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皎点头,“是的。不过这个作者……”
柳至秦:“嗯?”
“疏忽阑珊,是个女作者吗?”黄皎皱眉:“不好意思啊,我过去是编辑,但这几年转到管理岗了,不具体负责编辑工作,只对接大作者。这是个新人吧?我对她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你们等等,我让责编过来,你们问问责编。”
不久,黄娇叫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唐汉。”黄娇介绍道:“我们这儿的骨干编辑。”
柳至秦抬眼看向唐汉,这位骨干编辑看上去非常紧张,和他想象中的资深出版人有不小区别。
“你怎么了?”黄皎也意识到唐汉不对劲,一下子慌张起来,“你别告诉我这本书有什么问题?”
唐汉连忙道:“书没问题,内容我和出版社那边都审核了好几遍。”
黄皎顺一口气,但还是不解:“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柳至秦适时道:“我今天不是来调查你们出版上的问题,只是想了解,这本书作者的真实身份。疏忽阑珊只是一个笔名,这个笔名背后是谁?还有,据我了解,《阡陌云里》销量糟糕,作者也没有名气。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位作者?”
唐汉坐下来,扶了下眼镜,“不是我们发现,是有人拜托我出版这本小说。”
赶在柳至秦出声之前,黄皎先急了,“老唐你怎么回事?你居然私底下接单?”
“枫慢”明文规定,责编不允许私底下帮人出版,因为以前曾经有一位编辑收了几万块钱,将一篇写得极其普通的小说吹得天花乱坠,最终拿到一个内部名额,之后又打通出版社,顺利印发。但因为内容质量确实不行,销量扑街,编辑本人倒是有钱拿,“枫慢”却不仅赔本,还被读者群嘲。
唐汉赶紧争辩:“不是我私底下接单,这事我跟郝总说过。”
“枫慢”的前任负责人姓郝,算是黄皎的半个师父。
柳至秦问:“是谁拜托你出版这本书?”
“这……”唐汉有些犹豫。
“警察都找上门来了,你还瞒什么?”黄皎先急了,“赶紧说!”
唐汉:“他,他姓梁,往出版社报作者真实信息的时候,也是报的他的名字。”
柳至秦点出梁一军的照片,“是不是他?”
唐汉立即点头,“对的,对的,梁一军。”
线索忽然串起来,柳至秦冷静问道:“把这次出版经过详细告诉我。”
唐汉看了看黄皎,吞吞吐吐道:“两年前,梁一军找到我,将一个U盘交给我,说里面有一篇写得很好的悬疑小说,请我务必帮忙出版,花多少钱都没问题。”
唐汉此前并不认识梁一军,梁一军自称看过他编辑的许多书,很喜欢他的风格。在给他U盘的同时,梁一军还给了他三万块钱。
唐汉推脱不掉,打算回去好好看一下小说的内容,如果写得不错,那当然可以争取出版。
然而通篇看完,唐汉就明白,这本书写得太普通了,不符合选稿要求。他兢兢业业在出版一行中工作,从来没有做过违法违规的事,打算拒绝,但梁一军不仅不收回U盘和钱,还多加了十万。
唐汉心动了,但又害怕出事,于是找到当时还是“枫慢”负责人的郝总。郝总当即决定,出,但不要张扬,也不必开选题会,按最低印量来,买书号的钱也让梁一军出。
《阡陌云里》这本书中规中矩,没有太多需要被审核删改的地方,所以很快过审,迅速出版。期间唯一一点问题时,申请书号时需要作者本人的身份信息,而梁一军称这本书是帮朋友出,他并不是作者,而唐汉要求提供作者信息,梁一军也拿不出。最后,唐汉只得填上梁一军的身份信息。
书发行之后,结果也与唐汉料想的一样,销量太低。
但梁一军似乎非常满意,还专程请他吃了一顿饭,请他帮忙寄两百本书到自己家中。
此后,唐汉就再未见过梁一军。
柳至秦搭最后一班高铁回到南甫,花崇亲自开车来接。车上还有南甫刑警,两人暂时没说什么。回到市局,柳至秦让两名队员先上楼。
市局食堂关门了,好在市局外面的宵夜摊正在火热营业。
柳至秦一天就吃了一顿,早就饿了。花崇给他点上菜,十分难得地成了“看人吃饭”的那个。
“现在几条线索都查出来不少东西。”花崇说:“梁一军很可能曾经请假去山泞县见王志凤,王志凤到现在还是没有消息,如果他不是凶手,他说不定是被凶手利用,现在他是死是活还不好说。”
柳至秦边听边搅着碗里的面。
“第二,曹非终于交待了他在别墅的诡异行为。”花崇接着道:“他身上其实还是有嫌疑,目前还被控制着。不过从我的角度看,他大概率没有撒谎,梁一军说不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至于第三条,就是你今天去查的这一条。”花崇拿起一枚盐水花生,剥开之后一颗丢进柳至秦碗里,一颗自己吃掉,“梁一军帮人出版了一本书,疏忽阑珊到底是谁?梁一军的人际关系简单,他到哪里去认识这么一个作者,还花二十多万给帮对方出书?”
柳至秦说:“傅许欢如果不选择复仇,一定也会愿意出钱给林骁飞出书。”
花崇愣了下。那是柳至秦刚到洛城时,与他一起侦破的一个案子,也和作家、出版有关。
“疏忽阑珊已经去世,梁一军整理他的手稿,帮他完成出版的心愿?”花崇支起下巴,“《阡陌云里》的遣词造句都不像近十年的作品,疏忽阑珊可能早就去世,这倒是与梁一军无法提供他的身份信息相符。但是梁一军是怎么认识他?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顿了下,花崇眼神更深,“梁一军现在被人杀死了,也和疏忽阑珊有关?”
柳至秦放下筷子,“梁一军的人际关系网络中没有这一号人,但他确实为这个人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下,两年前的3月对梁一军来说是个关键转折点,他受到某种刺激,有什么能够刺激到他?”
停顿几秒,柳至秦说:“会不会是他的身世?”
花崇眉峰一压,“他的父亲?”
“对,他的父亲。”柳至秦说:“梁海郡从未提到过梁一军的父亲,梁一军从小是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他不希望知道父亲是谁吗?未必。”
花崇说:“他得知父亲的身份,发现父亲已经过世,然后发现父亲有一本未出版的书,所以寻求出版的机会?”
“疏忽阑珊这名字我一听就觉得是女性。”柳至秦说:“但其实也不排除是男性。”
第73章 鬼胎(11)
山泞县县城很小,周围是大片农田和荒山野岭。夏天野李子成熟,老樊背着背篓,牵着4岁大的孙子,去山里摘李子。野李子虽然个头小,味道还酸,但毕竟是零成本,摘满一篓拿去高速公路边买,也能赚个百把块钱。现在的人喜欢“原生态”,一听是山里自个儿长的,哪管它酸不酸丑不丑,先买再说。
老樊家穷,每年靠摘野果子卖,堪堪维持生计。山泞县像他这样的人不少,为了抢到个头大一些的李子,老樊天不亮就起来了,抹黑上山,一边摘一边吃,咬到特别酸的就“呸”一口吐地上,也不管文明不文明。
跟在他后头的孙子有学有样,也边吃边吐。
天边泛起青紫,林间浮着一片微光。孙子用衣服兜着的李子忽然掉了一颗,想捡,却一脚踩空,摔进一个草坑里。
眼看孙子就要大哭,老樊赶紧放下背篓,将孙子抱起来,“没事吧没事吧?摔到哪里了?”
孙子摇摇头,“爷爷,好臭。”
老樊也闻到了一股臭气,听孙子这一说,觉得臭气更加浓重。
他打小在林子里跑惯了,林子里有什么气味,他是清楚的。城里人觉得山里空气清新,能够“洗肺”。空气好是没错,但是动植物腐烂会产生大量臭气,夏天这样的潮热季节更加明显。
老樊想,可能是有什么动物死了,尸体正在分解。
然而联想到最近发生在山泞县的案子,他忽然心中一紧,下意识将孙子抱得更紧。
“爷爷,你放我下来。”孙子被勒痛了,用力挣扎起来。
老樊也五十好几了,经不住小孩这么挣扎,只好将孙子放下来,“走,今天不摘了,咱们回去。”
“可是爷爷,你说过要给我买小货车,你还没摘满呢!”
“明天爷爷再来摘。”
孙子不依,竟是往林子深处跑去。老樊急了,赶紧追上去。
林子深处,臭气愈加浓重。老樊追不上,大声喊道:“去不得,去不得,回来!”
茂密的树林几乎遮挡住了清晨的阳光,孙子突然尖叫起来,“爷爷,爷爷,有鬼!”
老樊慌张赶去,只见一具腐烂的尸体趴在烂泥中,苍蝇蚊虫围着尸体飞舞,近处居然长出了白色的蘑菇。
许小周仍在山泞县走访。夏日炎炎,他中午到派出所休息一会儿的工夫,就被告知李子岭发现了一具尸体。
李子岭不是正式名字,就在鱼珠山背面,因为长了很多李子,被当地人叫做李子岭。山泞县这种小地方,几年也出不了一桩命案,这个月居然就有两个人死在山上,别说派出所民警吃惊,许小周也惊讶,马上就想到了失踪的王志凤。
接到报警后,民警不敢贸然移动尸体,目前尸体还在李子岭上。许小周一边告知花崇,一边往山里赶去。
听出许小周语气里的着急,花崇冷静道:“你先别急,上山了解完情况再说,我马上让裴情和海梓过去。”
“如果死的人真是王志凤,那情况就更复杂了。”许小周说:“本来从山泞县现在的线索看,王志凤可能是杀害梁一军的嫌疑人。花队,这个案子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
花崇脑中的线索和思路远比许小周更多更杂,但身为一个团队的负责人,他必须时时刻刻有清晰的视野,给队员们以支撑。
“牵扯的人越多,我们离真相就越近。”花崇温声道:“自己先不要乱,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山路颠簸,许小周盯着前方,片刻道:“是,花队!”
挂断电话,花崇立即让裴情和海梓出发,为了节约时间,还从市局调用了直升机。
尸体面部正在腐烂,难以从长相辨别身份,但是许小周看见他的一刻,心头就是一紧。
尸体的头与肩膀呈一个古怪的夹角,脖子严重扭曲。和梁一军一样,这个人是被掰断脖子而死!
拧脖、勒死、钝器击打、锐器戳刺……这些都是谋杀的方式,但和其他方式相比,拧脖更加特殊,因为很少有人能够轻易拧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脖子。
是王志凤吗?许小周忍着恶臭蹲在尸体边,抬起尸体的一侧手腕。
手腕上有一个白色塑料腕环,非常劣质。
许小周记得这个腕环,因为王志凤每次出现在监控中时,都戴着这个腕环。
直升机的旋翼声越来越近,带起一层一层的风。许小周心里却忽然安静下来。这名死者八成就是失踪的王志凤,并且从尸体的腐烂程度判断,他的死亡时间很可能与梁一军相近。花队说得没错,线索越多,牵扯的人越多,真相就越近。越是这种时刻,警察就越是不能慌张。
“我们来了我们来了!”直升机一降落,海梓就提着勘查箱冲了过来,裴情紧随其后。
许小周让到一边,“现场只有报案者和山泞县的民警来过,不过这段时间连着下雨,我估计地面上找不到什么痕迹。人大概率就是王志凤了,我刚才初步看了下,死亡原因应该和梁一军一样。”
被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泥浆泡得失去本色,紧紧贴在腐坏的身体上。
裴情蹲下来,双手小心地扶住尸体头部,小幅度转了一下,“确实是暴力导致颈椎骨折。”
海梓也蹲下来,“腐烂到这种程度,少说也有十天了吧?”
“现在气温高,还特别潮湿,会加速腐烂进度。”裴情说:“再晚一点发现,恐怕我们面对的就是一具巨人观。”
说着,裴情缓缓解开被害人的衣服,查看身上的伤。早期腐烂破坏了身体表面可能保存的伤痕,裴情说:“有生前伤,怀疑是殴打造成。”
梁一军在死亡之前,曾经与凶手进行搏斗,身上多处击打、约束造成的生前伤,而这具尸体上也有相似的伤痕。
“我马上带回去做解剖。”裴情抬眼,“帮我抬一下。”
海梓:“……”
装尸袋就放在一旁,但是将一具在夏天里腐烂的尸体放进装尸袋是一件没多少人愿意做的事。海梓身为痕检师,长期需要和法医合作。在他的认知里,法医——专指裴情——就爱指挥人,“来帮我搬尸体”、“尸体你抬一下”。不是他说,他可能是帮裴情搬尸体搬得最多的人,前几年花崇还没调来时,裴情让他搬一具严重腐烂的尸体,他和另一位队员刚将尸体抬起来,尸体腹部就裂开了。那情景他一辈子不想再回忆。
即便如此,后来裴情叫他搬尸体,他还是搬了,并安慰自己——这是身为重案刑警的基本素质。
叹了口气,海梓任劳任怨地和许小周一起转移尸体。
直升机即将起飞,海梓跟裴情说:“你先回去,我再看看现场,下雨归下雨,不是所有证据都会被雨水冲刷掉。”
晚些时候,花崇拿到了裴情出具的尸检报告和DNA比对报告。李子岭里发现的被害人的确就是此前失踪的王志凤,死亡时间在8月11号到13号之间。尸体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死亡前,王志凤曾吸毒。
天色已晚,天空笼罩着一层暗红,像是从某一处流淌出来的血液。
会议室灯光大亮,花崇坐在一张靠椅里,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两份报告,一旁还有不久前送到的外卖咖啡。
77/192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