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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中无人无物，难道死后的人要被锁在塔中一辈子吗？
“这里是梦境，不是地狱，就算你去了地狱，我也会罩着你。别怕，死亡并不可怕。”
美人黎雪晗忽然想起南宫凌之前对他说过的话，有了些许勇气，却又蓦然伤感。不知道南宫凌回家后，看见自己的遗体会是什么模样……希望，他能忘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正这么想，身后突然出现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急促的呼吸。黎雪晗回过头，来者一身白衣，浑身湿透，一头青丝贴在衣袍上，明显冻出点点冰霜。
南宫凌面色惨白，沾满雪霜的脸上隐隐留有泪痕，黎雪晗与他相处甚久，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南宫凌箭步上前抱紧他，身体又湿又冷，黎雪晗双手抚上他的背，全是凝结成冰的大片冰渣。黎雪晗寸心如割，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南宫凌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有些沉重，有些脆弱。钟远找上门的时候，南宫凌正在大梁西边深海底下寻找魅之境可能暗藏的玄机破绽。大海全长二十五万米，水深深达八千米以上，是世界第二深的海域，而且还是片黑海，海底沉着不少遇难冤魂。
在水压的压迫下和怨灵之声的干扰下，南宫凌感应不到陆地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他在艘艘破船底下翻找探索，并未想到黎雪晗会出事，因为黎雪晗在他出门的时候答应过他，今天不会出门。他以为黎雪晗在家就会很安全，一直到天地渐冷，鱼儿窜逃，他才发觉不对劲。
那年，天享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一，也发生过春天骤然转冬的事，南宫凌向上游动，撞破海面凝结的重重冰石。他破冰而出，瞬移回到景山时，已是一片陌生的景色。大雪将小竹屋周围染成了凄凉的白色，房门撞开，厚厚的积雪从屋顶上滚落，打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竹榻上的暗色血泊已凝了一层带刺的雪霜，边上是一句痛心的话语。南宫凌吻上那具冻僵的尸体，却也只能逼退寒冷的冰，无法挽回生命。
即使是梦，他也感到害怕不已，害怕魅之境就此结束，害怕世间再无黎雪晗。
黎雪晗抚着他带霜的发丝，点点冰霜融化，化成水珠没入指缝。他不能想象南宫凌回家时看见那具尸首的样子，但此时抱住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在无声地哭泣。黎雪晗心里很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自己细小的声音道出熟悉的呼唤：“凌哥哥……”
南宫凌把下颌抵在他的肩膀上，听闻他的呼唤，缓缓开口，声音隐隐带着沙哑：“你那么傻，又不能走远，竟然敢一个人走……你不知道刚刚那场雪下得有多大，你明知道我怕冷，你还丢下我……“
黎雪晗贴近他，也不知道人死后还有没有体温，只想像从前那样抱着他，让他暖和些。南宫凌的话语隐隐带着埋怨，黎雪晗在他耳边喃喃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丢下你……我答应你……”
暖色的光芒重叠交错，在底下的暗红木板上投出一团安静的影子。两人相拥许久，沉默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仿佛还能闻到花开满园的水仙花香。
黎雪晗擦去泪水，忽然破涕为笑，他终于是死了的，和南宫凌一样，是个死人了。
南宫凌松开他，看他笑得如此灿烂，愁色更重了，心里还在为没有保护好他而深深感到自责。黎雪晗望向他泛着水雾的双眸，像看着一汪深潭，在夜色底下，荡漾幽光，笑道：“凌哥哥别难过……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
南宫凌皱着眉头望着他，凡人飞仙，怎么可能一帆风顺。
塔中光芒沉了下来，耳边传来隆隆几声雷响，抬头一看，塔上的琉璃窗户不知何时爬满了毒蛇一般的紫青色雷电。黎雪晗想问些什么，南宫凌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噼啪一声电响，两道紫光降落，直击二人背部。
黎雪晗闷哼出声，不由搂得更紧，背部一阵入骨的刺痛，热热麻麻，像有火焰燃烧。一切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火烧之感未退，又降下一道雷电。黎雪晗咬紧牙关，疼得忍不住泛出眼泪，双手猛地推着南宫凌的肩膀想要把他推开，他却将他抱得紧紧的，像要揉入体内，好好护着。
南宫凌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失去重要之人般的痛色还隐隐藏于眉间。他平静的语气道：“这是仙界的莲花雷，脱去凡胎之后，你就成仙了。”
虽然可以成仙是件好事，但黎雪晗还是不忍心让南宫凌陪着他受刑。一道雷电劈下之后，黎雪晗颤抖的声音道：“我……自己受就可以了……凌哥哥，你……别管我……”
南宫凌抚摸他的头，柔声道：“没事，很快就过去了。我陪着你。”
黎雪晗想起以前钟远打他的时候，南宫凌替他挨棍子的那一幕，痛心地哭道：“你为什么那么傻……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
南宫凌闻言，没有半点犹豫，如水的嗓音夹杂着雷电骇人的声音轻轻传来：“你值得。”
那一刻，空气仿佛变得安静，像冷潭一般平静下来。黎雪晗清晰忆起，南宫凌第一次以孩子抱的方式抱起他的那个夜晚，那个时候他说：“以后，我便是你的腿。”
那一晚，冷冷的夜风吹来渗人的酒气，是他从身后抱住他，替他挨了好几棍，告诉他：“别哭。“……
还有他染了疟疾的时候、他被关在陶家书院酒窖里的时候，他总是在他最害怕、最无助、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对他那么好……他明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
“凌哥哥……”黎雪晗唤了一声，却停了半天，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此刻还能说些什么，这个人太好，他想好好珍惜，好好守护，却在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历经黎明和黑夜，黎雪晗一天受了九道天雷，已经弱如柳枝，痛得连站都站不住。南宫凌托住黎雪晗的腰，道：“以后不准给我留那种话，我做不到……”黎雪晗柔弱地抬头，一脸迷惘，又听他道，“忘了你，我做不到。“
咚咚铜钟响起，莲花雷还在滋滋作响，南宫凌所说的是黎雪晗临终前给他留下的那一行血字：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黎雪晗胸口一紧，一眨眼，又是一滴泪水落下。他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南宫凌却按住他的头，毫无预兆地吻上他的唇。
冰凉的唇瓣贴上，凉凉气息灌入喉中，莲花雷打在背上，竟失去了知觉，黎雪晗猛然睁开眼睛，南宫凌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给，越吻越用力，越吻越霸道。
黎雪晗低低喘息，已然放弃挣扎，只有酸涩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滴一滴滚落。他心疼地抚上南宫凌冷冷的背脊，想给他挡去雷电，手臂上滋滋受到电击，却如背上一样，没有痛感。他很想为南宫凌做点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若此番梦境真的是自己以前所经历过的一生，那没有南宫凌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凡人飞仙要受九鞭莲花雷的洗礼脱胎换骨，黎雪晗身上流有魔族之血，要洗去魔气，必须关在飞仙塔里九天，承受九九八十一道莲花雷。
九九八十一道莲花雷，这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南宫凌和黎雪晗一起经历了十二时辰的九道雷鞭，剩余的这八天，南宫凌一边受刑，一边为黎雪晗渡气疗伤，七十二道莲花雷落下，黎雪晗无痛无感，转瞬即好，南宫凌却背如火坑，如抹岩浆，五脏六腑如注热油，仍旧一声不吭。南宫凌按着黎雪晗的头吻了八天，给他渡气八天，一直到雷电退去才缓缓把他松开。
松开的时候还恋恋不舍，试图用调侃的笑容隐藏眉间苦涩，让黎雪晗不要那么担心。黎雪晗背上八天前所受的九道雷电还在噬骨般的痛，南宫凌故意给他留下一点伤痕是怕被人发现了其中异样。黎雪晗看南宫凌一副没事的样子，心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嫩唇被他吻得微微红肿，张了半天，只出一声低咽。
南宫凌笑了笑道：“别哭了……”凑近他，“再哭，我可要吻你了。”黎雪晗微微一愣，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吓得往后退，而是皱着眉头，轻轻将他搂住。
头顶电光渐收，一切恢复了平静。南宫凌怔了怔，背上的伤很疼，但心里却暖和着。他眉毛一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正想逗逗黎雪晗，却闻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南宫凌低声在黎雪晗耳边道：“我隐了身，他们看不见我。“黎雪晗茫然地抬起头，南宫凌修长的食指在他红唇微张的时候抵了上去，示意他别说话。
第35章 共枕
眼前的暗红色高墙神奇地没入地底，开出一道出口，一位头戴木笄，身穿浅蓝色衣裳，看上去六旬有余的老人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一扫拂尘，和蔼可亲地唤道：“黎雪晗。“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黎雪晗回头担心地看了南宫凌一眼，南宫凌微笑着点点头，让他放心过去。
身后大门无声合上，带起一阵暖风，黎雪晗回头一望，南宫凌已经出来，就跟在身后三步开外朝他微微一笑。
身旁老者看黎雪晗东张西望，并不知道他是在忧心身后的隐形人，只当他在观赏天宫美景，道：“这些天受苦了。此地乃是仙界天宫，前方那处叫月落门，刚刚您出来的那个高塔是飞仙塔，每个凡人飞仙都会先到那里历劫，方能面见天帝，载入仙册。”
黎雪晗满心尽是南宫凌，走路都很是心不在焉，一听“面见天帝”四个字，微微一惊，仿佛用冷水洗了把脸，脑子即刻回神，确认道：“面见……天帝？我要面见天帝？现在吗？”
老者点头笑道：“是的。”
一切来得太突然，黎雪晗抿了抿唇，紧张不已。就好像凡人在凡间突然被人拉去应聘某个自己不擅长的职位一样，心里没有底，完全无法预知应聘的情况，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安排的工作适不适合之类的。
老者看他紧张，安慰道：“放心，您不用说太多话。此番面圣，不会超过一刻钟。”
这位老者是天帝亲随，名为浩凡，八万年前得道飞仙，一开始只是景云宫的一个扫地小仙，后来与一位花神交好，被天帝留意，经常为天帝送信跑腿，偶尔还算知己好友，天帝让他留在身边，至今已有六万余年。
出了月落门，一座气势雄伟的大殿隐在团团红云中，日光之下，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比凡界大梁宫殿气派多了。这是黎雪晗以前入宫之前想象中皇宫的样子，却不想大梁皇帝如此节俭低调，皇宫灰灰白白，没有半点黄金装饰，这等镶金雕玉的建筑只有在仙界才能见得了。
金色的地面雕着一朵又一朵的莲花，石桥两边是一片清澈见底的睡莲小塘，几条鲤鱼悠悠游动，清晰如画。承清宫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头白狮，不是石雕，而是生龙活虎的两头狮子。狮子金色的瞳孔注视着走道上的两人，黎雪晗有些害怕，想起了南宫凌，回头一望，南宫凌为了避免和那两头狮子大打一场，远远地站在月落门边上，朝他轻轻一笑。那笑容直击心灵深处，宛如注入了勇气，黎雪晗呼了口气，跟着浩凡登上三十九级台阶。
承清宫门口雕着一地的红色莲花，栩栩如生，像被封印在琉璃之下的荷塘。两旁相连的建筑玉墙金瓦，墙上均雕着繁华祥云、飞龙海浪。右边的长廊上还有一只孔雀立在那里，见着来人，偶尔开屏，看见黎雪晗，开着大屏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被一旁的侍卫毫不客气地拎回原处，却很知礼数地不吭半声，瞪了侍卫一眼，友善地转过身来朝黎雪晗望了又望，含情脉脉。也许它也像门口那两头看守的狮子一样，只是看见美人忘了本职罢了。
黄金铸造的宫门左右打开，一道金光投射出来，黎雪晗微微眯眼，踏着底下的金色莲花毯，小心翼翼地举步入内。承清宫殿无灯无烛，日光穿过殿中两侧的金色琉璃瓦，把黎雪晗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就印在毯上的莲花上。
浩凡走到前方的高台前行了个礼，台上金色幔帐拉开，现出一扇六角屏风，屏风上皆是手工刺绣，绣的是荷塘睡莲，天龙盘旋。屏风前的金色龙椅上坐着一名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子，金冠金袍，必是天帝。
天帝端详着底下端端正正站立的黎雪晗，三步台阶以下的观妙宫仙者云春秋手里捧着一卷书，正提着狼毫在页面上书写几行字，记录这位新仙的点点滴滴。
宽大的殿内宁静庄严，只有毛笔书写之声沙沙作响，黎雪晗咽了口唾沫，被天帝盯得很不自在，很是紧张。
天帝本就严肃，看见黎雪晗这副与故人长得极像的一张脸，皱起了眉头，表情更为严厉。观妙宫仙者云春秋书写了几行字，打算开始问话，抬起头瞧见黎雪晗懵懵地站在那里，凛声道：“见着天帝怎能不下跪？“
黎雪晗闻言，微微一颤，赶紧跪下，道：“拜……拜见天帝。”
看他神色，天帝眸中变化着难以察觉的情绪，云春秋还未问话，天帝便摆了摆手，云春秋顿了顿，会意地退后了两步。天帝不知道是一向冷漠不爱说话，还是此刻嗓子不太好，又摆了摆手，浩凡领会地上前一步，宣旨般高声颂吟道：“黎雪晗心性纯良，慈悲为怀，封——慈悲殿下，入住连理宫。任——碧海乾坤，第一位皇子。”
从未见过一个凡人飞仙可以飞得如此草率，问都没问就把他封为仙界碧海乾坤大皇子，这未免太荒唐。天后娘娘肚子里还有个小皇子，众仙者都以为小皇子会是仙界第一位皇子，将来更有可能继承天帝之位，纷纷送礼，攀附奉承。谁能想到如今小皇子还没生出来，天帝就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凡人做儿子，这简直坏了规矩！
云春秋也是其中一个送过礼的仙者，心里对天帝此举感到难以理解，有些愤愤。底下黎雪晗亦是惊愕不已，天帝沉默不语，又一挥手，一道金光环绕黎雪晗瘦弱的身躯，将他扶起。
一阵风卷过，黎雪晗低头一看，身上的白色衣袍已经变成了碧绿长袍，长袍最外层还有一件镂空的白色薄纱，衣摆和袖口处绣了一片又一片栩栩如生的白色花瓣，被风一吹，轻盈欲飘，就好像真的有花瓣飘在身上一样，如此奇幻。
浩凡从台阶上下来，按天帝之意将一枚玉佩交给黎雪晗，让他挂在腰上。玉佩是一朵白色莲花状，下方束着一串金色流苏，代表着黎雪晗仙界大皇子的身份。
黎雪晗一脸困惑，虽然有点畏惧天帝，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我……为何会是皇子？”照理说，凡界皇帝若是认了一个平民百姓做儿子，那这个平民百姓必定和皇帝有血缘关系，就算不是皇帝的妃子所生，也该是皇帝年少风流时撒落在外的私生子。但黎雪晗一介凡夫俗子，身子骨还如此不济，怎么可能和天帝有血缘关系，看长相就知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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