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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凌握住黎雪晗置于眉宇间的那只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朵水仙花塞进他细嫩的手中。黎雪晗望着手中的水仙，不明所以地望向南宫凌，南宫凌含笑望着他，道：“小晗，生辰快乐。“
紫色的海浪渐渐变成亮眼的洋红色，黎雪晗“啊？”了一声，满脸惊讶地看着南宫凌给他准备的生辰惊喜，一时之间想不起今夕是何年。南宫凌提醒道：“天享十一年六月初三是你的生辰，怎么忘了？”
昨天六月初二，今天确实是六月初三，黎雪晗缓缓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记错了……”南宫凌颇为好奇地问道：“你记成什么了？”
黎雪晗想了想，道：“我记成天享十八年十月十五……好像不对，这是你的生辰吧……”南宫凌点点头，半晌过后黎雪晗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他出生于天享十一年，如今天享二十六年，他十五岁，但南宫凌天享十八年才出生，岂不是才八岁……肯定是他记错年份了。
黎雪晗没问什么，南宫凌也没说什么，品了一口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没想到这个小可爱经常忘年忘月，还会记得他的生辰。
暖暖海风吹来，桌上美食琳琅满目，黎雪晗不吃肉，南宫凌准备的都是满桌子素菜，其中菇类居多，比如：炖香菇、蒸金针菇、炸猴头菇、炒鲍鱼菇、煎杏鲍菇等等。虽说是素菜，但南宫凌请的是镇上有名的素馆大厨煮的，五味俱全，唇齿留香，比肉还好吃。桌上水果皮也削了，片也切了，籽也挖了，摆成一个巨大的水果盘，五颜六色，清甜可口，可以看得出南宫凌是很用心的。
黎雪晗给南宫凌夹了个黄金奶香猴头菇，道：“谢谢你，凌哥哥。”
一只离群的萤火虫停在黎雪晗头顶束发的白色头绳上，南宫凌放下碗筷，修长的手指将其利落弹开，对黎雪晗道：“不客气。难得生辰，许个愿。”
这是黎雪晗有记忆以来度过的第一次生日，也不知道要许什么愿，看着天上爆开的烟花许久，宛若看见一朵又一朵的娇花含苞，绽放，凋谢，归根。想起这世间万物众生，黎雪晗双手合十，许道：“愿天下太平，众生安乐无忧。”
他的小可爱果然还是那么善良，南宫凌笑道：“第二个愿望呢？”
黎雪晗以为一次的生辰只需许一个愿望就可以了，眨了眨眼睛道：“还有第二个啊……”想了想，道，“那就……愿凌哥哥健康平安。”
南宫凌笑了笑，道：“还有第三个愿望。”
黎雪晗微微一怔，道：“第三个啊……”这次他没有想多久，许的愿和上一个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对象，“愿小箭健康平安。”
南宫凌眉毛挑了一下，问道：“为何是小箭？”
黎雪晗如实地说出心里感想，道：“小箭腿受伤了，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挺可怜的……雪狼都好可怜……”
南宫凌静静地望着他，看着变幻色彩的海浪在黎雪晗雪白的衣袍上投着粉红色的光，又渐渐变成橙色，再由橙色变成黄色。海风吹得那么大，黎雪晗的头发依然整整齐齐地束着，半根发丝都没落下，好看的脸没有丝毫改变，就算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黎雪晗或许还和初见时一样，那么善良，那么温和，那么无邪……
想到初见时的场面，南宫凌不禁问道：“若我是雪狼，你也会觉得我可怜吗？”
黎雪晗闻言微微抬眼，南宫凌的脖子围着他亲手织的红色围巾，海风吹过，一头困在围巾底下的长发被风吹得鼓鼓的，像穿着披风。黎雪晗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温暖的微笑，道：“若凌哥哥是雪狼，那我也应该是匹雪狼吧……”
南宫凌片刻前有点担心黎雪晗会不会说“你怎么会是一匹狼呢？”，又或者会把他联想成什么修炼成人的狼妖之类的可怕生物，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但他没想到黎雪晗会说出如此出乎意料的话，顿时心里暖暖的，像沐浴在阳光底下那般暖和。
南宫凌看着黎雪晗纯纯净净的眼睛映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好奇地道：“你若是雪狼，该吃什么好？”
黎雪晗很认真地道：“我可以吃地瓜啊……”
南宫凌把凳子搬到他身边，与他一起面向大海肩并肩坐着。黎雪晗关心道：“凌哥哥，你冷不冷？”
南宫凌眸低藏着笑意，一把将他抱住，黎雪晗的身体温温暖暖的，很舒服。他笑道：“现在不冷了。”黎雪晗将他脖子上的围巾整高些，和他一起静静欣赏梦幻景色。
子时六刻，烟火燃尽，岸上二人却毫无睡意，也许此地太亮太浪漫，都不舍得入睡。天上星星依然明亮，底下的片片海浪像一瓶发光的彩墨，等着彩绘之人为星空添上颜色。
黎雪晗在心里数着日子，一，二，三，四，距离南宫凌生日还有四个月，他得为他准备什么好呢？蓦然很希望天空降下一颗流星，这样就能听听南宫凌的愿望了。
想着，想着，天空忽然有什么东西擦着云层落下，抬眼只见一颗白色的亮物一闪而过，像没入海中。黎雪晗怔了怔，原来是心愿实现了，喜道：“凌哥哥，是流星，快许愿！”
南宫凌本就不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会实现这种事情，全然无动于衷。黎雪晗牵起他原本搂住腰部的手，按着他凉凉的手掌，等着他许愿。南宫凌一顿苦笑，最终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许了几个愿：希望黎雪晗能好好活着，安乐无忧，一生平安健康。希望我能和黎雪晗在一起，天长地久。希望黎雪晗喜欢……我。
黎雪晗也许了个愿，道：“希望凌哥哥的愿望都能实现。”许完愿，看南宫凌还没睁眼，并不知道他在心里暗笑，悄悄地打量他骨节分明纤细好看的手，细细端详着他右手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银色手链。
手链由纯银珠子串成，珠子的形状有些特别，是罕见的三角棱柱形，串在一起，把手腕束得紧紧的，棱角像锋利的獠牙一般把如玉的手腕夹出了血色，借着头顶萤火虫的微光，依稀可见珠子底下的皮肉有一道又一道的暗痕。
戴着这条手链肯定很疼，黎雪晗看着很是心疼，不知道是谁强迫他戴上的。此时的南宫凌已经睁开眼睛，黎雪晗轻轻抚上那条银色手链，道：“凌哥哥，这……很疼吧……为什么不摘下来呢？”
黎雪晗不知道这条手链对南宫凌意义重大，是南宫凌为了纪念恩人特意差人打造的，一戴上便自动锁上，永远都拆不掉，除非化成了灰。南宫凌没有告诉黎雪晗手链的由来，只道：“自小就戴上了，摘不掉。”
黎雪晗望着他，双眸浮上点点心疼之色，道：“疼吗？”
南宫凌道：“不疼。”
手腕被拴得如此之紧，一般人若是常年被一条手链这样绑着，手掌迟早会废掉。黎雪晗还是很担心，再度确认道：“真的……不疼吗？”
南宫凌笑道：“真的，不疼。”
黎雪晗总算放心下来，想起刚刚滑落的流星，问南宫凌道：“凌哥哥，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呢？”
南宫凌望着他，双眸似风温柔，却暗藏着笑意，道：“这么想知道？”
黎雪晗点点头，南宫凌挑了挑眉，道：“那你猜猜看。”黎雪晗想了又想，他又不是南宫凌这种神仙，怎么可能猜得到南宫凌许的什么愿？想了半天，为难地道：“猜不到啊……”但他还是很好奇，忍不住又问，“是什么愿望呢？”
南宫凌抱住他，良久才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第33章 寻仇
魅之境中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竟是两年过去了。这一天是天享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黎雪晗十七岁。
晨曦染白夜空，黎雪晗送南宫凌出去，将一盆的衣服拿到溪边洗了洗，再挂在屋边的竹架子上晾晒。竹屋右侧的果树结了小果子，尚未成熟，黎雪晗给果树边上的菜园浇水，再浇浇屋前的水仙和屋后的樱桃树。雪狼小箭很乖地窝在笼子里吃地瓜，看见黎雪晗走过嗷嗷了几声，把头贴在笼子边上让黎雪晗摸摸它毛茸茸的头。
黎雪晗看它耳朵红彤彤的，毛也掉了不少，定是痒得难受抓破了皮了，从怀里掏出膏药给它抹上，道：“小箭，等你爹回来，我们帮你洗个澡。”雪狼小箭呜呜地摇着头，黎雪晗道，“不想你爹给你洗吗？”小箭疯狂地点头，黎雪晗笑了笑，道，“那就等你爹回来，我再给你洗吧。”
小箭嗷嗷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着黎雪晗拿起扫帚进屋打扫去了。竹屋里的客厅后方有一个小门，可以通往厨房，黎雪晗一如往日先从左侧房间开始扫起，再扫客厅，然后再去扫厨房。扫客厅的时候黎雪晗无意发现厨房的后门是开着的，以为是早上南宫凌出去取水时忘了关了，没有太过在意。
厅中长榻上方青竹炕桌上的白瓷花瓶插着几朵清新的水仙，突然碰的一声，厨房连着客厅的竹墙震了一下，像是有人撞击，白瓷花瓶被震得晃了晃，哐当一声碎了一地。花瓶碎片与水仙花瓣融为一体，有种鲜花破碎的错觉。
花瓶落地的那一瞬间黎雪晗惊了一下，心里慌得厉害，想要进厨房去把后门关上，又不太敢，听见后方传来“喵”的一声，以为是猫，踌躇了片刻进厨房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屋外一只野猫悠悠路过，黎雪晗望着眼前灶炉边上穿着竹青色衣裳的中年男子，即便他满脸胡子，满面沧桑，黎雪晗依然认得他。他是钟夏的丈夫，黎雪晗的干爹，那个喝醉酒就对他又打又殴的钟远！
钟远失踪了那么久，没想到回来了。虽然他没染上疟疾是件好事，但他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黎雪晗想起他以前喝酒打他的那一幕，紧紧拴着手中的扫帚，骤然感到害怕，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钟远像在自己家一样合上厨房的窗户，半边脸都隐藏在阴影底下，良久，抬起头来朝黎雪晗微微一笑，黎雪晗霎时毛骨悚然。
钟远打量黎雪晗许久，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呢？”
钟远此时没喝醉，看起来还算正常，黎雪晗微微放松警惕，却不敢答话。钟远一步一步靠近他，道：“黎雪晗，你是叫黎雪晗吧？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是你干爹啊，你不记得了吗？”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浑浊双眼，黎雪晗背脊紧贴着竹墙，心里慌乱无措。钟远继续道：“你为何这样怕我？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大家都以为我死了，这一路确实吓了不少人呢……其实这段时间我都躲在地下室里，你是知道地下室的，那是你爹娘建的地下室，你怎么不去那里找我呢？我一直都在等你，你知道吗？”说着更逼近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黎雪晗没有看过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关在地下室的画面，并不知道钟远所说的地下室是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雪晗总感觉他说话的时候脸色越来越阴沉，有点像以前喝醉发疯时说话的样子，很恐怖。
钟远阴森森的语气道：“你干娘死了你知道吗？”黎雪晗点头，钟远一脸困惑地道，“原来你知道啊，那你为何不去陪她？！”
被他低声一吼，黎雪晗无措地缩了缩脖子，下方有什么东西反射一道刺眼的光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利刃入肉的声音。黎雪晗闷哼一声，钟远拔出带血的匕首，由他滑倒在地。钟远趴在地面望着他，呵呵笑道：“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你不应该活着，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黎雪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干爹还是那么讨厌他，那么恨他……但愿这一刀可以让他放下怨恨吧……黎雪晗不怪他……
钟远临走时还捅了黎雪晗两刀，一刀刺腹部，一刀刺肺腑，一刀刺心脏。黎雪晗含泪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从厨房后门离去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忍着一身的伤痛，以扫帚的竹竿支地，撑着走了几步。
门口南宫凌今年过年时用开心果壳制作的百花风铃在风中飘摇，哒哒响着，屋外小箭嗅到浓烈的血腥味，嗷嗷地冲撞笼子咬着铁网很想冲出来。黎雪晗望着屋外的日光，觉得好晃眼，只求南宫凌不要这么快回来。
还好竹屋没有皇宫那么大，黎雪晗忍着疼痛一步又一步地走到房间，锁上房门，关上窗户，阻断一切阳光。他独自躺在竹榻上，任血不停地流，不停地流，不停地流。
钟远刺的这三刀比之前宫中卫贵妃刺的那一刀狠上百倍，刀刀尽中要害，黎雪晗知道，他这次是要死了的，心已经不能如常跳动了，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临死之前，想起大雨中，南宫凌从街道对面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幕……想着他的怀抱，他的脸，他的吻……心痛和不舍在心中蔓延，鼻子一酸，泪水落了下来，没入竹缝中。
能和南宫凌在梦里相守三年有余，从最懵懂的十四岁，到最美好的十七岁，有他陪着，已经很知足了。不知道醒来会不会回到宫中，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若是没机会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黎雪晗低哼了几声，强忍疼痛侧过身躺着，就像每天晚上南宫凌抱着他时的姿势那样，想念那个冰冷的怀抱和满屋的萤火虫，却不想他回来，不想他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门前一地水仙花渐渐枯萎，气温变得有些寒冷，黎雪晗颤抖的手沾着竹榻上鲜红的血，在南宫凌日常躺着的那个位置上写下几个字：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染血的手停在“去”字的最后一笔上，黎雪晗双眸已闭，大梁的春天已尽，千树万树绿叶凋零，繁花归土，一场大雪毫无征兆地落下，覆盖整片国土，入骨的冷。
第34章 飞仙
黎雪晗死了。死于天享二十八年十二月初一，享年十七岁。
铜钟敲起低沉的咚咚之声，贯穿云层玉墙。冉冉暖色光芒升起，穿入一座高耸云间的九十九层金塔透明的琉璃窗口，强光映在底下一名美人脸上，美人皱了下眉，下意识以手遮光，睁开眼睛，一双亮眸美如秋水。
头顶光线七横八纵，把窄而高的飞仙塔照得宛如黄昏。美人起身打量四方，四面皆是暗红高墙，抬起头，遥远的塔顶正中央，有一个渺小的卍字符，在脚下投下一个大大的影子。
美人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和衣袍，雪白的素衣上没有半点血迹，走起路来还有些飘，身体轻如鹅毛。他是真的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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