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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生看着眼前的孩子,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热铁,他一寸一寸抬起手臂,手指哆嗦得如同痉挛,连上下牙关都在疯狂打颤:“你……你是……”
“我叫顾聿泽……”孩子咧嘴笑了起来,也不等大人再问,就自顾自地介绍自己,“我是顾珩北家的!”
纪宁生脑子里瞬间被劈过千万条闪电,每一条都带着千万伏电压在他血管神经里噼里啪啦炸。
然而纪宁生什么都来不及再去想,他忽然伸手夹住孩子站起来,起身的那刻他因为供血不足差点连带着孩子一起栽下去。
顾聿泽被吓着了,“哇”一声大哭起来。
纪宁生却不管不顾抱着孩子直扑向阳台:“小川!你看看这是谁?你看这是谁?”
突如其来的变故又震骇到所有人,孩子哇啦啦大哭,朱晓楠急得想抢过孩子,门外看顾小孩的李夫人也大惊失色,病房里的其他人还以为纪宁生也精神失常了要伤害孩子几乎全团拥上去要抢,只有徐进大喊一声:“都别慌!等一下,你们先别慌!”
“嘘——”
除了徐进和抱着顾聿泽突然冲上去的纪宁生,就只有两个消防员离窗台最近,示意所有人噤声的就是消防员。
纪宁生反抱着孩子,几乎把孩子托出了阳台,孩子的小脸彻底暴露在窗外,徐进和消防员结结实实捕捉到纪寒川看到孩子那一刻的表情变化。
纪寒川木然青灰的面孔像是凝固的蜡像倏然熔化!
徐进喊道:“他认得孩子,你们别慌!”
“哇哇哇——爸爸!妈妈!小叔叔!”顾聿泽四只小胳膊腿儿在半空中蹬成了风火轮,孩子实在被吓坏了,“呜呜呜小叔叔……”
“孩子别哭,你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徐进伸长手臂护住孩子,柔声说,“你看到外面那个叔叔了吗?他回不了家了,你看到他了吗?他在看你,他认得你,他在对你笑了……”
徐进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嗓音却越来越轻,“宝宝,你哄哄他,让他回屋来,好不好?”
顾聿泽的哭声噎住,含着眼泪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看到那里有个人,站在了天上。
那人眼睛也睁得很大,一直看着他。
“宝宝,你喊一声纪寒川……”徐进不厌其烦,一遍遍地哄顾聿泽,“看看他能不能听到……”
小孩儿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眼泪又开始啪啪掉,但他还是依言喊了声:“纪寒川——”
风声把孩子细细的小嗓音一下子吹散。
徐进哄道:“宝宝,声音再大一点。”
“纪寒川!!”顾聿泽用了吃奶的力气大叫。
“啊——”楼下传来一阵惊呼。
抱着水管的纪寒川竟然抬起一只手臂晃了晃,跟孩子打了招呼。
顾聿泽看到了,他用小手抹了抹被风吹得痒疼痒疼的小脸,问道:“你是蜘蛛侠吗?”
在场的大人们差点五体投地。
一直紧闭嘴巴如蚌壳的纪寒川终于沙哑地开口了:“我是奥特曼。”
大人们满头黑线。
孩子“哇”地一声,发出可爱又兴奋的怪叫,完全忘记了害怕,然而他转眼又疑惑上了:“可是你没有Beta魔棒啊。”
纪寒川怔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到处寻找。
大人们又都要疯掉了。
只有心理医生小声说:“宝宝你告诉他他的Beta魔棒在房间里,你让他回来取。”
“在哪里啊?”小孩的脑袋东张西望,“Beta魔棒在哪里?”
大人们快要给这小祖宗跪下了。
有个年轻医生灵机一动,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手电,拧亮后对着孩子的方向晃了晃:“Beta魔棒在我这里,你叫他过来拿。”
孩子挥着小手,像个招财猫似的,又鼓起脸颊喊:“你的Beta魔棒在这里,你过来拿啊!”
欢呼和掌声响彻一片。
患有精神病的病人自己爬回病房里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纪寒川回到病房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医生护士们围着他一阵忙碌,门口的观众们也一个不散。
纪寒川这次没叫没闹,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被子里,青白的脸色一点点血活过来,鼻子和脸颊红得像抹了胭脂。
顾聿泽被人抱到纪寒川的床上和他面对面坐着,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看着对方。
“我能摸摸你的头吗?”最终还是孩子先忍不住,奥特曼的头诶。
纪寒川低了低头,孩子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摸上去,觉得像是摸到一颗特别大的蛋。
顾聿泽毫不怀疑这个人就是奥特曼,因为他有像颗大鸡蛋一样的头,还有两颗小鸡蛋一样的眼睛,跟奥特曼长得一模一样。
他认识一个奥特曼,太酷了!
孩子咯咯笑了起来。
纪寒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孩子圆润润的脸颊上戳了戳,又迅速缩回手。
他像是戳到一个会咬人的棉花糖,有点怯怯的,但又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是甜的,把食指放在嘴里吸了下。
朱晓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姜水对孩子说:“宝宝,这是奥特曼的能量液,你让他喝下去,会恢复能量哦。”
顾聿泽砸吧着小嘴,琉璃球似的漂亮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渴求:“那我可以也喝一点吗?”
危险过去,大人们终于觉出有趣,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
纪寒川想了下,接过朱晓楠手里的碗,然后捧着那碗递给小孩。
顾聿泽喜笑颜开:“谢谢……”他用两只小手扒着纪寒川的手,咕咚喝了口糖姜水。
小脸瞬间皱巴成一团,“好难喝。”
孩子把碗推过去,“还是奥特曼你喝吧,喝完你就可以变身啦!”
纪寒川眨了下眼,然后把一碗糖姜水全都喝了。
朱晓楠又递给孩子一把药让他给“奥特曼”吃,纪寒川又乖乖全吃了。
医生护士们面面相觑,2603病人自从醒了后,每次吃饭喝水都要被绑着强灌,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小孩儿搞定了。
“医生叔叔……”顾聿泽冲那个拿出微型手电的医生伸出小手,“奥特曼的Beta魔棒呢?快还给他吧!”
那医生尴尬地笑了起来:“哈哈,魔棒,魔棒啊,那个魔棒……”
“哟!这里够热闹的啊,都在看什么呢?”
清清朗朗的男音从门外响起时,顾聿泽的眼睛瞬间焕发出灿烂的神采,孩子从床上爬起来,张开小胳膊大喊道:“爸爸!”
门外围观的人纷纷让道:“顾医生。”
门里的人也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顾珩北笑着走进来,还在开玩笑,“诸位这架势,让我觉得我在登基,小生甚是惶恐啊。”
顾聿泽站在床沿急得直蹦:“爸爸,爸爸!”
顾珩北走到病床边,微一弯身抱起侄子,然后低头看向纪寒川。
四目交接的刹那,顾珩北听到自己心底一声叹息,沧海桑田。
十二年时光仿若凝聚成一面虚空里的结界,结界那头是踏月而来的美貌少年惊艳了岁月,结界这头……纪寒川仰着颗秃葫芦瓢脑袋,一只手指嘬在嘴里,流着口水呆呆看他。
物是人非。
“真失忆了啊……”顾珩北眸光微闪,笑意难明,其他人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就看他戏谑地点了下下颌,说,“学个狗叫来听听?”
众目睽睽下,看官们神采各异,有忍俊不禁的,也有觉得他过分的,不过谁也没敢出声打扰。
纪寒川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歪过脑袋,忽然咧嘴一笑,他也伸出双臂,声音高扬,咬字清晰,脆生生喊出了俩字:“爸爸!”
2603病房被清空了个干净,连顾聿泽都被抱了出去。
顾珩北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幽深的瞳孔几乎压成一线,充满了锐利的审视。
纪寒川双手向后撑着,高仰着头,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睑下有深浓的青黑阴影,嘴唇干燥而开裂,病容憔悴,然而他的眼睛却清明闪亮得不像话,像是一颗发着光的黑曜石包裹着顾珩北的身影。
如果眼睛真的不会骗人,那么顾珩北的确在一具成熟的躯壳里看到了一个懵懂的灵魂。
“嗳……”顾珩北轻喊了一声,“纪寒川。”
纪寒川的眼睫微微眨动了一下,偏了下脑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直接点,你想干什么?”顾珩北弯下腰,盯着纪寒川的眼睛,不错过那里可能会流露出的一丝半点的波动,“搞那么多花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立遗嘱,出车祸,玩儿失忆,还跳楼,接下来你想干什么?”
“四年过去了,好好的大富大贵日子你过腻了,要寻死啊?”
“死也死远点啊,你一个劲往我这碰瓷是什么意思?”
“道歉?忏悔?想让我原谅你?”
顾珩北每说出一句,身体就压迫性地往前更倾一分,他的目光像是X光片,一丝不错地扫描着纪寒川的表情,然而纪寒川只是目不转睛地瞅着他,无论顾珩北有多咄咄逼人,他都好像听不懂。
纪寒川非但听不懂,他的眼睛还越来越亮,他歪着头看顾珩北的样子竟诡异得和顾聿泽充满了孺慕的小脸如出一辙。
顾珩北眯了眯眼,他点了下头:“行,我给你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你现在敢说我就敢听,只要你——”
“爸爸!”纪寒川就着这个无比贴近的姿势,双手搂住顾珩北的脖子,潮湿暖热的气息像是淋浴间里忽然洒落下来的温水喷拂了顾珩北满头满脸,纪寒川就那么嘤嘤一声,抱住顾珩北哭了起来。
第68章
“确实是失忆症,”钟燃把几张量表扔到桌上,在桌边坐下来,“进一步的判断需要他到我那里再做几个检查,有些仪器你们这没有……现在能肯定的是,他绝对不是装的。”
靠近病房门口的小圆桌上铺了满满的片子和检查单,顾珩北一张张翻动,也看得很仔细。
既然决定要帮纪寒川治病,顾珩北当然要找自己最信得过的人,他的好兄弟,一小时八万块咨询费(友情价)的精神科专家钟燃当仁不让。
本来心理医生问诊原则上都是一对一,但是纪寒川根本不让顾珩北离开,顾珩北只得坐在旁边看着,顺便把纪寒川的病历和检查单从头到尾也再研究了一遍。
“这里只有他车祸后的就诊记录,他在A国的病历呢……小北,小北!”钟燃砰砰敲了敲桌子,“你看什么呢?”
顾珩北高举着一张MRI的片子,皱着眉。
钟燃瞥了一眼:“肾脏MRI?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肾虚啊?”
顾珩北面露一点困惑,像是有什么想不通,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你刚问我什么?”
“我问纪寒川以前的病历呢?他在A国没看过病吗?”
顾珩北手里转着支笔,解释道:“纪寒川有两个私人医生,之前都来过京都,那俩鬼佬拒绝提交他以前的病历,只肯告诉我们他对哪些药物过敏,因为他们签的是完全保密协议,除了雇主首肯,否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交出病历。”
钟燃嗤笑了一声:“这保密级别够牛逼的,他以为他是縂統啊?”
顾珩北不置可否。
钟燃修长的手指在一堆检查单上点了点:
“表面上看纪寒川的失忆是因为车祸重创,但其实他的脑颅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比起解离性失忆,我更倾向于认为他是心因性选择失忆,这说明什么?”
顾珩北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呵,”钟燃冷笑了一声,“这说明该病人必然长期处于重压、焦虑、甚至抑郁的状态,才会出现这样选择性的失忆,他在逃避一切曾经给他带来伤害的负面记忆。表面上他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但从他对你和其他人的区别态度来看,他其实是认得你的,而且很显然,你带给他的是安全信任和依赖的正面记忆,这算什么?”
钟燃讥诮地冷哼,“负心汉最后的良心?”
顾珩北失笑:“你这是心理医生该说的话?”
“甭挤兑我啊,我这是为了谁?是谁当初拒绝给王八蛋动手术?咱们都是爹生妈养的人,不是圣子耶稣。”
“小北,你想清楚了,你真的要帮他治疗?”钟燃说到最后,语气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在我决定是否要接收他成为我的病人之前,我只是你的兄弟,我实在是想不通,你要给他治病干嘛?”
顾珩北勾了下嘴角:“把嘛字换成啊。”
钟燃:“……”
钟燃匪夷所思,他手指往床上指去:“就那么个玩意儿你还干得下去?”
钟燃一张毒舌横扫东西两洲,疯狗战术刀都比不过的锋利:“那么个秃葫芦瓢大脑袋,放到《魔戒》里不化妆就能演咕噜的家伙,顾小四你是天生就重口还是饥渴太久以致慌不择食?”
“你没听他叫我什么吗?”顾珩北一脸难以形容的笑,“多带感啊!”
“你……你你……你你你……”钟燃的手指头移向顾珩北,直哆嗦,“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鬼畜属性呢?”
顾珩北两根手指夹着钟燃的食指往旁边轻轻一移:“学心理的,你能不能专业点?我让你来是帮忙给纪寒川治病的,不是让你来研究我属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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