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劝掌柜:“东西坏了还能修,实在不行重新买,钱没了还能再挣,别丢了命就好。”
小二也转过念头来劝:“掌柜的,里头是哥哥教训弟弟,不会出大事的。”
掌柜痛心疾首道:“这跟是兄弟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最好的一间房,里面有我最好的家什啊!”
小二道强行劝道:“兄弟间至少不会出人命,我们就不会惹上官司,这其实还算好的。”
余人附和:“是啊,出不了事的。”
众人惹不起里头的阎王,鸟兽状都散了。
童殊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怕辛五。
他所有珠子都被击落了,便伸指欲咬,被辛五一指剑意打开,眼看辛五步步逼进,童殊目光一敛,沉厉道:“是你逼我的,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眼中现出可怕的红光,掐指成决,这是撕魂做符的动作。
魂符乃以魂为笔画成的符,怨念极重,杀气极盛,指哪打哪,变幻万千。童殊这一手是要做裂魂符,尽管牵扯出巨大的元神痛,他还是想出手散了辛五的剑意。
在动手的霎那,他顿了一下。
这眨眼间的犹豫,成了他后来谢天谢地的瞬间。
如果没有这个短暂的迟疑,后里不堪设想。
辛五可能会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或者断念绝情再不理他;
更有甚者,辛五可能一时没守住道心,道心剧震,藏锋境的剑修破剑噬血,这世上便多了一个可怕的剑魔,祸患无穷。
此时,这个瞬间,他看到了辛五眼里冰冷的暴虐,他心中突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以及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疼。
也正是这个瞬间,在他顿住动作的片刻,辛五闪电般移到他眼前,卷起了他的身子,将他衣料震得粉碎,下一刻,他被一具冰冷的身子抱住,压进了凉水里。
这间屋子有一座能容双人的浴桶,桶里盛满凉水。之前童殊还奇怪过,为何店家不给热水,原是辛五早有安排。
童殊浸在冷水里,四肢扑腾着打出满屋水花,水流了一地,他胡乱骂着,手脚并用着推拒,可任他反抗,辛五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实在累了,喘出一口长气,才诡异地觉出一丝丝舒坦。
方才催动灵力引起的元神疼痛瞬间被镇服帖了,他身后坐着一具冰凉的身体,见他终于不动了,正隔着水,双手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泉水浸透肌肤,通透澄澈的灵力奔涌进他身体,所有的疼痛和挣扎像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只剩下洁白与安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叹息间,憬然之悟从杂草丛生的混乱中钻出来: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原来并非一睡解千疼,而是夜夜他深睡时有人替他护着心脉。他那些梦中浸水般的沁凉以及整夜的宁静,是有人彻夜不休地替他护法。
童殊这才知道,为何辛五会放任他逃跑,为何一直笃定他跑不了。
一切皆有后手。
辛五不仅拿着他的死门,还拿着他的生门。
童殊向来信奉“不服便打,打服为止”。他一贯吃软不吃硬,别人对他硬,他一定要加倍奉还。若辛五一开始以利益威胁他,他必然会斗得头破血流。
可别人若对他好,他便会手无足措。总要趁际会不深,便扬长而去,不愿有太多瓜葛。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遇上这样的辛五,相识不过月余,不知不觉中,他却已欠下天大的人情,已不是说断便能断的了。
这实在是……
童殊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日妙语连珠的嘴像封闭了一样,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好不容易待他张了张嘴,正要叫五哥,身后的人从水里站起,一身湿衣,滴了一地的水,不再看他一眼,就这样走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童殊的碧衣全被震碎了,从水里出来,只好翻出之前的衣服,胡乱地裹住了,坐在床头,陷入了沉思。
人在越要想明白一些事情时,脑袋有时越会一团浆糊,童殊一直望着某个点,眼珠发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知道辛五一定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极其生气,气得要命,但他不懂何至于气到这种地步。
该生气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才对吗?
环顾四周,全屋的家付都砸碎了,唯独桌子好好的立在那里。
上面有一碗粥,旁边一个油纸包。看到油纸上带着的花纹时,童殊心被狠狠击了一下。
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是他在街上想要买而辛五又不肯让他接受老板娘白送的点心时,童殊蓦地眼睛有点酸。
辛五竟然连这都替他买回来了。
童殊之前每回吃青草粥都要跟辛五抗争一番,讨些甜头,这回他端坐在桌前,一口一口,乖乖地吃得干干净净。
碗筷叠好,在屋里转了一圈,家什东倒西歪,满地碎屑,童殊心里也七零八落的,低头无言半晌,注意到角落里静静停着的一颗黑色奇楠珠子。
拾起它,在手里掂了掂,木质的珠子温润,表面有一层油膜,像是有人常年贴身佩戴着的,木香淡而悠长,闻之令人静心怡神。这是难得的宝贝,辛五极为珍视。然而这些珠子现在散乱在各个旮旯角落里,倍受冷落。
童殊一颗一颗拾起它们,数了数,又是十七颗。
少了的那颗,辛五不在,不可能帮他找了。他翻了小半夜,才从自己的碎衣服里摸出来。
他之前才刚说过要补好它们,结果转头就用它们当武器攻击它们的主人。也难怪它们的主人要生气了。
普通的绳子串不起它们,于是又翻天覆地从被褥中找到那根断了的红绳。绳子断了,要接上只能打结,可打了结长度又变短了,童殊想了想,咬破指尖,花了小半时辰用自己的血炼成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段血绳,下一步接驳是比女红还精细的活,好在他手脚虽不利索却也不抖,奋斗半夜满头大汗,终于恢复原样。
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缓过眩晕,将奇楠手钏戴回手上,童殊仍是说不出的失魂落魄,他自言自语道:“先前千方百计要解了你,如今又费尽心机戴回你,这有点像……”
有点像那个西天取经的猴子,前头拼命要摘紧箍咒,后来却是赶都赶不走,把紧箍咒当“金箍咒”戴。
正怔忡间,外头响起更声。
已是四更天。
辛五却不知去了哪里。
安静的夜突然暴发出一声凄厉的女人哭声,无数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开门的开门,点灯的点灯,乱哄哄的一片。童殊抢步出去,拉住一位从楼下仓皇回来叫人的房客道:“出什么事了?”
那房客惊恐道:“出大事了,这客栈里死了人。”
童殊问:“死的什么人?”
“一名男子。”
“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死的太惨了,全身被抓的稀巴烂,连心都被掏了,一床的血啊!”
这手段不似凡人所为,童殊追问:“人在哪里?”
房客胡乱往西一指道:“那里,唉,你别拉我了,我还得叫人呢。”
童殊不肯放手,硬生生又拉那房客,追问道:“可有看到我五哥?”
房客不耐烦道:“刚才跟你打架的五哥?你把你哥气跑了,跑来问我?”
第21章 长夜(三合一)
--《上-长夜之变起》--
童殊抓着那房客, 手不由收紧。类似于抓着救命稻草的心情,他想从旁人嘴里听到辛五的下落, 以及辛五会回来的表现。
房客察觉有异, 对上童殊压迫的目光,顿时寒毛直竖,说话也不利索了:“小公子,你着急找你哥哥, 也别拉着我啊。”
童殊茫然地重复:“我五哥呢?”
那房客心中升出惧意, 努力回忆道:“你五哥可是高高瘦瘦,长得特英俊, 穿一身灰衫的少年?”
童殊点头。
“我之前看他奇奇怪怪一身是水地走出去, 好心问他话却跟见了鬼似的,好凶,去柜台那了,你去问问吧。”
童殊旋即放开他,快步往楼下去。
房客这才变脸, 在背后小声啐道:“什么人这是,凶什么凶。”
童殊到了楼下,柜台却无人, 正要找人问, 小二匆匆忙忙从外堂跑进来。童殊迎上, 先问道:“何事慌张?”
小二抹了一把冷汗道:“出大事了,不止我家店,其他家店也出了这样的事情, 好几家店啊!”
童殊道:“都在哪里?”
小二道:“街头那家客栈,以及隔壁街那家大店,都出事了。”
童殊道:“隔壁街?那家很气派的挂了四排灯笼的店?”
小二点头,匆忙取了东西,又要走。
童殊拉住他问:“我五哥呢?”
小二原本着急要走,听他这么问,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顿住脚步多说一句道:“你们要和好啦?你五哥在屋顶呢。”
心中的石头一落,童殊眼里失了那种茫然之色,重生出光。
他与辛五当然没有和好,在小二探究的目光之下,他囫囵应付了过去,心想:我当然想和好,不过现在我说了不算。
遇到上两个要拆楼的活冤家,小二还是想多说几句,他看童殊日眉眼柔和,便大胆说道:“兄弟俩哪有什么隔夜仇,看把你哥气的,他在我这买了一打酒,这会怕是醉的不省人事了,你快去看看他罢。”
“隔夜仇那说的是夫妻吧。”童殊顺嘴怼了他,又道,“我五哥竟喝酒了?”
“哦,夫妻兄弟都很亲的,差不离。”小二回话道,“你快去看看吧。我看他当时脸色冷得吓人,一身是水都要结冰了,旁人见他买酒劝他一句,被他盯一眼,吓得都差点尿裤子。”
小二还待再说,店里出事乱哄哄的,又见童殊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于是抓抓头发兀自道“这对兄弟感情可真好”,便守着柜台,焦急地看着旁人忙来忙去。
童殊往房顶上跃去,却没见到人,只见房脊上摆了一摆的酒坛,共有十坛。
童殊吃了一惊,辛五的修为已臻辟谷,此时最是要戒饮食,美食美酒易勾出口腹之欲,使道心生乱,辛五平时对饮食十分节制,童殊只在初遇辛五时见对方浅尝几口,之后便很少见辛五再碰饮食,怎还喝上酒了?而且还这么多?
待拎起酒坛,便又更吃惊了!
一坛坛查过,这些酒坛虽都开封,里面的酒却都是满的。
既拿了酒,且已开封,却又不喝,摆开来过眼瘾吗?
这疑问只在一念间,童殊摸着那些被一掌拍开的酒坛,蓦地便懂了。
未到痛处,不沾酒之人何至于借酒浇愁?
恨不得一醉方休,在临门一脚时却又警告自己“那不是你能做的事情”,生生地把自己拉回原本的位置,残忍而清醒地忍耐着。
正如他无数个在戒妄山下挨着针刑的日子,每一次想要弯腰,都告诉自己“你不可以”,生扛着忍耐过五十个年头。
再者言,并非所有愁苦都能靠外物化解。他想起那个极爱酒,极懂酒,又极会酿酒的令雪楼说过的一句话——“未到愁处,不贪杯酒。却有极愁,千杯难解。”
人与人或有不同,但有一样胸怀的人,有些想法是出奇的一致的。
童殊懂辛五为何买了酒不喝,却还是不知辛五所愁何事。
只隐约晓得自己约摸是做了极错的事情。
童殊从不做不明不白之事,但这一次,尽管糊里糊涂似是而非,他觉得自己应该诚心道歉。
拿定主意,他跪下身将酒绑成一扎,提起时,从他的位置,看到一排点灯的窗,登时愣住了,心头忽地一揪。
从这个位置,正能看到他们所居客房的窗户。
辛五之前并未远去,他一直坐在此处。
一直看着自己。
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堵在童殊压头,他喉间缩紧,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脑海里一遍一遍咀嚼这些细节,如总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不真切。
正怔忡间,忽听远处一道破空之声,应声望去,只见银光劈开碧网,月亮之下,一道身影如电,疾驰而去。
童殊大喊一声:“五哥!”
辛五只遥遥对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连头也没回,几个跃起消失不见。
童殊会意,辛五正在追着什么人,叮嘱他呆在原处,他没有跟上去添乱,转身回到客栈,查看现场。
掌柜这天夜里也是倒了大霉,先是被拆楼后又出命案,折腾了大半夜,一张脸比苦瓜还苦。可还要打起精神,安排了人手把出事的客房围起,将围观的人群拦到门外,为防事态扩大再出蒌子,自己亲自坐阵在屋门口,唉声叹气的守着。
童殊赶到门外,待要进去,被旁边的汉子拦住了,掌柜的回头一看是他,肉疼地纠结了一把老脸,往他身后看辛五不在,便拉下脸,气不打一处来道:“小公子就别来这添乱了,先回去把你们客房损毁的物件算一算罢。”
童殊看了眼围了一圈的汉子,这些人连半吊子的修士都算不上,根本不足为用,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好啊。”
掌柜看他答的爽快,不由多看他一眼。童殊顺势便问:“这里头死的是什么人?”
掌柜答:“城里一个小宗的公子。”
童殊奇道:“道门中人?”
掌柜道:“勉强算是吧。祖上出过一个金丹的修士,之后数代都不过尔尔了。”
童殊道:“出了人命,若是凡间事,交给官府;若是道门事,交给景行宗,掌柜为何愁成这般。”
掌柜长叹一声,拍了一下大腿道:“这是他们宗唯一的儿子了,死在我店里,我这怎么交代。”
掌拒说着又痛心地摆了摆手道,“公子若还想我这店能开下去,便和你兄长好好算算损失,赔给小店吧,小店怕是要花大价钱赔别人了!”
“会赔会赔。”童殊口袋空空野,答的却是自信满满,又问,“那失踪的女子可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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