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
田斯文双目一黯,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去。
我咳了一声,“不如,就收作义弟吧。”
我说了,我是个软心肠,最见不得别人的这副受伤模样。
田斯文又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楚翊,楚翊兴奋地用手肘拱了拱他,田斯文红了红脸,瓮声叫了句“哥”。
我忽然心头一暖。
我是赵家一脉单传的一根独苗,除了楚翊常“表哥表哥”对我叫得亲昵以外,其余的表兄表弟都与我不甚亲近,如今我臭名在外,他们更是不愿与我往来。突然间多了个弟弟,感觉倒是,还真不错。
我将田斯文带回赵府,跟小刘说:“这是小少爷。”
小刘立刻将我拉到一旁,凑到我耳边问:“莫不是……少爷的私生子?”
我一记爆栗敲在他的头上,“你家少爷我能上哪儿找来这么大一个私生子。”
小刘摸着头,委委屈屈地去给田斯文布置住处了。
我牵了田斯文的手,陪他在赵府转转。他的手心粗糙,有茧,不像楚翊,一双手跟煮熟的鸡蛋似的滑溜。我将他的手握了握,牵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我,我对他笑笑,他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走了一会儿,我问他:“斯文,这里漂亮吗?”
他声音轻轻的:“很漂亮。”
我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田斯文步子微微一滞,轻声说:“谢谢哥哥。”
“斯文。”
“嗯?”
“不要对我道谢。”
“为……何?”
“不为何。因为我是你哥。”
“好。”
过了一会儿我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步子抬头看我。
我说:“我从小也是个顽劣的,所以我没有什么涉世的经验和为人的道理要教给你。总之,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自随意就好。当然,在外也不用怕了谁去。反正,不要做坏事,不要害人就行。若有人欺负你,先忍了,打架斗殴什么的怕伤了自己,回家告诉你哥我,我定一分不让地讨回来,不让你吃半点亏。可若你不学好去欺负别人,就自去请家法来找我。”
他认真地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我在他脑门上弹了弹,“刚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田斯文摸了摸方才被我弹的地方,抿嘴笑了笑,“这回记住了。”
赵府转得差不多了,小刘也将田斯文住得房间以及外面的院落布置得差不多了。
小刘办事我放心,不会含糊,我就让小刘直接领着田斯文去他的住处了,告诉他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跟小刘提就是。
第二日,我见田斯文听小刘说话听得认真,便没带上他,独自去了宫中。
半只脚才跨进兴乐殿,楚翊就一阵风似的跑来接我,面上笑开了花,朝我身侧看了看,又绕到我身后看了看,发现我没带田斯文来,立刻转身走了,将我留在原地。
好一个见友忘亲的直白小儿!
我站在门口,说:“斯文初到赵府,还有许多东西要了解熟识。明日再带他来找你。”
楚翊听了,这才重新笑了。
我真想也给他来上一记爆栗,可他是陛下,我总归还是有所收敛,万一把他敲傻了我就得背上接连残害两代皇帝的千古骂名了。唾弃我一个便足够,别连我赵家的子子孙孙都要因我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第二日我将田斯文带到宫中。
小刘昨日带着他去城中买了一堆东西,发冠、衣裳、鞋靴等等一应俱全。今日站在兴乐殿上的田斯文已与昨日截然不同,看上去跟那些大户人家中的少爷没什么区别,不过虽说人要衣装,田斯文的贵气多半还是因他那张贵气的脸。就是瘦了点儿,回去得叫小刘好好给他补补。
楚翊围着田斯文转了几圈,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看着精神多了。田斯文,表哥他对你还好么?”
……这种话不应该偷偷地问么?我就站在旁边,饶是对他不好,田斯文也不会说不好。
田斯文倒是很给面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极了。”
看来是真的觉得我对他不错,我欣慰地笑了笑。真是,小孩子都知道分善恶,有些大人怎么反倒就是看不明白。
楚翊咧出他的小虎牙,高兴地蹦了两蹦:“我都告诉你了,我表哥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偏不信,先前说让你去我表哥那里,你吓得连着几夜都没怎么睡觉,现在好了吧,眼眶都还是黑的。如今再看,是不是白白害怕了!”
楚翊这傻小子,我在世人嘴中可不是那在世阎王,田斯文不吓得狠了才怪。
田斯文有些惊慌地抬头看了看我,小声解释道:“不是……哥哥,我先前是听说……不是真的讨厌你,你,别听楚……陛下说得话。”
我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是你哥。”
田斯文这才松了口气,认真地对楚翊说:“谢谢。”
楚翊扶额道:“天嗳!你怎么又开始谢我了。都跟你说了几万遍了不要谢我不要谢我,隔了一日不见你又忘了!你若是再说我便下令罚你,罚你……去果园儿给我摘梨吃!”
田斯文说:“好呀。现在就去么?”
没想到田斯文这般实在,楚翊一愣,随即朝我笑眯眯地说:“表哥,我们能去果园玩吗!”
我看了看案上那一堆高高的折子,又看了看殷切地望着我的两双水汪汪的大眼,叹了口气说:“半个时辰便回。”
田斯文高兴地扭头看着楚翊,楚翊却是与我讨价还价:“一个时辰!”
我立刻说:“不行!看看你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折子,我等会儿可得都给你念完。”
楚翊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摇:“表哥,好表哥,就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根本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大不了表哥念快一点就是了。”还不忘对着田斯文挤眉弄眼,“表哥人最好了,对么,田斯文。”田斯文会意,拉住我另外一只手,随着楚翊的节奏一起摇了起来,楚翊这下更来劲了,像只苍蝇一样,念得我耳中嗡嗡地响。
“好了好了。”我甩开两只小手,“一个时辰可已经过去快一刻了啊。”
楚翊连忙拉了田斯文的手欢呼着“表哥万岁”跑了出去。我使了个眼色,内侍见了带着一队侍卫跟了上去。
我踱步坐到案边,揉了揉眼睛,拿起一本折子细细批注了起来,琢磨着等会儿怎么跟楚翊解释这折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话句他能明白一些。
一个时辰一到,我便听见楚翊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外由远及近地响起。
楚翊这点不错,是个守时的。
他们二人一人抱了一筐梨,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表哥表哥,快看看,我与田斯文谁摘得多!”楚翊将一筐梨放到我面前,“田斯文非说他摘得比我多,可我明明觉得是我多!”
我连忙把竹筐拿了下去,“别把折子弄脏了,还要发回去给文武百官看的。”
我将两筐梨放在地上,挨在一起,认真比对了一会儿,指着田斯文那一筐说:“这一筐多些。”
楚翊登时蹦起好高,“表哥偏心!有了新弟弟不要旧弟弟了!哼!”气呼呼地跑到椅上坐下。
田斯文跟了过去,轻轻地哄他:“你别生气。这样,我去洗个梨来,看甜不甜。”转身便从自己的竹筐中挑了个最大的梨,捧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两只手各拿了一边梨跑了回来,伸手分给楚翊一半,“快吃。我刚刚尝了一小口,甜得很。”
楚翊立刻从椅上滑了下来,将田斯文的手重重一推:“谁要你分成两半了!梨是不能分的你知不知道!分梨便是分离!”
☆、任性 2
半边梨跌落到地上,又摔成两半。田斯文绞着衣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我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
楚翊气呼呼地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田斯文嗫嚅道:“没有人告诉过我。对不住……”俯身准备将摔烂的梨捡了。
我立刻上前,将他手里另一半梨接了,“这有什么要紧的,左不过是个说法而已,又没什么依据,当不得真。而且都也没吃不是,就更做不得真了。陛下你说是与不是?”
田斯文连忙说:“对呀,哥哥说得对。”再指了指那两筐梨,“陛下你看,你这一筐是不是比我多了。”
楚翊当作没有听到,绷着一张小脸,推开我的手,冲了出去。
田斯文有些无措地抬眼看我,我对他笑了笑:“他就这样,脾气不大好。而且,说起来你是他哥,怕他作甚。”
田斯文点点头,又将自己竹筐中的梨拿起两个,放到楚翊的筐中,抿嘴笑了笑。
楚翊气冲冲地回来时,发现田斯文不见了,又四处地找。
我叫住他:“别找了。他也生气回家了。”
楚翊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我说:“该听折子了吧。”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外面天慢慢黑了,楚翊听得昏昏欲睡,还是极力撑着两扇眼皮,撑了一会儿终于是撑不住了,头一垂栽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将他轻轻抱了起来,放到榻上,拉了被子给他盖上。楚翊动了动,醒了,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表哥,回去帮我跟田斯文说一声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不想跟他分离。”话毕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看着床顶,又说:“先前……先前父皇就是跟我分着吃了一个梨,就真的跟我分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生怕田斯文也会这样,当然,表哥也是一样的。”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楚翊发顶十分柔软,跟他咋咋唬唬的性子一点儿都不像,细细滑滑的,很是服帖,或许,是因为他其实,有着一颗柔软的内心。
我说:“我知道。斯文也根本没生你气,我逗你玩儿的,是我让小刘来接他回家的。睡吧。”
楚翊这才安心睡去。
我把他床头的烛火吹了,折回案旁,借着油灯,继续看起了折子。
风平浪静过了几日,就是可惜好景不长。
我正一本满足地想着楚翊有了田斯文这个玩伴终于算是安生了,他当天就来跟我说想出去围猎,说田斯文不知道围猎是什么,更不知道围猎有多好玩儿,要让他亲自见识见识。
果然,老天爷才不会遂我的愿。
每年一度的例行围猎是在开春之后,再暖和些的时候,那时候冬天睡饱觉的走兽都陆续出来活动,飞禽也从温暖的南方一批一批飞了回来,它们蜷了一个整个冬季,行动都还有些迟缓,是最好捕猎的时候。
其实我不太乐意去围猎。本来农户饲养的家禽家畜已经足够吃了,毋需再多捕猎野物,去追求那些稀奇野味。而且,若非要说的话,宰杀那些家禽家畜的人好歹还对它们还有着喂养之恩,而野外那些飞禽走兽又没吃我们一粒大米一颗苞谷,实在不知道无冤无仇的好端端去射杀它们作甚。不过这是皇家惯例,我无论如何不能像在赵府保护那些花草树木一样让皇帝下令取消这一活动,这可是僭越。
我认真地劝楚翊现在是冬天,冷的很。山上就更冷了,定是一片茫茫白雪,猎物都藏着睡觉不出来,根本猎不到什么。
楚翊不听,一哭二闹三打滚,把龙袍都滚黑了。
我望着脏兮兮的龙袍叹了口气:“行。明日出发。”
谁叫他是皇帝。皇帝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至皇家围场。
说是围场,却没围了什么,只是划出很大一片区域,皇帝再下令:这是皇家用来围猎的地盘,简称皇家围场。再派了些人常年四处巡视,不让外人进来打猎,等皇帝来的时候猎物便会多些。
这片猎场委实划得十分之大,有多大呢,大概是居然囊括了好几座连绵的山头。
我在马上呼了口冷气,果然如我所料,目之所及一片白雪茫茫,四处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什么活物的动静。
楚翊却是兴致高昂,也不等队伍休整完毕,嚷着“冲冲冲”驱着他的小红马率先跑了出去,还不忘对我喊:“表哥,快带着田斯文跟上呀!”
也不知道他那奇歪的箭法,何至于如此激动。
自然,还是如我所说,猎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猎到,捡了三只在路边冻傻了的野兔子回来。
本来今日午宴的主菜应当是吃得上午猎回的猎物,可这三只兔子……怕是不够牙缝都不够塞的。幸好我料事如神,早有准备,叫人拉了几车冻肉一起来的,这才略算丰盛地置办了一场午宴。
席间我居然看到了宋文禹,下了席我便过去问他:“宋兄怎么也来了?”
宋文禹笑着反问我:“怎么,不能来么?”
我连忙说:“当然能来。”
每年一次的围猎,凡四品以上官员都可自愿报名参加。宋文禹正好四品。当然不是瞧不上五六七品的官员,只是那样来得人会太多,而且四品往上的基本上都是知根知底的老臣,不会鱼龙混杂,相对来说能更好地保障楚翊的安全。其实往年来得官员也算不少,只是宋文禹是个大忙人,原先也没来过,这回能在这里看见他,确实有些稀奇。
宋文禹笑道:“办案乏了,出来散心。顺便,让我的小黑马好好跑上一跑。”
我听了直道宋兄辛苦。
这时,田斯文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哥哥,陛下找你。”我与宋文禹拱手告辞,快步钻进了楚翊的大帐中。
楚翊见我来了,兴奋地跟我说:“表哥,我们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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