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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你,我也是站在这里,才觉得越看越不对劲。”花崇问:“你确定沙发桌椅都是二三十年前的物品?”
海梓点头,“确定啊,现在哪家还用这种家具。”
“那就是说,当年梁海郡装修这套房子时,就是这样规划。”花崇说:“又或者,在装修后不久,将摆设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啊?”海梓不解,“我有点儿想不通。”
花崇再一次想到了梁一军那个神秘的父亲。
一楼的摆设呈现出一种小家庭的私密感,或许梁海郡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这里当做宴请宾客、开party的地方。对她来说,这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所以即便面积很大,却只放着寻常家庭客厅的餐桌和沙发,唯一不太一样的是那架钢琴。
她曾经和梁一军的父亲在这里生活过吗?这里难道是她为自己和梁一军的父亲准备的家?
但为什么又在建成之后放弃了?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花崇略一闭眼,转向海梓,“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哦,上次勘查时只查看过客房,今天我把所有房间都打开了。”海梓说:“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组足迹。”
花崇问:“谁的?”
“回去比对之后才能下正式结论。”海梓道:“但我基本能肯定,是梁一军的。”
花崇立即道:“带我去看看。”
三楼走廊的光线比二楼更差,走廊的灯只有两盏还在工作,一盏昏暗,一盏不停闪烁,像恐怖游戏里的场景。
“梦乡的人也上来过,走廊上有他们的足迹。”海梓快步向前,“不过房间内部,只有梁一军一个人的痕迹。”
那是一个异形房间,只有一个牢房般的窗户,三面墙都是柜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没有床和座椅之类的家具,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像一个储物间。
“足迹和指纹有新有旧,梁一军来这个房间的次数不少。”海梓说:“柜子我打开看过,里面都是书,童书尤其多。”
花崇警惕地皱眉,走到一个书柜前,一拉开,陈旧的纸张与油墨气息扑面而来。那股味道过于浓重,以至于他下意识别开脸。
海梓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口罩,“这儿味道是挺大的,戴上这个。”
花崇接过,却没有立即戴上,因为他忽然看见,柜子的最上一格,放着几本书名一看就是悬疑题材的书籍。
梁一军在两年前重新布置过书房,购置了一套大型书架。也是从两年前起,梁一军疯狂购买悬疑小说,将它们像工艺品一般陈列在书房。
花崇戴上乳胶手套,拿下其中一本书。这本书的封面已经很旧了,内页能看到出版时间在三十多年以前,是一本外国译制小说。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徐
“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花崇说:“这是什么意思?”
海梓更懵,“字面意思?因为孔雀很漂亮,观看孔雀开屏就会被孔雀迷住?然后失去自己的判断力?”
花崇的视线落在最后的署名上。徐?这本书的主人姓徐?梁海郡当初修建这栋别墅,就为了这个姓徐的人?
早前,他已经有所推断,梁一军的父亲曾经在这里居住过,那这些物品或许就属于梁一军的父亲。可是这一行字却不像是男人能写出来的。它太娟秀了,像出自一个书卷气浓厚的女人之手。
梁海郡倒是能写出这样的字,可徐在这儿显然是一个姓。
花崇冷静下来,又从柜子上拿下其他推理小说。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外国译制小说,而且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着一句话,后面跟着一个徐字。
“花队,我查到了。”海梓将手机递过来,“我刚才还以为‘不要观看一只孔雀的展屏’是这个徐的个人感悟,但其实只是这本书里的一句话,在网上一输入就能找到。他只是在做摘抄。”
花崇翻到另一本书的扉页,“那这些句子可能都出自书中,他有将书中印象深刻的句子抄在扉页的习惯。”
海梓道:“不过这个徐到底是谁啊?这案子怎么越查还越神秘了?”
花崇一边拿书一边说:“来,帮我把柜子里的书全都搬出来。”
海梓惊讶,“你要一本一本查?”
“这些书里有我想要的线索。”花崇道:“不然梁一军为什么屡次到这里来?他应该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以至于出现两年前的改变。”
山泞县在连日暴雨后终于放晴,太阳炙烤着这片土地。外面的光线非常刺眼,然而这间屋子里,却仍旧显得晦暗。
“奇怪。”海梓说:“怎么一本国内作者的书都没有。花队,你那儿有吗?”
花崇说:“没有,不过考虑到出版的时间,这也不算奇怪。三十多年前,国内可能根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悬疑小说,即便有,也非常少见。”
“这倒是。”海梓点点头,“不过我刚才看了童书,除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其他大部分还是国内编写的。”
花崇手里正拿着一本童书,它很旧了,有几页甚至已经散架。不过它的旧并不只是因为时间,更是因为它被多次翻阅。里面折痕明显,还有许多涂写的痕迹。
是谁阅读过它们?也是那个姓徐的人吗?
花崇走到唯一的窗户边,眯眼迎向炫目的日光。世界只剩下细细的一道线,眼睑在视网膜上投下深红的影子。花崇渐渐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不一定漂亮,但她的字写得很好,她没有太多爱好,闲暇时最喜欢看悬疑小说。
可是能够买到的悬疑小说实在是太少了,她找来找去,都只能买到国外的译制小说。不过尽管如此,她也看得津津有味,读完一本书,就将其中最喜欢的句子抄写在扉页上。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希望孩子也像她一样热爱读书,所以早早准备了童书。市面上的童书比悬疑小说多,她看到就买,慢慢地,家里的童书已经比悬疑小说还多了。
宝宝太小,无法自己看书,所以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温柔而耐心地讲给宝宝听。
然后……
花崇眉心压得越来越深。
后来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女人是梁海郡吗?不像,可是如果不是梁海郡,又会是谁?
花崇双手压在窗沿,眼前是五个身影,其中只有三人的面容是清晰的,梁一军、梁海郡、葛万群,另外两个影子却在浓雾之中,梁一军的父亲、徐。
他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海梓继续翻看那些书籍,忽然高声道:“花队!”
花崇转身,“怎么?”
“梁一军家里那本书的作者叫什么来着?”海梓激动道:“是不是叫疏忽阑珊?”
花崇迅速从海梓手中接过书,只见上面正是“疏忽阑珊”四个字。
海梓心跳都快了,“疏忽阑珊就是徐?他换了种方式落款?”
扉页上的字迹和其他书上的字迹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抄写句子的习惯也一样,只是在本该写下“徐”的位置,写着“疏忽阑珊”。
“我得缓一缓。”海梓站起来,快步在房间里走动,“疏忽阑珊曾经住在这里,看过很多外国的悬疑小说,然后自己也尝试写悬疑小说?他很可能希望能够出版,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未能出版。后来,梁一军在这里找到了《阡陌云里》那篇小说,也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以及自己的身世,于是帮他出版?花队,这个疏忽阑珊会不会真是梁一军的父亲啊?”
花崇沉默。
梁一军在这栋别墅里发现的绝不仅是警方掌握的这些,一定有什么事击溃了他到两年前为止的人生。
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梁海郡守口如瓶,在成长的过程中,他心里可能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结,这个结正是关于他的父亲,他和梁海郡不亲,除了梁海郡工作繁忙、疏于关心家人以外,大概率也是因为这个结。
但是什么样的真相才能将他刺激到如同变了一个人?
梁父、徐、疏忽阑珊,这些符号下面,究竟有几个人?
就在花崇前往山泞县时,柳至秦正在与南甫市局详查海郡集团。
特别行动队曾经怀疑梁海郡与梁一军的母子关系,但是经过DNA鉴定,梁海郡的确是梁一军的母亲。
梁海郡并非南甫人,她出生在南甫以南一个叫洪江的村子,很小就出来打工,等到事业有成时,家人要么已经去世,要么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梁海郡很少提及家人,而她唯一的家人,似乎就是梁一军。调查她的背景时,柳至秦有种很明显的感觉,那就是梁海郡的人生仿佛是断裂的,这个断点是从她说服皮具厂老板,并接手皮具厂时。
往前,她只是一个从贫困村子来到南甫市打拼的打工妹,每天为了生计辛苦奔波。往后,她成了一个决策者,为了让濒死的皮具厂活起来,带领工人们拼了命地干,既要管生产车间,又要寻找销售渠道,无数关系等着她去打通。
她很有能力,也有足够的幸运,所以她成功了。
而梁一军就是在她的的事业出现转机,苦尽甘来的那几年出生。对梁海郡来说,这应该算得上双喜临门。
但是柳至秦越是调查,有个疑问就越发清晰——当时梁海郡全身心都扑在事业上,东奔西走,似乎根本没有闲暇时间来考虑感情,更别说怀孕生子。人与人之间区别很大,有人每天只需要休息三个小时,就能精力旺盛,梁海郡可能确实能够兼顾事业和感情,但是怀孕生子也可以吗?那可是对梁海郡而言最艰难的几年。
海郡集团里已经没有当年皮具厂工人的身影了,梁海郡的生意越做越大,目前的团队是后来才组建的。
柳至秦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查到了皮具厂部分员工的信息,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过世了,但还有几人仍旧居住在南甫市。
柳至秦决定去见见他们。
第76章 鬼胎(14)
暑假兴趣班放学时间,嘉武一小外面被私家车、翘首等待的家长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家长里,头发花白的老年人占了大多数——儿女工作繁忙,接孙子孙女放学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们头上。
巫莉去年做了甲状腺癌手术,身体很虚,但也不得不挤在一众老头老太太之间往校门口挤。医生说她现在体质比普通人差,要注意日常保护,所以她不管上哪儿,都戴着儿子媳妇给买的外科口罩,此时日头正烈,她满头大汗,心中焦急,生怕再这么等下去,不待接到孙子,自己就要晕倒。
“唉往前走啊,堵这儿干嘛?”
“真是,走不动就在家歇着!”
后面的老太太们一边抱怨一边推挤巫莉,她背上挨了一掌,险些踉跄摔倒。生病之前,她是很泼辣的性格,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但病来如山倒,现在虽然熬过了手术,但脾气也被磨没了,人家推她,她只得勉强往前面挤,还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
但周围全是人声和喇叭声,她又戴着口罩,没人听得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又往前挤了几步,巫莉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冷汗直下,衣服被浸透。忽然,她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滑去,好在前后左右都是人,她下意识扯住一人的衣服,才不至于重重倒地。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方才还推挤着她,恨不得将她挤成肉饼的人火速散开。巫莉还有意识,眼睛还睁着,着急又无力地喊着:“帮帮我,我孙子还在学校里……”
有人装作没有听见,有人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
这时,只见一个穿黑色衬衣和西裤的高个男人大步上前,将巫莉扶了起来。
“谢,谢谢你。”巫莉虚弱地说:“我孙子……”
“我扶你去门卫室休息,一会儿再去医院看看。”柳至秦道:“我帮你把小孩接到门卫室。”
巫莉诧异极了。儿子儿媳总是叮嘱她,在外面走路一定要小心,宁可走慢点,也不能摔倒。因为现在人们被讹怕了,见你摔倒,不知道你是真的摔了还是假摔,都不敢上前帮忙。
忽然遇到好心人,她有些手足无措。
“放心。”柳至秦拿出证件,“我是警察。”
巫莉张着嘴,悬着的心忽然就放下去了,连忙道:“那就谢谢你了。”
柳至秦接到孩子,又将巫莉送到附近的医院,一切都安顿好了,才说:“其实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
经过之前的事,巫莉对柳至秦满心感激,听闻对方来找她,不像其他难得与警察打交道的人那般紧张,“什么事你说。”
柳至秦道:“你以前曾经在菲罗皮具厂工作过,对吗?”
巫莉愣了愣,点头:“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柳至秦又说:“梁海郡当年是你的工友?”
梁海郡这个名字在南甫市算得上家喻户晓,而最近她的独子被杀害一事更是成了街头巷尾疯传的八卦。
闻言,巫莉一改刚才的放松,“你想跟我打听梁海郡年轻时的事?”
若非特殊情况,柳至秦查案时一般不会遮遮掩掩,“相信你也听说了梁家最近发生的事,我们正在针对这起案子做排查,目前查到了梁海郡创业初期这个时间段。”
“哦,哦。”巫莉点点头,“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我只是个普通工人。”
“没事。”柳至秦笑了笑,“我问几个问题,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就行。”
巫莉这一代人,特别相信警察,立即说:“行,你问。”
柳至秦说:“皮具厂还没有面临倒闭危机时,梁海郡是个怎样的人?”
“她一直很有野心的。”巫莉说:“我们整个厂子也没多大,一起上工,一块儿吃饭,我吧,就只顾着养家——我那时已经有儿子了,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就不一样,我记得她老家在一个什么村子里,她是自己来城里打工的,她的钱都拿去买什么英文书了,我们笑她,说你看得懂吗,她不怎么搭理我们。我反正觉得她这姑娘清高,你说你一农村女孩儿清高个啥啊,学都没怎么上过呢。不过后来,她还真去大学里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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