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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良久,何越才在在舌根尝到了那苦涩的消毒水味,他眨眨眼,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得他头昏眼花。何越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腿却动弹不得,他忍着晕眩,抬起脑袋往下一扫,只见自己的小腿上缠了一层纱布,被抬高固定。
他的动作弄出了些声响,惊动了坐在病房内沙发上的王承弋,下一秒王承弋便冲到何越面前,满脸的庆幸与后怕,眼眶通红。
“你醒了。”王承弋颤声道。
一同在病房里照顾何越的还有何家的管家,看到何越苏醒,急忙转身出门找医生过来检查。
何越张嘴,想要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无比,只能发出些孱弱气声。王承弋见状赶紧倒了杯温水,调高病床将何越上身扶起一些,仔细地把水喂进他嘴里。
缓和了些许后,何越问道:“我的腿怎么了?”
“火苗引燃了裤子,不过扑灭得很及时,烧伤面积不大,也不是很严重,很快就会好的。”王承弋安慰道。
然而何越对自己的伤势好像漠不关心似的,在王承弋说话时心不在焉,恍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等王承弋话音一落,才缓缓地问:“我妈呢?”
王承弋欲言又止,他早在何越昏迷时在心里排练了上百遍,若是何越问及此事,他该怎么说。但现在他面对着何越的问题,怎样也无法说出口,王承弋挣扎不已,终是模棱两可说道:“阿姨她……还在处理一些事情。”
“她还好吧?”何越转过头,与王承弋对视。
那一刹那,王承弋被何越眼中的平静骇得一愣,那黝黑眸子下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起。
半天,王承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以为你会问叔叔的事。”
何越微微摇头:“我不需要问,我已经知道了。”
“越哥……”王承弋开始害怕了,何越表现得越是释然,就越是反常,他情愿何越歇斯底里,也好过这样云淡风轻,独自将情绪憋在肚子里发酵。
这时管家去而复返,带回了医生和护士。
在医生拿出手电筒,准备检查何越的瞳孔反应时,他甚至配合地扬起了头,一边对王承弋说道:“通知我妈一声吧,告诉她我醒了,否则她会一直担心的。”
没有溢于言表的悲伤,是连何越自己也不得其解的问题,好像已经在没有意识的深渊里翻过了那些惊涛骇浪,醒过来之后只余一地残骸,却已是没有那种心胆俱裂了。
何母在一个小时后赶到了医院。不得不说,平日里被丈夫骄纵的她表现出了不同往时的坚强。
何母踩着一双细中跟依然步履稳健,身形不摇不晃,甚至还带了淡妆,若不是略微浮肿的眼皮,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她站到何越床边,弯腰揉了揉何越的头发,柔声说道:“身上还有哪疼吗?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告诉医生。”
“没有。”何越拍拍床边:“妈,过来坐。”
“妈就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亲眼看你醒过来了,我也放心了。”何母抿了抿嘴,她垂眸沉吟一下,不准备多待了。何鑫成的意外离世太过突然,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和善后,何母无法做到假手他人。
但何越十分坚持:“陪我待一会儿吧。”
何母无法,只得坐了下来,何越对王承弋使了个眼色,王承弋瞬即领会,带着管家走出病房,将空间留给他们母子二人。
何越抚摸着何母的脸:“妈,对不起。”
何母眼神悲恸,她忙不迭否定道:“你没有错,越,你还活着,就是妈最大的幸运。”说着,她的眼中溢满了泪水,倏地滑落下来,被何越的拇指擦过,抹开一片湿润。
何越伸手揽过何母,让她靠进自己怀中。
何母还活着,对于何越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不幸之中的万幸,如果不是要提前去酒店准备蛋糕,何母本应是跟着何鑫成乘一辆车过去的。
他摩挲何母的肩膀,渐渐何母的肩膀开始颤抖,哽咽之声从何越胸前传出,继而变成嚎啕大哭。何越没有说话,除了紧紧拥抱着这个一日间瘦削下来的身体。
何越是她从此往后唯一可以放心依偎的臂膀了。
何母离开后,晚些时候王磊也来过一趟,带了些清淡的滋补吃食,与何越聊了几句,可他的心情同样是沉痛不已,每句话总是绕不开何鑫成,终究还是回归于沉默。
所以没过多久,王磊便告辞了,他走前把王承弋叫到外面,问:“承弋,今晚回家吗?”
“不了,我留在这照顾越哥。”王承弋说。
王磊点点头,又说道:“你跟何越关系好,有些话他肯定愿意跟你说,鑫成这么一走,他免不了会遇到一些困难,只要他需要帮忙,你一定得转达给我,懂吗?”
“我懂。”王承弋两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好像有什么事似的。送走了王磊,他赶紧回到病房,一拉开门,看到何越还是同一个姿势,躺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但王承弋早在何越与王磊谈话时就发现了,何越的脸色发白,嘴唇也缺少血色。王承弋问他:“越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越回过头,缄口不言,脸颊肌肉绷紧,像是在咬着牙。片刻后,他吐出两个字:“腿疼。”
王承弋看在眼里,心疼万分,他说道:“打一针止痛好不好。”然后,不等何越说什么,他便倾身按下了呼叫器。
“我的伤,多久才能下床?”何越忽然问道。
王承弋回道:“我问过医生,起码要两周才会开始愈合。”
然而何越眉头紧锁:“等不了那么久了,我爸的葬礼就在下周。”
“可以坐轮椅,我推着你。”
何越低下头,沉思良久,坚定地说:“我想站着。”
王承弋暗叹一声,微微弓着背,使自己可以直视何越:“会有办法的,等医生来了,咱们跟他商量。”
何越望着近在迟尺的脸庞,低声回道:“嗯。”
王承弋伸手揉开了何越的眉心,温柔的亲吻落在何越的鼻尖:“但你答应我,下次再觉得疼了,别忍着,好么?”
第73章
这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来医院探望何越的人可称得上是络绎不绝,不过何越对此一无所知,他的病房算是整个医院里最安静的一间了。
原因竟是来访者尽数被王承弋拦了回去,只有一个从不善罢甘休的苏启明突破了王承弋的铜墙铁壁,硬闯了过来。
苏启明来的时候,何越正在换药。
医生为他揭掉覆在伤处的纱布,从裸露的红色皮肉上缓缓撕下,就跟拿毛刷在他肉里扫过一遍似的,就算打了止痛针,也依旧会痛。而后清理创面上好药,医生再将新的纱布缠上去,等待第二天再揭下来,重复上一天的步骤,直到伤口开始愈合。
何越已经有些习惯了,但苏启明靠在离病床最远的那面墙边,看得直龇牙咧嘴,好像那伤是在他身上一样。
“你来了。”待医生做完工作后,何越才看向苏启明。
“我……我打电话给你但一直占线,就直接过来了。”腿软的苏启明一瘸一拐地走向何越,表情沉重地说道:“节哀。”
何越的手机在爆炸中被摔飞出去,摔得粉身碎骨,而何越也预料到了他会收到来自各种人的关心,熟的不熟的,但他没心情也不想再应付了,便没想着将手机补回来。
“你有心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兄弟。”
“用不着安慰,你知道我不喜欢听那些虚的。”
“那肇事的司机呢?”准备干实事的苏启明这话问的,颇有立马就要去弄死那人的意思。
何越却说:“死了,当场就死了。”
苏启明的气势瞬间萎靡下来:“这样啊……”
“那条路不让走货车,司机为了抄近路,开得也快,当时应该是要躲避行人,可是车太重了,刹不住,司机慌乱之下直接冲到对向车道了。”何越说着从何母那听到的事故原委:“这是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
“意外事故。”苏启明喃喃道。
何越低头叹息:“责任在对方,而对方也付出了代价,就这样吧。”
苏启明做不到他那样看得开通,他愤然不平,但除了做出些无用的情绪,也无法做到更多了,肇事着都死了,还能找谁算账去?
他坐了没多久,王承弋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就不客气地对苏启明下了逐客令:“聊得够久了吧。”
“他的伤需要休息静养。”王承弋拉着门,保证了苏启明离开的路上畅通无阻。
苏启明来得是晚了些,加上在门口跟王承弋扯皮了半天,进来时天色已然不早了。他看了看何越略微疲惫的双眼,便说道:“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王承弋听了撇撇嘴,目送苏启明走出去。然后他顺手关上了灯,只留何越床头壁上两盏昏黄。
“我刚刚去跟医生商量了。”王承弋坐回何越床边的椅子上:“到时候他们会给你开适量的止痛药,不坐轮椅可以,但拐杖是一定要的,即使这样也不要久站,腿部充血不利于恢复……”
“你怎么这么唠叨了?”何越打断他。
王承弋直说:“因为我担心你。”
“我没事。”何越顿了顿,忽然问:“你几天没回家了?”
王承弋听了反问道:“你想打发我走?”
“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这么多天不回去好么?”
王承弋默默盯着他,突然沉着脸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今天那个给你换药的医生了?”
何越每次换药都疼得眼前冒金星,看见穿白大褂的就条件反射地腿疼,哪有时间去瞧什么医生护士。可他知道,王承弋是故意这样说的,为的就是堵住他的嘴,叫他不要再讲类似的话。
“你可千万别走。”何越轻笑一声。
他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王承弋眼疾手快地一戳,指尖顶住他的脸颊,定格了那个弧度。
“你笑了。”王承弋发怔,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何越扯下抚在他脸上的手,握在手里搓了搓,垂着眼,没说话。时间忽然间流逝得十分缓慢,王承弋为何越放平床铺,自己则爬伏在床边,头枕着胳膊,侧着脑袋凝视何越。
灯影投下,何越的眼睛也在望着王承弋,睫毛遮起一片阴影。
“睡吧,我看着你睡。”王承弋说。
何越感到困倦,却难以入睡,这几天都是如此,每每也都是由王承弋这样陪着他,方能让他得到些安心。
“嗯。”何越闭起眼睛。
何鑫成的追悼会从早上开始,天还未大亮的时候,何越就在灵堂里站着了。
何母走过来,搂住何越的胳膊:“越,坐着吧,你爸也不想看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灵堂正中的黑白照片里,何鑫成微笑着,包容且亲和,正慈爱地看着何越。
“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何越侧头对何母说道,他再望回去,看了看何鑫成,转身走出灵堂,找了个角落,从兜里掏出止痛药。
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装了两片白色的药片,何越拿出一片,仰头吞了进去,想了想,他又将另一片拿出来,放进嘴里。
追悼会开始后,便开始不断地有人前来吊唁,他们走上一圈,在何鑫成的遗体前鞠个躬,再走出去,就算最好了与何鑫成最后的道别。
而何越需要做的就是一一答谢他们。
久而久之,耳朵里听的全是大同小异的说辞,何越的回应也渐渐麻木,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腿,先是泛起酸麻,然后那股携着灼热感的疼痛又隐隐发作起来。
这时一人走到何鑫成的照片前,仰头瞧了许久,那身形有些佝偻,光看背影就看得出这人已经年迈。
近日带着门昶楠出席各种场合的门骐却是独自一人来的。
门骐走到何越和何母面前,先是对何母说了些客套话,又跟何越说:“昶楠身体不舒服,他很抱歉不能来吊唁。”
“代我谢谢他。”何越礼貌道。
门骐又说:“你爸走得急,现在公司没了主心骨,你得早些振作起来。”
何越点了点头,回道:“好的。”
从何家的亲戚,到何鑫成的生前好友、生意伙伴,皆到过场。按照顺序,王承弋跟着王磊进入灵堂时,何越差不多站了两个小时左右。
王承弋一直担心何越的身体,就算是正常人,站上两个小时也受不住,更何况何越的伤还没见好呢。他一走一过眼神净往何越身上飘,好不容易轮到他去接受家属答谢了,王承弋上来先问道:“吃药了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何越说:“吃了。”但没说他把两片全都一起吃了,他也没想到这药效只叠加程度不叠加时间的。
王承弋狐疑,只因何越那表情他太过熟悉,这些天他看得太多了,何越明明就是在忍着疼。他还想说话,却被何越一伸手阻拦。
“谢谢。“何越伸出手。
王承弋盯了他两秒,握了上去,按照礼节道了句:“节哀。”
出了灵堂的王承弋便一直在外面守着,找了个地方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直到人越来越少,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他迫不及待地回去,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何越跟何母也都走了。
他找了个工作人员询问后才得知家属是将遗体送去火化了,便又马不停蹄地往焚尸炉那边去。哪知只看到何母一人在那边等着,何越却不见踪影。
王承弋心急如焚,火葬场里日日都不缺人来往,一个人的离开带着的是一群人的悲痛,哭喊抽泣不绝于耳,他在这些人群里寻不到何越的身影,愈发忐忑,直至他误打误撞地来到一片寂静的小花园,靠近公墓,也就少了许多纷闹。
王承弋在几丛香柏旁的长椅上发现了何越,何越背对着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却不见人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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