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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不体察民情,不去想想那些小官为何私下那般猖狂,不思管治之法,只是天天想着要当皇帝,要当皇帝。你这般样子,尽管让你当上皇帝,又能怎么样?你能当得好皇帝么!”
“难道大哥当皇帝就是好的吗!”三皇子反驳道,“大哥是什么样子,父亲您难道不清楚?且不说,皇后阴毒,教出来的太子必然心胸狭隘。就说前一阵子,皇后处在冷宫,还密谋宫外太监要谋害儿臣。这件事情,儿臣不信太子全然不知!若非母妃识破皇后的奸计,皇上您赐她一杯毒酒让她伏法,想必儿臣早已遭她毒手。父皇,皇后早知太子在您这儿失了宠,又听闻您近来待儿臣更好些……她那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谁,这还不够清楚吗?”
兰渐苏心一震,杯子在手中颤了两下。
皇后她,已经被皇上赐了毒酒伏法?太子的生母……死了?
第85章 棋漏一步
兰渐苏已经没听见皇上说话了,只有三皇子一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话似断线的串珠哗啦啦落到地上滚。
“你看大哥他,这一路来装模作样,弄得自己好可怜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差点被人暗害的那一个。装作可怜,博取同情。这些路数,以往皇后娘娘用得还少吗?”他口气从憎恶又转作孩童撒娇,对不理他的人一声声唤“父皇”,道,“儿臣觉得在诸多皇子中,自己是跟父皇您最像的那一个。二哥打小就疯癫,现今竟为了一个浈献王背叛您!您说,这不是一白眼狼吗?您辛辛苦苦把他养那么大,他却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来对付父皇您。至于大哥他,儿臣说句不好听的,大哥根本没有那个当储君的本事!他拎不起朝堂,他没那心胸!”
“够了!”皇上厉声喝道。
那边安静了会儿,兰渐苏猜想三皇子是猝不及防给吓“断线”了。许久后,他小声小气地说:“行……父皇您不爱听,儿臣不说便是了。”
兰渐苏终于明白沈评绿为什么说三皇子显得很蠢。
和皇上独自私访,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三皇子不想想如何好好表现,却不断表现出“我很有野心,我很有心计”的模样,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有野心有“心计”的人。
更蠢的是,他竟想不到“隔墙有耳”,把话讲得这么大声,身份暴露得这么彻底。
好在隔壁住的是兰渐苏,不是真正的反贼。虽说皇上私访,不可能没有高手暗中保护,但若遇上行刺,暴露行踪,也是件棘手事。
下午李星稀从外面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兰渐苏嘘声示意他安静。手指沾上茶水,在桌面写下“隔壁是皇上和三皇子”来告知李星稀。
二人静静听他们在隔壁的谈话。三皇子算是学乖了,不再讲其他皇子的不是,只顾听皇上的吩咐,绞尽脑汁去回答皇上问出来的治官问题。过后他们又讲了关于天阴山祭祖的安排,几时上山、几时入庙宫、几时开祭,聊了约摸一个半时辰,二人离去。
入夜,流卿延回来。兰渐苏装作闲话家常问道:“流兄,你今日又去哪儿了?”
流卿延近来兴许在外做苦力,每次回来都一身大汗、一身狼狈。
他挂满汗珠的脸笑笑说:“打铁去了,身上盘缠一点也没剩,打点铁赚点散银呗。今晚上尽管点些好酒菜,为兄请你。”他拍了拍兰渐苏的胸脯,便要上楼回房去。
兰渐苏两步做一步跨上台阶,拦在他面前道:“哎,流兄。”
流卿延停步:“嗯?”
“只要我带你见到皇帝,你就告诉我,鬼刀宗和我的渊源?”
流卿延眼神陡变一下,极快又把那渗寒的神色敛住,做惊讶状问道:“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
皇上现在便在关州内。他和三皇子下午提到关州的名店百里香,指不定现在俩人便在百里香吃茶饮酒。若说带流卿延去看皇上一眼,就能知自己究竟如何会是鬼刀宗的传人,兰渐苏觉得这笔交易不亏。可万一流卿延真是鬼刀宗的少宗主,真是要找皇上报仇……
皇上该死,很该死。但他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兰渐苏如何厌恶他的为人,也不能带人去杀他。
“不是。”兰渐苏将原有的话咽回去,说,“我只是在想,天阴山守卫重重。皇上来的那天,你该怎么进去?”
流卿延脸上绷着的肃然神色迅速轻松下来,拍拍兰渐苏的肩道:“这你便不用担心,到那日我自有办法。哦,对了,为兄今日在城门口看到一个小玩意儿,觉得挺有意思便买了,送给你玩吧。”他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兰渐苏。左手十根指头都缠着布条。兰渐苏见过初次打铁的人,握不住铁锤,均会在手上缠上沾水的布条。流卿延十根手指都缠了满满的黑色布条,可能真打铁去了。
将流卿延扔来的东西接在手中,兰渐苏只见手里的玩意儿,是个木偶小兵,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四肢可以任意拉缩。
兰渐苏甚觉好笑,他这个年纪,哪里还会玩这个?
流卿延没问他喜不喜欢,东西扔给他后,便快步上楼回了房去,一角湿漉漉的衣摆从兰渐苏指背上擦过。
兰渐苏抬指看,但见指背上一抹红色的朱砂。而这朱砂印是从流卿延的衣服上沾来的。他猜想,流卿延有可能去了道观一类的地方。
难不成,流卿延想用巫咒来报复皇上?这个想法,除非流卿延本人愿意承认,否则也无从印证。
回到房内,兰渐苏要洗去指背上的朱砂。这朱砂奇怪,顽强地粘在兰渐苏的指背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兰渐苏直碎碎骂,世道险恶,流卿延去的是什么狗屁庙观,连朱砂都用劣质的西贝货。若非心里头压着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现下已去找那间庙观踢馆。
这夜过后,兰渐苏总是心绪不宁。他白日尝试跟踪流卿延,却屡屡跟丢,流卿延古怪的行踪愈发叫他起疑。
他原定的计划,是等皇上上天阴山祭祖那日,让流卿延远远见皇上一面,之后叫流卿延信守承诺,说出所知的所有秘密。接下去流卿延是去寻死,还是去碰瓷,都和他没关系。
但这几日他心里愈发难安。说他跟流卿延相处出一些朋友之情也好,说他怕流卿延还没说出真相就死了也好,他现在不想让流卿延去冒这个险了。
万一流卿延真去刺杀皇上,刺杀成功,他就死了爹。刺杀失败,他就死了朋友。怎么算,都是他吃亏。
做人不能老是吃亏。兰渐苏暗自下决定,等皇上来关州祭祖那日,给流卿延下包狠点的蒙汗药,让他一觉睡过去,错过见皇上的好时机。再去给皇上飞密信,通知他有人要刺杀他,叫他祭祖完不要逗留,赶紧滚回皇宫。
待流卿延醒来,他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流卿延无可奈何下还是说出他和鬼刀宗的关系。兰渐苏坚信自己能说服流卿延。毕竟,前世在做谈判的活儿上,自己就没吃过亏。
之后他再将皇上做过的事告与天下人知,皇上做的恶事,要让天来处罚,让世人来声讨。
辗转小十日过去,私访完便回归大队伍的皇上,带领宫里若干大臣、皇子,来到关州。
这日,城中的街道无人,连一犬一猫的影子都见不着,百姓不准出户迎接天子,悉数紧闭于家门内。唯有官兵立于城中,看守在每一户人家门口。天阴山下,连延至数里开外,守卫重重,一只蚊子都不给飞进去。
天阴山山林虬根曲绕的大树上,兰渐苏素布遮脸,躲匿在树丛中,静候皇上的到来。
今日起早,他已给流卿延下了蒙汗药,亲眼看到流卿延倒在桌上昏睡过去。他让李星稀看住流卿延。蒙汗药的分量重,流卿延这一碗喝下去,势必要睡上三天三夜。
只是,兰渐苏眼皮依然跳得万分厉害。每跳一下,皆像是在告诉他山雨欲来,即将有大事发生。
揉了揉眼皮,他疲累的双眼,望向远处五十里外的千野丘。那是座与天阴山差不多高的山,和天阴山并称为关州两大名川,两山坐拥一北一南遥遥相望,镇守住这片风采绮丽的关州土地。凌晨下了阵细雨,眼下千野丘隐在浓雾中,看不清巍峨苍峻的细貌。
时辰到了。
没等来皇上。
天阴山上的钟声敲响了。
没等来皇上。
士兵、守卫还是如同木桩,一个一个,笔直不动。
兰渐苏等到大腿发麻,悄悄飞下树,穿梭在暗林中,躲开巡卫,欲去路前方再探探实况。
天阴山入口,几座奢华轿辇停在路中,太监、宫婢、官员成成排排站立在轿辇后,似乎集体等待着谁。官员们都等得没什么耐性,互相拉扯袖子窃窃私语。
可以从他们细语中听出,他们正在等的人是皇上。皇上在来的路上半途去上茅厕,怕耽误祭祖吉时,命大家先行。如今吉时将至,他却依然不见人影。皇上任性成性,不知到底是出事失踪,还是偷偷跑去玩了。官员们为此讨论得很激烈。
轿辇旁站着一清俊的黄衣男子,面容些许瘦癯,微低住头,沉默不语。兰渐苏仔细多看了两眼,方认出那个人是太子。站在太子身后的人是三皇子,三皇子皱眉咂嘴,搓手顿脚,浑身已将“不耐烦”三字写得满满当当。
轿辇上乘坐着的是三皇子的生母清和娘娘。清和娘娘掀开纱帐,低声吩咐一人道:“你再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皇上还没来。不止让他兰渐苏等着,还让一众官员、妃嫔和皇子等着。
兰渐苏凝起眉,眼皮跳得越来越起劲。
皇上去哪了?皇上为什么还不来?
他低下去的视线,无意落在指背上小十日来洗不去朱砂印上。虽洗不掉,却也变淡了许多。
蓦地,一个没曾想过的念头冲到兰渐苏脑中。兰渐苏抬起手指,舌尖舔了一下指背残留的红印。
一股特殊的浅锈味,在舌尖漫开。
这不是朱砂,是血。
他抬头猛看向五十里外的千野丘,暗道:“糟糕。”
第86章 千野丘巅血漫流
兰渐苏头也不回地往千野丘奔去,速度即使是飞仙般快,也飞奔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千野丘山脚。
千野丘山脚,长得居然和天阴山的山脚别别无二致,一草一木皆尽相同,两旁披坚执锐的士兵,也和天阴山的护卫如出一辙,与天阴山护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护卫全部没有活人的气色。
兰渐苏已经没时间去确认那些护卫是什么东西,他心里能摸清十之八九。
大沣人闻之色变的《楼桑秘术》中,有一招耗元巨大,极度伤身的“移魂移影”,用自己的血施咒,复刻出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或物。一般少有人会去复刻景,因为要完完整整的复刻一整个人出来,都要损耗一半的元气,更不用说那么广阔的景。
天阴山,一整座山。天阴宫,一整座宫殿。那些跟随皇上的大臣、皇子、妃嫔,而今均被完完整整地拢着千野丘复刻出来。
兰渐苏想起这些天来,流卿延总是缠着黑布条的手。他竟然真的相信了他是去打铁!
山腰处的草丛中,一盘仿照皇上身边人穿衣打扮的小木偶,一座陶土堆起来的小天阴山。林林立立的小木偶,分别是妃嫔、皇子、众臣、侍卫,唯独没有皇上。
木偶身上牵着丝线,利于施咒人来操控。而今施咒人弃了这盘“棋子”,便是那人已达到了目的。
皇上被这群假人引到了这座假的天阴山,现在已经登上山顶。
再往前去,数具尸体横陈,尸体伤口的热血尚在流淌,瞧穿衣打扮,死的全是保护皇上的高手。保护皇上的高手再高,也防不过使玄法的高人。看他们的伤口,杀他们之人,是个玄法登峰造极的大家。
飞奔至山巅,兰渐苏忽听“砰砰砰”数声巨响,鼻尖嗅到一股呛人的焦味。天阴宫周围炸开火焰,火光像猛龙一般往天上窜去。
流卿延站在宫殿屋顶,手持一根脊骨制成的剑。他头发披散,脸上一条条火流爬动,衣服裂毁,露出残破不全的肌肤,肌肤表皮全是一划又一划密集的伤口,有的伤口在流脓,有的伤口在流血。
流卿延俯视下方,舒快地声声大笑。削得没块整肉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脸,痛快地说道:“大沣的狗皇帝,你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楼桑国六十七万条人命,鬼刀宗两百五十八条人命,你还记得吗!”
“天阴宫”前倒着身穿龙袍的皇上,身体多处被炸得皮开肉绽,华丽威严的龙袍也被炸得焦烂。
皇上躺在地上抽搐着咳出一口血,慢慢坐直起来。他并不求饶,并不说话,只是坐直了身体,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的衣冠妥妥帖帖整理齐整。
流卿延收住脸上的笑,见皇上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怒火从心肺中滚滚烧起。他从宫顶上飞下,持脊骨剑狠刺过去。
兰渐苏喊了声“流兄不要”,飞跑过去,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流卿延先前送给他的士兵木偶,从他袖里滚落,骤化成一个高大的士兵,将他前路严严实实堵住。
兰渐苏想绕旁边而行,然而周围竟然被士兵圈出一道怎么都闯不破的结界。兰渐苏被困在结界里,他急切地大喊:“流兄!流兄!”
流卿延没听到他说话,亦或是听到了,但不去理会。现在流窜在流卿延身体里的,只有无尽的憎恨与报仇的快感。
他一脊剑刺穿皇帝的左眼,皇帝的痛嚎声似要震裂巨石。
将剑抽出,流卿延凉凉笑道:“你知道么?这柄剑,是用楼桑王的脊椎骨制成的。是那个被你剖了心,你怕他变成鬼魂找你复仇,而又被你抽出脊椎骨的楼桑王。天道有轮回,天道有轮回!”
流卿延骂嚷着,狠力踢向皇上的背,只听一声裂响,皇帝趴在地上,后脊应声断裂。皇上疼到脑袋一昏,左眼已经没了,右眼流着血,糊着疼出来的泪。他眼前黑了又明,颤手摸了摸头顶,喃喃说:“冠呢?冠呢?”
皇上擦掉右眼的血和泪,寻见静躺在身前十尺外的十二旒冕冠。
他一边咳血,一边向他的冕冠爬去。那冕冠静卧在那里,分明不走不动,皇上却如何也爬不到它面前一样。遥远得像身处京中的他的龙椅。
兰渐苏目睹这一切,他喊着让流卿延收手,把皇上交给天下人来治。再杀戮下去,反噬在流卿延身上的毒咒便会更加肆虐。
流卿延却入了魔,全然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一剑一剑砍在皇帝身上,砍去了他的左手,砍去了他的右脚,将他的后背砍得鲜血淋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六十七万条性命,白白死在你手上,你活该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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