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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非焉见初一故意逗她,嗔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初一笑笑,随之正色道:“大祭司少祭师都曾说过,父亲并未因我生来身带魔劫便将我弃去,母亲痛失爱女时至今日亦常念在心郁郁寡欢。可我如今这般模样,与他们相认只会让父亲更加为难,让母亲更加伤心。有时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渔歌安魂锁终究不是我的寄托,所以才会碎得那么彻底。三日后的谋面就权当是我的私心吧,哪怕他们并不知我是何人,我也不想去强求任何。此生能有此一次亲眼见见他们的机会,我便算是了却了一个牵挂,心满意足了。”
“好,依你。”凌非焉一口应下初一。但其实无论初一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她都会向初一给出同样的答案。
两人又沉默须臾,凌非焉像是想起什么,竟轻轻将初一的手牵起,羞涩道:“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这让初一一直紧握的双手终于得到了救赎,她的掌心舒展开来,在夜风中放走寂寞,又在十指间扣紧了幸福。
回到房中,蓝贝又殷切的要照料凌非焉上床就寝。凌非焉早已行动自如,却奈何怎么也拗不过小丫头坚持,只好随她一力安排。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初一也随之走到床边竹床旁,抖开薄毯坐下休歇。
蓝贝见了,噗嗤笑道:“非一凌尊,非焉凌尊都已醒了,你怎么还要睡这张小竹床呀?我在那边屋里给您收拾好了一张床铺,今夜您也好好睡一觉吧。”
凌非焉闻言一怔,随即与初一道:“蓝贝姑娘说的是。我已无碍,你且安心去休息吧。”
烛火下,初一脸颊登时红了起来。她猛将身上薄毯一掀,跳将起来。一边将小蓝贝推向门口,一边低声斥道:“知道你这丫头又勤快又懂事,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去去去,赶快回去睡觉。”
“不累不累。少祭师公务繁忙时,蓝贝睡得比现在还晚也不觉困倦呢。”小蓝贝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竟被初一生生给推到了门边。转转眼睛,只道初一还有什么话语要一凌非焉相谈,便向凌非焉辞别道:“那凌尊您好好休息,蓝贝明早再来看您。”
“嗯,辛苦你了。”凌非焉向蓝贝点头,顺便瞄了眼面露尴尬甚至迫不及待给蓝贝打开房门的初一。心道原来这家伙还想留在自己身边呀,却被那小丫头戳破了心思。看她强作镇定的窘迫模样实在可爱,不由暗觉好笑。
初一送走蓝贝,一转身便发现凌非焉正用手撑着身体,满面笑意的望着她,硬是若无其事的问道:“凌,凌尊为何这样看我?”
凌非焉故意道:“你怎么不领蓝贝姑娘的一番好意,难道这张硬竹床比松软的被窝还要舒服?”
初一一愣,兀自辩白道:“凌尊别听小蓝贝乱说,这院舍只有两间屋子,哪里还有多余的暖床。我若去另外一间屋子睡下,那小丫头岂不是要打铺盖搬到柴房里去了。”
“哦。”凌非焉假装歉意道:“那我这样催你去睡别的床榻,岂不是委屈了蓝贝小丫头。”
“就是就是,小丫头这些天也不容易,理应好好休息,免得萎靡了精神,少祭师要心疼的。”初一一边赞同凌非焉一边抖开薄毯,往硬竹床上一躺,想想似乎解释的力度还不够,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道:“可不是我非要赖在凌尊房中不走啊。”
“嗯……你言之有理。”凌非焉莞尔一笑,实则赞同的却是初一最后的那句话。然后即以真气汇聚指尖,一道气剑呼啸而出,轻松削灭了桌上的火烛。
光线刚熄,就听初一在暗中惊叹道:“凌尊今日刚刚醒来,不过行功走了三个周天,内力便已恢复至此提用自如的程度?!”
凌非焉刚刚笑过初一,暂时忘了行功冲穴时的羞涩。忽然被初一提起,便觉身上被初一触过的地方又隐隐清晰敏感起来。好在夜色昏暗,没人发觉绯红颜色又染上了她的脸颊。凌非焉将脸蒙在薄被之中,背对初一闷声令道:“快睡。”
初一哦了一声,卷进毯子。尽管答应了凌非焉这就去睡,但却一直睁着眼睛适应黑暗,直到渐渐看清了床榻上的背影。
“凌尊……”她只是忍不住想要唤她。
“睡了。”她也只是不忍心不去应她。
“凌…”她总觉得自己还想说些什么。
“睡!”她却害怕她会再说些什么。
长夜渐深,万籁俱寂,也不知过了许久,初一却依然抱着薄毯难以入眠。但她不敢辗转,她知道凌非焉睡眠极浅,怕自己身下竹床发出哪怕微弱的响声,便会惊醒床塌上的人。
同样的姿势维持太久,初一侧面手臂竟有微微酥麻。但见凌非焉呼吸无声,又有半边肩膀露出薄被之外,初一犹豫须臾,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坐起身子,凑到了凌非焉的床前。
凌非焉本就没有深睡,迷蒙中听见竹床轻响,心神一闪便彻底醒来。正想转身看看可是竹床太硬床上人睡得不安稳,就听见初一脚步轻细来到身后。凌非焉好奇初一又要如何,索性闭上双眼假寐细听。
清明虽至,海滨渔村的夜晚却还是透着清凉。初一轻轻提起薄被,将凌非焉露出的肩头小心盖好。她觉得这样的动作势必会将凌非焉吵醒,但又禁不住凌非焉会受风邪的担忧。熟料脑中尚在思来想去,手上动作却早已做出选择。她只得做好准备,向凌非焉道歉后再哄她睡去。
可让初一十分意外的是,她都已将薄被掖盖妥当,凌非焉竟还是沉沉睡着并未醒来。初一顿生犹疑,心道凌尊真气恢复神速,想来身体已无大碍,按理说不该睡得这般昏沉才是。难道是明蟾清晖丹对身体有什么未明的影响?
初一一边猜测,一边下意识俯身向前细看凌非焉。屋内光线昏暗不易看清,不知不觉中,初一已与凌非焉贴得十分相近。
凌非焉只觉脸颊传来一阵轻轻痒痒的触感,料想是初一的发丝不小心蹭在面上,心中大呼不妙。她或许能毫不蹙眉的忍下刀剑之伤,可这轻盈瘙痒却是着实难耐。果然,短短几秒后,凌非焉的眉心就皱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忍不住要抽出手来一把推开初一了。
好在初一眼尖,发现凌非焉于睡梦之间神色有所异样,便以为是凌非焉身体不适睡得不稳。于是她直起身来,抬手摸了摸凌非焉的额头,也因此救下了濒临破功的凌非焉。
直到确定凌非焉体温不烫不凉,呼吸也渐渐趋于均匀,初一这才放心的将掌心离开凌非焉额头。但收手的瞬间初一却忽然犹豫了,她的手也因此依依不舍的悬在了半空。
凌非焉昏迷不醒时,初一时时忧心,便是日夜守候在旁也未曾生出半点其他念头。现在凌非焉已然苏醒,夜深人静无心入眠时,初一不知在脑中重温多少次床榻上的凌非焉的环抱,还有院落中被凌非焉主动牵起手的画面。
此刻,那不停撩拨心念却又总是在最后一刻狡猾溜走的人就这样沉沉的睡着,初一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柔情,由着心意轻勾手指抚向凌非焉静谧安然的面庞。
可怜凌非焉纵然曾被初一冒失吻过清冷双唇,被初一“凛然”触遍身上经络要处,却从未被任何人这般轻抚脸颊。更让凌非焉感到十分挫败的是,她竟觉初一手指的温度十分怡暖,便是她这样喜好清凉的人亦觉甚是舒服享受。
凌非焉紧闭双目,心思不受约束的随着初一的手指慢慢流动。那手指极致温存,缓缓游移,处处动情,仿佛画匠晕开墨色,细腻走笔,勾勒着绝世脱尘的清丽颜色。
终于,初一的手指悬停在凌非焉的唇边。异色双眸中,早已满溢了爱慕的视线猛然摇曳起来。
凌非焉急剧跳动的心脏也随之被骤然提到了喉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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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东海定情】260
初一温暖清兰的吐息已近在咫尺。便是她柔软发丝的骚扰也再不能分散凌非焉的注意。躲在薄被中的凌非焉的双手已紧紧握成了双拳。她的大脑马上就要全部空白了, 唯一仅存的字眼只有“懊悔”两个字。怪只怪自己方才一时兴起未在最初时制止初一,以至现在马上就要被初一肆意“轻薄”,却骑虎难下不知当拒还是当迎。
凌非焉发现自己的思路从未有过这么疯狂的思考速度,闪电般的辩证着当下这种情况应该“奋力自救”还是“尽情沉沦”。
推开那人,虽可救下自己的“贞洁”, 却难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接受那人的话, ……
凌非焉不敢想下去。
啊……
她……
紧握的双手缓缓失去力量, 深藏在掌心中的什么也在逐渐伸展开的指缝间悄然溜走了。
凌非焉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敢动, 不敢睁开眼睛, 甚至快要不敢呼吸。
她十分确定轻如细羽般印在脸颊上的柔软是个吻。
轻轻浅浅,却比那晚紫麓山石阶上的夜风更烈,更重的震击着她的心房。
凌非焉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可她却只能这样一动不动的承受着,等待着。
她不知那人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 更不知自己接下来还会默不作声的接受些什么。
安静的空气让暗中的等待变得更加煎熬, 甚至莫名衍生出许多自我厌弃的悲哀情绪,以及更多更多越自责便越兴奋的罪恶感。
凌非焉无法摆脱这股不能尽数掌控亦不甘随波逐流的矛盾感, 可偏偏如此漫长的暗夜给了凌非焉如此大把的迟缓时间,她越是迫切的想要厘清思绪,就越把自己狠狠逼迫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终于, 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像是在意识和灵魂的深处传来什么人轻手轻脚离去的窸窣声。凌非焉急切的想要侧耳倾听, 却发现那坚硬的竹床竟因重新迎归了什么人的体温而发出了愉悦的轻哼声。
凌非焉的心也在这满足声中猝然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块。一块融作甜蜜释然, 柔软;一块凝结成黯然落寞,紧蹙。
然后,凌非焉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别的声音了,她的整个世界被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淹没得一塌糊涂。
清明,潮生。
汤沐冉从没有骗过凌非焉,如果有,大概就是对大祭师袍的形容。
望海阁上,那气质卓然,威风凛凛的人哪里有半点憨蠢的样子。即使今日潮生宫的主位上坐满了盛装出席的奈罗王族,庄重泰然的汤沐冉也仍然是整个典礼上最令人心生敬畏的存在。
凌非焉置身观礼席中,远远望着那曾经最爱一袭素衣清清简简的人,第一次为汤沐冉感到迷茫。此时此刻,就连凌非焉也觉得这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汤沐冉更能胜任大祭师之位。可偏偏汤沐冉却是汤氏一族千百年来最想摆脱宿命,最渴望自由,最不愿受大祭师之位的后人。
观礼席中,还有个头戴垂纱纬帽的怪人。她与凌非焉一样,穿着渔家女子朴素的布衣,身姿清朗,发丝如墨,只看背影的话定是个清丽的女子。可转到面前,便会发现她的一只眼睛上竟覆着一条与衣衫同色的布料。
这女子神情谨慎肃然,轻轻抿着的纤薄双唇在她润玉般的容颜上勾画出一道耐人寻味的优美唇线。任何人见了她剑眉之下的如星朗目都会禁不住惋惜,如何这样明朗美好的女子竟会害了一只眼睛,生生变成了独眼龙。所以人们也便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大祭师即位典礼上的垂纱纬帽是这女子遮羞避耻的屏障。真不知他们若亲眼见了素布下那只流转着鎏金之色的魔瞳,还会不会为这遁入魔道的痴情人由衷叹息。
但这女子似乎并不在意世人对她有着怎样的猜想。她那只躲在垂纱之后的墨色瞳眸亦不常落在万人瞩目的大祭师汤沐冉身上。她一直默默凝视着的人们,正身着华贵庄重的大礼之服,于高位之上睥睨众生。巧的是,那期间最为素雅端庄的中年妇人,眉宇间竟也泛起了与这女子一模一样的淡淡愁容。
汤沐冉从奈罗王手中接过坠着五彩鸟羽的印信,簇拥在潮生宫外的奈罗百姓霎时爆发出阵阵欢呼。而前任大祭司汤铭尚不能独自站立,由两个儿子搀扶着,将一柄伤痕累累的木杖交付在汤沐冉的手上。
奈罗百姓的窃窃私语之音霎时取代了欢呼,他们知道这时汤沐冉理应得到奈罗大祭师的传世法杖魔螺飞鸟,所以他们不理解汤沐冉明明是奈罗汤氏百年难出一人的天选大祭师,为什么只得到了这么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棒。
汤沐冉见状,于望海阁上轻一抬手,台下民众便止住了阵阵议论。汤沐冉朗然道:“魔螺飞鸟,汤氏仙祖所遗圣物。曾欲毁魔心,却终毁于心魔。此杖乃魔螺飞鸟之骸,既入我命,即为我心。我,汤沐冉,奈罗国之祭师,在此以汤帝之名起誓。此生觅遍东海,寻尽苍天,势必重铸魔螺飞鸟,以血附魂!我命不息,我心不陨!”
一番言语言尽,奈罗民众虽仍未知大祭师法杖魔螺飞鸟究竟因何破损,但却无不被汤沐冉的誓言感染振奋,霎时掌声再起,纷纷高呼“我命不息,我心不陨”向汤沐冉致以敬意。
再看汤铭,此时倒是穿着极其普通的暗金长袍,没有纷繁装饰,亦无美玉为佩。头上没有了华丽的大祭师法冠,丝丝缕缕的灰白发便将他的颓态映衬得愈加真实醒目。没有人知道一月前还精神矍铄的大祭师怎的会忽然苍老虚弱成这般模样,就像那突然飞灰湮灭的魔螺飞鸟。仿佛他们都曾在一场惨烈的雷霆沧桑中劫后余生,然后便腐朽得哪怕轻轻一触就会轰然崩碎。
而汤沐冉方才那一番颇有意味的话语让汤铭十分不悦。他倚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尽力端正坐好,以此维系着曾经辉煌的最后颜面。心里却在反复思虑汤沐冉言语中的魔心和心魔究竟是何所指。并且他也不知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总是不可抑制的想要往观礼席的方向望去。
观礼席中,尽管女子十分清楚汤铭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却还是在汤铭的视线扫向这边时下意识向下拉了拉宽大的帽檐。如果说素布是为了掩盖那只异世的金眸,那这过于明显的纬帽大概就是为了遮挡那块突兀的素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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