”
“别这么紧张啊花队。”顾允醉笑道:“听说你们又解决了连环凶杀案,我来和你聊聊天而已。毕竟,我也给这个案子出过力,不是吗?”
花崇略微蹙眉,想起顾允醉上一次出现时的事。
案情尚未明朗前,况明的儿子况山称况明数年前买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如同他的亲生母亲,后来况明将女人杀死,埋在自家院子里。
根据况山的描述,警方还真的挖出了一具骸骨。
命案叠上命案,侦查难度忽然增加。警方不得不考虑,况明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被杀害,然而初步调查下来,若按这条思路走,那黄霞和汪杰的案子就无法与况明的案子联系上。
顾允醉出现的时机很凑巧,承认女人是“银河”生意的一部分,还和他们讨论了一会儿案情。
顾允醉说女人只是一个插曲,不必花太多的工夫。此后的调查结果也证明,他说得没错,况明并不是因为那具埋在院子里的骸骨而被杀害。
花崇说:“怎么,这是邀功来了?”
“邀功?”顾允醉眯眼,“如果这案子没有我就破不了,那我肯定要邀功。但事实上,我只是出于好奇。和你们讨论了一下。你和安岷能想到我能想到的所有。所以我邀哪门子的功?花队,我呢,就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花崇点头,并不局促,“行,想聊什么,你起个话题。”
顾允醉背后的画很抓人眼,但是和顾允醉比起来,它们竟是暗淡不少。顾允醉在画前踱步,“你就不好奇安岷小时候的事吗?”
花崇说:“你指的是哪方面?”
“你们是情人关系,我认为你对他哪方面都有兴趣。”顾允醉说:“难道不是?”
“上次我就想纠正你了,我和安岷的关系,绝不等同于你和顾厌枫的关系。”花崇说这话时端着一股劲,这令他看上去十分威严。
“哦?”顾允醉挑眉,露出惊讶的神色,“我那天的话冒犯到你了?那真是不好意思,当时你并不在场,和我对话的只有安岷。假如你也在,我一定会字斟句酌,用让你更舒服的词汇。”
花崇笑了声,“这和用什么词没有关系,你理解错了我和安岷。”
顾允醉道:“你想说,你们是真爱?”
花崇说:“这很难以启齿?”
顾允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原来是这么一个浪漫又直白的人。”
花崇不答。
“我本来以为,你们当警察的,都耻于说爱。”顾允醉耸了耸肩,“看来你是个例外。”
花崇说:“你不会就来跟我说爱不爱的吧?”
顾允醉笑道:“是你跟我打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安岷小时候的事,他的家庭,他很早就去世的父母,你有没兴趣?”
第151章 尘哀(01)
花崇闻言轻皱起眉,“他的父母?”
柳至秦很少提及父母,每每说起家庭,必然绕不开的是安择。至于父母,不是柳至秦不愿意说,是他本来对父母的了解也不深。在他只有6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工厂里的事故。之后他与安择靠着赔偿金和厂里、邻里的帮助长大。安择到了能打工的岁数,就一边上学一边工作,从来没短着他什么。
对柳至秦来说,父母是模糊的,兄长是家庭的全部意义。
“他果然没和你说过。”顾允醉笑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崇盯着犯罪头子的眼睛,没有作答。
顾允醉说:“因为那是他们家的丑事,他不愿意告诉你。他是不是总是提起他哥哥安择?安择多光辉的一形象,关爱弟弟的哥哥,尽忠职守以至于牺牲的英雄警察。安择这个人,没有污点。谁挨上安择,都能被照一身光芒。”
花崇说:“你对安择的认知倒是准确。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别急,聊天讲究循序渐进,你审嫌疑人时不也这样吗?”顾允醉眯了眯眼,“你有没想过,他不提父母,不止是因为他们过世时,他还小,印象不深?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即便是几岁时发生的事,也应当记得清清楚楚吧?”
“父母不如哥哥光芒四射,所以他不愿意和你说。”顾允醉停在一幅色彩绚烂的漩涡图前——有时缤纷的色彩并不都让人感到愉悦,让它们鲜明而杂乱地扭曲在一起,乍看静止,再看仿佛正在蠕动,如有某种怪异生命的活物,就会让人感到恶心,甚至作呕。
花崇看向那幅似乎流动着的漩涡,胃里渐渐有些难受。
顾允醉却十分轻松,仍是闲聊的语气,“他对你还是设了防,不想将不那么光辉的家世展露出来。”
花崇忽然从漩涡图里拉回神志,“你想挑拨我和他的关系?”
顾允醉低头闷笑。
单看长相和气质的话,这着实是个非常出众的男人,低沉的笑声很有磁性,那一低眼又有几分温柔。
“是他给了我挑拨的机会。”顾允醉抄起手,那姿态十分闲散,“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跟你聊聊他的父母,我这会儿也没有办法来挑拨离间了吧?”
花崇不为所动,“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越是彼此信任的人,就越应该尊重对方的秘密。‘银河’,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热衷窥探别人的隐私。”
顾允醉挑眉,片刻道:“我这是因为上次平板的事,被内涵了吗?”
“我这算是内涵?”花崇笑了声,“也许你长期待在国外,中文不太好,内涵的意思是没有言明,我刚才不是直接点名了?”
几秒凝滞后,顾允醉哈哈笑起来,“你可真够直白的。”
花崇坐在桌上,继续观察顾允醉身后那些令人不适的画,“你想说,那我就听听,关于安岷的事,我从来不嫌多。”
顾允醉停下笑声,“你的心态倒是不错。”
花崇并不谦虚,“不然我也走不到这个位置上。”
“那我先说件让你心痛的事吧。”顾允醉停在一张动物画前,动物似乎是一只狐狸,但又长着羚羊的脚,它的双眼没有瞳仁,是雾一样的昏白,它张开嘴,一个巨爪从嘴里伸出,触须起码有上百条,每一条上面都有无数个吸盘一样的眼睛,有的被戳破了,流出脓血,有的完好无损,正盯着注视它的人。
花崇闭了下眼。
“你知道,初中的小孩最麻烦,也最邪恶。更小一点对旁人难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再大一点已经懂得约束自己的行为。”顾允醉不紧不慢地说:“就初中生,会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恶。”
花崇也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当然明白顾允醉的话。
顾允醉笑道:“家里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小小年纪就要四处打工的哥哥,你猜安岷初中时过得怎么样?”
花崇抿唇,眼神深了几分。
“你能够想象吧?”顾允醉慢吞吞地说:“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喜欢待在理工大?”
花崇略一回想。柳至秦没有明确说过喜欢待在哪里,但是说起在凤兰市的生活,确实提到理工大的次数比提到五中的次数多。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柳至秦是个竞赛天才,初高中的正常课程很难满足他,理工大的竞赛班才是他待着舒服的地方,那里有一帮和他一样喜欢竞赛的人。
但是顾允醉这么一提,花崇忽然想到,柳至秦再怎么喜欢竞赛,待在理工大的时间也远远低于待在五中的时间。
柳至秦说过竞赛班那些年长的同学、严格的老师、低龄组唯一的女生,还有理工大门口的“海山茶”,却几乎没有说过在五中的生活。
当时他们因为案子而经过五中,他提出进去看看,柳至秦也以有门禁为由拒绝了。
柳至秦在那里可能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而他直到现在才有所察觉。
“他们学校的人瞧不起他,一方面因为他父母都过世了,没爹没妈,哥哥还因为经济压力去打工,在初中生的世界里,他不被欺负受被欺负?”
顾允醉说得很轻巧,花崇手指却渐渐收拢,指甲堪堪抵着掌心。
“而且他呢,如果成绩一般还好一点,你知道,一般意味着普通,普通意味着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顾允醉眼中闪过一丝光,“差生和优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安岷吧,好像也瞧不上他们班上的人,不合群,和老师也不亲,唯一的优点就是成绩好,能拿高中甚至大学的知识点解初中的题。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他、揍他。”
花崇眼尾撑起,脸上的不悦已经非常明显。
“他当然也不是心甘情愿挨揍的人。”顾允醉耸耸肩,“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啊,初中生打起群架来,手上没个轻重的,好几回他来理工大上课,脸上身上都带着伤。”
花崇下意识道:“他哥……”
“他哥知道,也帮他教训过那些小混混。但他哥没办法时时刻刻守着他吧。”顾允醉像是说完了一个动听的笑话,优雅地等待喝彩,“怎么样,从未了解过的小安岷让你心酸了吧?”
花崇其实想象过柳至秦小时候,但人都有逃避的心理,他潜意识里就避免去给柳至秦贴上“无父无母”、“经济拮据”之类的标签,更是不愿意去想柳至秦因为家庭而被欺负。
在他描摹的岁月里,柳至秦有世界上最可靠的哥哥,安择为他撑起了一切,填补父母的空缺,让他像其他小孩一样普通而顺利地长大。
可安择那时也只是一个小孩,小孩的肩膀能扛多重的担子呢?
柳至秦是个孤独的小天才,他只看到了小天才非凡的才华,藏起了小天才吃过的亏、受过的苦。
现在,顾允醉将这一切都揭开了。
“你果然难过了。”顾允醉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声线说,“他有个不那么幸运的童年和少年,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花崇迅速整理好情绪。
将一个人的遭遇归结成某个人、某些人的错,这过于片面。短暂的失神后,花崇意识到顾允醉是在刻意拉着他往深渊里走,他在这儿因为柳至秦的过往而消沉有些无病呻吟了。
柳至秦是需要可怜的人吗?
即便真的挨过混混的揍,在班上没有朋友,这些经历对柳至秦来说也连小插曲都算不上。
柳至秦是什么人?一个对自己认识非常清楚的天才,日常的琐事怎么能困扰他?
打几场架而已,柳至秦也许根本不会将此定义为欺负。
谁能欺负得了柳至秦呢?安择第一个不答应。
花崇有种预感,顾允醉真正要说的重点在后面。
“是他父母的错。”顾允醉道:“他们就不该生下他来。”
花崇冷声道:“你凭什么评价一个人该不该出生?”
顾允醉说:“凭我也是不该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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