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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脑中过滤着纷繁的线索和时间线。
梁一军两年前在执行公务时殴打精神病患者王志龙致死,海郡集团暗箱操作,梁海郡亲自出面,将这件事抹了过去。
今年7月,王志龙的亲弟弟王志凤无端消失,将生活无法自理的老父独自留在家中,此事无人报警,邻居以为长年游手好闲的王志凤只是又去哪里混了。实际上,王志凤入住山泞县的酒店,其间很可能曾与梁一军见面。
梁一军的身份在梦乡曝光,同事提出去梁家的豪宅一游。梁一军拿出几处别墅供同事们选择,同事们最终选择了山泞县山中的这一栋。
入住别墅次日凌晨,梁一军被杀死。王志凤被杀死的时间与他相近。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梁一军遇害后,海郡集团并没有说实话,仍在极力掩饰梁一军两年前从派出所辞职的真正原因,直到特别行动队在派出所查清真相。
花崇睁开眼,点了一下鼠标,笔记本由屏保进入桌面。这是柳至秦的电脑,其他人碰都不能碰,他倒是可以随便弄。
笔记本里存着这起案子的部分调查过程和图像资料,花崇点开梦乡员工的口供记录,看着梁一军当时拿出来供大家选择的别墅,除了山泞县那一套,其他都是位于南甫市或者市郊的豪宅,有专人管理,条件更好,但千篇一律,不如山泞县那套有特色。
就算是普通人,或许也会对山里的“古堡”更感兴趣,更别说李艾琪等人是悬疑创作者。
梁一军表面上是让同事们选择,实际上很可能是引导他们选择山泞县。王志凤的假失踪是他安排的吗?他和王志凤之间的关系是彼此针对,还是合作做某件事?
真相就在眼前,但眼前弥漫着重重迷雾。
花崇甩了甩头,轻声吐出一口气,拿起一边的咖啡。
这时,一直不声不响的笔记本忽然发出一个清脆的声音,花崇手腕一抖,咖啡险些撒了出来。
柳至秦这台电脑是顶顶的高配,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柳至秦不仅是网络安全专家,在硬件方面也是大神。花崇不懂,只晓得这台笔记本和他家安岷弟弟一样牛。
“牛本子”从来没发出过这种声音,运行多个程序时声音都不大。花崇暗道不好,不会是突然出了什么事故,坏了吧?
柳至秦这会儿不在,笔记本交给他保管,他就看了一下存在里面的口供记录,就把系统整崩溃了?
术业有专攻,花崇在电脑这一块儿的天赋与造诣也就和被柳至秦批评过的明恕差不多,第一反应居然是要不要下个杀毒软件,给电脑查查病毒。
不过声音响过之后不久,桌面上忽然跳出来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小人。
花崇:“……”
小人:“花队!”
花崇更加无语,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柳至秦的声音。小人画得挺可爱,柳至秦的声音也是他熟悉的温柔低沉,但两者和在一起,就是让他忍不住笑。
柳至秦将自己的形象Q版化了,声音却没有。
小人:“花队,我给你打一套拳吧。”
话音刚落,小人就开始比划起来,笨拙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最后还因为没站稳,摔了一屁股墩。
花崇单手捂住下半张脸,微弯起来的眼中全是明亮的笑意。
柳至秦什么时候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大约是为了明确身份,小人打拳时不断有绿色的叶子飘下来,大概是柳叶,后来小人摔倒后,柳叶就盖了小人一身。
小人哭了。
花崇笑了。
柳至秦之前都给小人配音来着,唯独最后小人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花崇不由得伸出手,戳了戳小人的脑门,“是你自己摔倒的,你还哭?”
显示屏不是触屏,但小人忽然蹦了起来,试图抓住花崇的手指。
花崇惊讶。这是怎么做到的?
小人又喊道:“花队!”
花崇下意识就答:“唉——”
小人说:“痛。”
花崇问:“那怎么办?”
小人说:“亲。”
花崇:“……”
小人说:“花队,我再给你翻个筋斗吧。”
花崇还没答应,小人就翻了起来,在翻遍整个屏幕后,毫无悬念地又摔倒了。
花崇想,一会儿得去问问柳至秦,为什么一定要表演摔跤,难道是因为摔跤比较可爱?
“你已经够可爱了。”花崇轻声自语。
看来小人还是不够智能,“听见”这句话之后居然卡了一会儿,一副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样子。
花崇再次伸出手,隔着显示屏戳小人的头。
小人说:“亲。”
“胡闹。”花崇说:“我怎么亲你?”
小人说:“我亲。”
花崇愣了下,就这片刻的工夫,小人居然凑到他手指边,闭着眼亲了上去。
明明就不是真的亲,明明在显示屏里上蹿下跳的是个Q版小人。花崇的指尖却忽然颤了下,一股细微的电流轻轻扩散。
他将手指收回来,小人心满意足,居然还朝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跑了。
过了十多秒,花崇反应过来,敲键盘敲鼠标,小人都没再蹦出来,消失得干干净净的。
花崇:“……”
这事必须跟柳至秦问清楚。
柳至秦正在和南甫市局的刑警一道追查疏忽阑珊这条线。《阡陌云里》追根溯源,最早是出现在梁一军的云盘里。极有可能是他亲自将内容输入文档。疏忽阑珊背后进行实名登记的是梁一军,如果不是他告诉出版编辑,这本书并不是他的作品,他是帮别人出版,那么所有线索都将指向一个结果——他就是疏忽阑珊。
柳至秦和花崇讨论出两种可能,第一,疏忽阑珊是梁一军的一位故友,拜托梁一军帮忙出版,第二,疏忽阑珊正是梁一军不曾谋面的父亲,梁一军在两年前知道了父亲的存在,或许还得知了一段他难以接受的往事。
柳至秦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但是要找到这位父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梁海郡不配合,而在程序上,警方没有强制她说出梁一军父亲身份的权力,只能通过其他途径来调查。
柳至秦放空片刻,忽然发现手机动了动,拿起一看,是花崇发来的语音。
“你笔记本上那是什么玩意儿?”
柳至秦方才皱着眉,眼中蒙着一片金属质感的冷雾,此时听见花崇的声音,那片雾一下子就散了,像是清早的阳光撒下来,让金属也有了温润的光泽。
“你看到了?”他笑道。
那是他前阵子闲着没事写的小程序,专门用来逗花崇开心的,但还不完善,很多地方有点智障。
花崇说:“我拿你电脑查资料,一会儿没动它,它突然就响了。”
柳至秦说:“不是突然,识别到是你,发觉你需要转移注意,它才会蹦出来。”
花崇心脏像被捏了一下。和电子相关的一切,在他的认知范畴里都是高科技,得费老大的力才能做出来。柳至秦折腾出一个小人,居然是为了逗他。
“咳……”花崇清了下嗓子,明明很高兴,却要假装数落一下柳至秦,“那它蹦出来的时机太糟糕了。”
柳至秦挑眉,“嗯?”
“我刚拿起咖啡,你的宝贝笔记本就叫了声。”花崇笑眯眯地撒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被吓了一跳,咖啡就撒了。”
柳至秦:“……”
花崇觉得把人给唬住了,继续往下说:“整整一杯咖啡,我一口都没来得及喝,全撒你的笔记本上了。”
顿一下,花崇又故意用力敲键盘,“现在它黑屏了。”
柳至秦:“……”
花崇一听没反应了,笑道:“被吓死了吧?”
第74章 鬼胎(12)
花崇只是想逗逗柳至秦,谁叫柳至秦画个小人逗他,先撩者讨嫌。
然而柳至秦却并不接招,纵容地叹气,“其实你根本没有把咖啡洒上去。”
这回轮到花崇无语了,难道柳至秦又搞了一个什么黑科技,能穿过手机看到他?
想到这,花崇甚至看了笔记本——这个柳至秦本体一眼。
“我的狙击手花先生。”柳至秦轻笑道:“虽然他现在不怎么玩狙了,但好歹曾经是玩狙的行家,手再怎么抖,也不至于端不稳一杯咖啡吧?”
花崇噎了下,“我怎么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抱怨啊?”
“正常。”柳至秦说:“因为你的精力都放在案子上了。”
花崇咂摸片刻,“唉柳至秦。”
柳至秦说:“嗯?这么生分?”
“我刚才细细一品,发现你这话有点酸。”花崇笑道:“某人在怨我把精力都放在案子上,没有关心他。”
“某人?”柳至秦揣着明白装糊涂,“哪个某人?我帮你去敲打一下?”
“算了。”花崇说:“还是等他回来,我自己再去敲打他吧。”
柳至秦没想到花崇说话算话,他回到市局之后,就等着队员们开会的工夫,脑袋还真被花崇敲了一下。
“这么记仇的?”
花崇神情自若,“放心,狙击手花先生的手特别稳,敲不破你的脑袋。”
柳至秦:“……”
记仇第一名。
海梓和许小周还在山泞县,裴情拿手机开了个直播,专门给海梓看。
“两起命案了,梁一军和王志凤都是被拧断脖子,他们的死之间必然存在某种关系。”花崇在投影幕上放着尸检的细节图片,“不过两人的致命伤虽然相同,但身上的其他伤有区别。梁一军身上有很明显的打斗痕迹,他与凶手进行过搏斗,但是王志凤身上的打斗痕迹很弱,凶手轻而易举就要了他的命。”
岳越道:“因为梁一军曾经是个警察,有对抗凶手的能力?而王志凤只是个身体条件糟糕的‘瘾君子’?”
花崇点头,“有这种可能,但他们一同出现在山泞县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有思路,但始终没有完全查清楚。今天下午我和小柳哥将山泞县、疏忽阑珊这两条线整理了一下,接下来的侦查重点放在两个方面,第一,是梁海郡发迹前后,她生梁一军时,正是在打拼事业之时,梁一军的父亲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阡陌云里》的作者有可能是梁一军的父亲,梁一军两年前忽然得知的事说不定正是与他父亲有关,我们得确定梁父的身份——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死亡。现下的情况,要查梁父,只能通过深挖梁海郡。”
“第二,梁一军带一群人去山泞县的别墅,目的恐怕不是我们以前以为的那么简单。”花崇接着道:“我让许小周去核实了一下,别墅修建的具体时间在30年前,当时那座山是彻头彻尾的荒山,梁海郡曾经说羡慕富豪有别墅,她也想住别墅,但南甫市内的别墅她买不起,所以才去山里修。这个解释我越想越觉得站不住脚。她到底是为了满足拥有别墅的愿望,还是另有所图?”
“那这么一来,两个方向其实有交点。”裴情道:“交点就是梁海郡。”
花崇说:“对。”
岳越苦恼地搓了把脸,“花队,我觉得有点堵啊。”
“嗯?”花崇回头,“什么地方?”
“动机。”岳越说:“交点是梁海郡,所以调查重点也是梁海郡。可是她是梁一军的母亲,并且梁一军是她唯一的孩子。梁海郡伤害梁一军的动机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刚入夏那会儿,特别行动队在北方的谦城侦破了一起涉及儿童性侵的案子。凶手采取了杀害他人,以“保护”自己孩子的方法,令人唏嘘不已。父母对孩子的爱会深到什么程度?扭曲到什么程度?梁海郡会牵扯入独子的死亡吗?
花崇摇了摇头,“我查梁海郡,并不是因为认定她主导了梁一军的死亡,而是从她入手,可能会发现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线索。我最在意的就是,她和梁一军的关系不似寻常母子,而她又将梁一军的父亲‘藏’得太好。”
“大的家族中,情人的确经常被藏在不见光的地方。”花崇又道:“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风声透露出来,但别说坊间,就是我们和南甫市局,也没有查到梁一军的父亲是谁。这就有点奇怪了。我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当年梁海郡在生产之后,甚至更早,在怀孕之后,就和梁一军的父亲彻底了断。”
柳至秦忽然道:“梁父说不定那时就已经过世。”
岳越吸了口气,“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开会要的就是集中线索,思维碰撞,花崇冲岳越一抬下巴,“说说。”
“梁海郡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是以单身女强人形象示人,没有和任何男性传过绯闻。”岳越说:“可能对她来说,人生最为珍贵的就是事业,伴侣、小孩,还有其他亲人都无足轻重,甚至是一种拖累。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和梁一军的父亲断得这么干净。我刚才想,梁一军的父亲是不是早就被梁海郡杀害了。”
裴情立即看向他,花崇和柳至秦眼中却无半分讶异。
“梁一军今年29岁,梁海郡52岁,倒推回去,梁海郡生下梁一军时是23岁。”岳越道:“那时正是梁海郡创业的关键时期。梁海郡需要的不是男人,而是机会、资金。这个男人挡了她的前途,她只能将他秘密解决掉。这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他的亲人、至交有为他复仇的动机。”
“等一下。”裴情说:“那被杀死的难道不该是梁海郡?”
“按岳越刚才的思路,凶手杀死梁一军其实是合理的。”花崇道:“第一,梁海郡向来注重安保,养着几十个从国外雇来的保镖,凶手可能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梁海郡。第二,也许在凶手眼里,杀死梁海郡算不上复仇,让梁海郡痛苦才是。梁海郡年轻时可能不择手段,但是上了年纪之后,心态、想法都会出现改变,独生子在她心中的位置会越来越高,凶手可能认为,杀掉梁一军,才是对梁海郡最好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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