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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艰难的摆正身体，跪坐在了地面上的血泊中，微微阖上了眼，任由那燃烧着纯白火焰的刀刃抵上了他的眉心。
——回忆轮转，无数梦境般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将一切带入了最初。
第172章 梦境（1）
被燃烧着纯白圣洁火焰的刀锋指向眉心的那一刻， 黑甲男子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太刀锋利的刀刃触碰到额头的皮肤， 冰冷的温度激起皮肤轻微的颤抖。
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苦撕裂般的传来，好像有什么从他的头颅中一跃而出，冲破了阻隔， 落在了眼前。斑驳迷离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飞快的闪过， 最后定格在一处充斥着美好色彩的场景上。
眼前无数光影变换一略而过， 眨眼间仿佛走过万里山川， 穿过了数不尽的时间，最后停滞在了一方小小的庭院里。
黑甲男子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死亡，他又怎会再看到那个人呢？但他不知为何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死，可也算不得活，他对自己目前的状态丝毫也不在意， 只是有些愣怔的看着眼前不远处的那方小小的庭院。
他的手指微微的颤抖着，心中升起复杂又想哭的情绪来， 睁大了一双眼看着那里， 连天御川就站在他身边都未曾察觉到。
山林幽静中，蝉鸣浸渗岩石里。
这是一间位于山中的日式和风庭院。
庭院的色彩颇为奇妙，淳朴自然的石质灰色遍布庭院内外， 几乎和山岩融为一体，不带半分凡尘俗艳。角落处偶有青苔残木， 和院中零落的碎石交织出自然纯质的姿态， 简简单单， 却又别有一番风雅古拙的意境。
庭院并不算太大， 几间原木色的和室，一方青石垒砌的清澈水潭，再无他物。水潭周围植了一棵青松，一株红枫，一簇翠竹，一树薄樱。此时尚不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清风吹来，只拂落几片红叶，随着潺潺流水飘入水潭。日影斑驳间，似又有几尾鱼儿将头颅凑近水面，吐出一串浅薄的泡泡，又潜回了水中。
院外不远处的地方，就是那如今已然沦为旅游胜地的立石寺，隔着一道院墙和山林的背面，便是那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寺庙。不过虽然上山的游客颇多，但却并没有谁能够知晓，这里还有着这样一间质雅天然的庭院。
院外人流如织，喧攘热闹；院内沉静幽然，不染凡尘。这里也许，才是真正的修行之地吧。
庭院中，立着一位看上去颇为温柔秀雅的美丽女子，她身着一身典型的巫女服饰，雪白的和服外衣袖摆上印着几道鲜艳的红纹，长长的绯袴从胸前一直到足踝，露出雪白的足袋和一双红纽草鞋来。
巫女有着一头极长极黑又极柔顺的长发，此时被一张白色的檀纸包着，在脑后垂落下来。有两缕发丝被两根坠着金玲的发带系住，安静的垂在耳侧，为这温柔如水的女子添上了几分少女特有的灵动俏皮。
而在巫女的怀中，此时正怀抱着一个不过七/八岁大小的孩童，孩童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发顶。巫女温柔的垂眼，轻轻抚摸着怀中孩童柔顺的短发，脸上绘着鲜红神前妆的狐狸面具下一双杏眼中带着淡淡的愁绪和不舍。
“阿真，姐姐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杏子姐姐，阿真还能看到你吗？”小小的孩童双手紧拽着巫女的衣角，闷闷的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当然。”巫女杏子半蹲下身体，微弯眼眸看着面前红了眼圈，却含着泪花坚持不哭出来的男孩，在他额上轻轻的落下祝福的亲吻。
“等阿真长大了，就可以去时之间找我了，到时候我们一同来守护历史，好不好？”
“那就这样约定了。”孩童抽了抽鼻子，带着浓浓鼻音瓮声瓮气的开口，同时对着杏子伸出了手指。
“我听之前去隔壁寺里参拜的小妹妹说，如果两个人之间勾过手指许下诺言，那么就一定会实现它，所以，杏子姐姐，我们来约定吧。”
少女好笑的低头，却没有反驳孩童幼稚的想法，她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勾住了孩童短小柔软的手指，一边笑，一边念。
“我等着阿真，等着阿真长大来找我。”
“勾过手指的诺言，一定会有实现的那天的。”
黑甲男子看着这一幕，蓦地红了眼圈，他下意识的张嘴，跟着巫女的口型，一字一顿的重复着她的话，一时竟有些痴了。
“好了，阿真，时间快要到了，我也应该离开了。”杏子弯眸浅笑，将孩童从怀中放了下来，直起身子转身欲要离开。孩童不舍的拉着她的手指，却只能一点一点的放开，最后完全脱离，看着她走向庭院外未知的未来。
在杏子身影最终消失在庭院里孩童眼中时，他突然哭了起来，一种即将失去的预感将他包围，可他却无法阻止。而一旁的黑甲男子则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试图挡住杏子的脚步，但这毫无作用。
温柔的巫女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跟着一只狐狸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而他依旧像小时候那样，无能为力。
庭院渐渐昏暗下来，站在庭院中的小小身影也慢慢的被黑暗笼罩、吞噬，最后一切都彻底重归于黑暗，只剩下跪在那里的黑甲男人，和站在不远处神情难辨的天御川。
天御川没有说话，他的身周飘动着几个小小的光点，这些光点随着场景的变换彼此之间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而天御川本人却仿佛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幻影，不发一言，不做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很快的，黑暗中再次出现了一道光影，盘旋着落在了黑甲男子的身上，黑暗再次被染上了色彩，他们也再次变换了地点，来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所在地。
“戊字312号预备审神者，你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通体黑色的小狐狸绘着御神纹的眼角闪过一丝淡淡的狡黠，表面上看起来却是十分沉稳淡定的模样，一看就是时之政府的模范狐。
“经过测试，你的结果是不合格，不予建议成为审神者。”
第173章 梦境（2）
“为什么？这不可能的！”
容貌已经长开了不少的少年茫然的站在原地， 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昔日孩童的影子，却已经是俊眉修眼的温柔少年。少年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攥成一团，尚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尽是不知所措，他下意识不安的揉搓着手中被盖上了黑章的申请书，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姐姐说过的我的灵力是家族这一代中最出色的，怎么可能连审神者的资格都拿不到？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难道你在怀疑时之政府的权威吗？这里的阴/阳术阵可是由伊势大宫司亲自出手主持过的！怎么会出错？”黑色的狐之助眼中闪过淡淡讥诮和热忱，口中却不紧不慢的出言， 声音尖细而难听。
“戊字312号预备审神者阁下，您的灵力虽然确实强大，甚至是在这一届所有预备审神者殿下中都是翘楚，但您的灵力却偏向黑暗， 不适合引导付丧神成长。”
“如果长期受到这样的灵力供养， 那么被您灵力供养的付丧神将会有极大的几率黑暗化，甚至是暗堕。所以，即使您拥有再强大的灵力， 时之政府也是不建议您成为一名审神者的。”
通体漆黑的狐之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望着少年垂头丧气的失望表情挤出了一个看似和善的微笑，那笑容配在狐狸式神那张漆黑的狐狸脸上看起来十分诡异。
“不过”狐之助故意停顿了一下，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面前这个灵力潜质极为强大的少年眼中升起的一点骐骥。
“虽然您这样的情况十分罕见， 但是时之政府还是有相关的应对办法的。”黑狐狸慢条斯理，活像个久居山野， 善于引诱行人的妖怪般循循善诱， 迷惑着初出茅庐青涩稚嫩的少年术师。
“戊字312号预备审神者阁下， 不知道您是否听过时之政府直属的特别行动队？”
眼前再度一阵天旋地转， 黑狐狸的声音在耳边扭曲，逐渐失真，色彩从眼界所见处渐渐褪去，又汹涌着从黑暗中一涌而出，将黑甲男子头朝下的从一个场景抛到了另一个场景，一头栽了下去。
——飒！锵！
刀剑剧烈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一深蓝一漆黑两道矫健的身影在房舍间翻飞扭打，几个回合后两道身影猛地一个交错，只见那漆黑身影捉刀向后，刀尖横扫下盘，一个旋身将对面的深蓝身影斩落刀下，胜负两分。
“又是粟田口。”漆黑身影收刀入鞘，在那被他斩落后便从俊美青年化作破碎太刀的残骸前停步，微微拧眉。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斩掉的第三把有暗堕倾向的付丧神了，而这三把付丧神，却偏偏都是属于粟田口的刀剑，这样的巧合让他不得不为之心惊，忍不住驻足沉思。
“真大人，这边已经清理好了。”一个穿着打扮和他毫无二致，同样通体漆黑的身影突然从墙外一闪而过，落至他面前恭敬拜下。
“那就走吧。今日还有一间初始本丸要进行检查，时间紧，耽误不得。”男人摇了摇头，暂且放下了心中莫名不安的念头，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阳光下房屋投射的阴影，几个起落就奔出了这间本丸。
阳光透过他裹身的黑衣落在男人脸上，勾勒出和黑甲男人如出一辙的英俊面容来，依稀间从那冷峻眉眼中还可以看出几分当年被拒之门外的少年的风采，只是这时他却同之前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男人周身充斥着常年在血腥和杀戮的战场摸爬滚打招惹的一身戾气，昔日俊秀温和的眉眼已被寒冰覆盖作了冷凝，惯于斩杀敌寇的双手生着一层厚厚的茧子，大大小小的疤痕将曾经纤细修长的手指变得面目全非。
而此时，这双已经不复昔日美丽的粗糙手掌正从身后一个黑衣人手中接过一沓资料，饶有兴致的翻看着。
“这间本丸似乎是本源位面本丸？这可有趣了”男人嘴上说着有趣，神情却依旧冰冷，看不出半点有趣的意思来，他草草的翻看了几眼资料，就随手将之丢到了一边，懒得多看，也自然没有发现放在中间的一张关于介绍那间本丸历任审神者的资料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和身影。
“阿真真真真真真！！！！”不远处，一个活泼的青年身影欢快的朝着他跑了过来，丝毫不顾及自己这一身华丽繁复的礼服。
“千家”男人扶额，在看到青年的时候冰冷的面色险些维持不住，难得的有些挫败。
“阿真，我今日已经成年，过几日我就可以向大宫司要求入驻时之政府了。到时候我会申请加入特别行动队，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战斗了。”黑发青年扬起大大的笑容，眼中满怀着对未来的向往。
“久弥千家。”黑甲男子怔怔的看着年少时的友人和自己，心中翻涌着不知是什么滋味的感觉，一时间眼眶竟有些发热。
这时候他和久弥千家还是彼此唯一的挚友，只是后来他被打入地狱，之后却得到了对方不仅完全忘了他，甚至被他最恨的那人看作为继承人的消息，从此单方面的对曾经的友人产生了怨怼。
“好，我等你。”男人难得的露出了一点笑意，拍了拍青年时久弥千家的肩膀。
“我还有一间本丸要巡查，这会是抽空回来看一眼，过一会就要走了。”男人挑了挑眉，抬手解下颈间悬挂的一串勾玉，随手递给了久弥千家。
“成年礼。”
青年似乎欢快的说了些什么，当面就戴上了那串勾玉，但站在这段回忆里的黑甲男子已经听不见这些了。他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之前对战时已经变得成熟许多的光头青年悲哀的眼神，一时间心情复杂。
为什么他会忘记这些曾经记忆里的美好呢？心中只剩下了仇恨甚至为了复仇可以和时间溯行军同流合污，肆意杀戮无辜者这样的他，和他曾经最厌恶的那些暗堕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174章 杏子
岁月如长河， 时间如瀚海，世人皆在红尘浩海中浮沉，无人可以例外。
站在无数色彩斑斓记忆碎片中的黑甲男子目光茫然，他无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又看着过去的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再次被卷入记忆的洪流中。
而天御川近乎淡漠的站在那里，一点纯白光焰绕着他近乎讨好的旋转着， 周围的斑斓景象无法让他有半分动容，他只是看着，等待着梦中人最后的选择。
正是中秋时节，晨时忽来骤雨， 雨水淅淅沥沥， 轻打青砖冷瓦，半晌后庭院积水蔓延，周围云遮雾绕， 掩去大半颓败痕迹。
“阿姐？”
景色颓败的本源位面本丸中， 一身黑甲面容冷峻的男人喘息着半跪在地面从同伴身体中静静流淌而出的血河中，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对面，喃喃自语。
本想只是一次如往常般的例行检查， 却未想到能在这个情况最诡异也最奇特的本丸中看到那个在时之政府档案中早已标明了‘失踪’二字的人，那自幼年分离后便再也没能见过一面的至亲。
真抿了抿唇角， 任凭雨水击打在他周身时之政府配备的最新式的符甲上， 他此时的模样已经和之前的黑甲男人近乎一模一样了。而此刻他半跪在地上， 手指紧握着刀柄， 攥的青白，一张俊逸却冰冷的脸上呈现的是深深的哀痛。
“主君。”在看到那女子面容的刹那，一直围绕着天御川盘旋的纯白光焰停顿了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位冰雪般的付丧神。
江雪左文字微微蹙眉看着那边的女子，神色间少见的出现几分不安与愠怒。
“看着吧，江雪。”天御川轻笑道，目光略有些奇异的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被所有人瞩目着的女子面无表情，苍白的面容上满是麻木，昔日温柔的眉眼转变做了空洞，双唇却赤如滴血。
她依旧穿着那身离家时的巫女服，雪白的和服依旧如当年般纤尘不染，其上的红纹却早已褪色，雪白的足袋上更印着斑斑血痕。
她没有戴面具，事实上也不需要戴了——已经被神隐了的巫女，没有戴面具的必要。
可阿姐又怎么会被神隐呢？真不敢置信的看着她，他此时已是遍体鳞伤，浑身都在颤抖，但却无比执拗的看着。
在成为时之政府特别行动队一员的这些年中，无论是暗堕的刀剑付丧神还是被神隐的审神者，真都见过不少。尤其是在担任了队长之后，他更是亲手处决了不少犯下罪行的审神者和暗堕付丧神。
这也让他无比清楚暗堕和神隐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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