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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止川倒是无所谓,这地方他大概八百年也就来这么一次,下个月收不收拾得空余他才不在乎。
倒是西淮顿了顿,注意到林昆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想了想,回了一句简单客套的“虽是陋室,其主德馨”。
而后,林昆才极轻地笑了笑,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银止川蹙眉看着林昆桌案上摆的一众同心结,小瓷兔等物,没注意西淮和林昆那边的动静。只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想:
没想到林昆长这么大还喜欢玩小玩意。
玩也就罢了,还摆在案上,占着本就不大的这么一块地儿,他就不嫌挤么?
“少将军,公子,请。”
稍时,仆从将平尘茶送上来了,恭恭敬敬地分别摆在银止川和西淮面前。
银止川客气道:“林大人,太没有想到了,我还有能在你这儿喝上茶的一天。”
林昆回他:“那请您快些喝完走罢。”
“走是要走的,只是恐怕快不了。”
银止川嘻嘻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方信笺,说道:“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进来的神女河裂沉一事。”
林昆从赈银出问题开始,就一直在为关山郡的事情忙碌。
神女河的事情稍有耳闻,但是却并不是十分清楚。
银止川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又告诉了他钦天监对观星阁蠢蠢欲动的事情。
“钦天监对楚渊早有不满。”
听完,林昆皱了皱眉头,说道:“过去每月都有人上谏言,说楚渊身为先帝废弃的观星神侍,还留在惊华宫不妥。只是他们一直没抓到什么把柄,陛下就全做听不见,以一人之力挡下了。这次神女河石像裂沉得那麼巧,正巧给了他们攻讦少阁主的机会。”
“是不是‘正巧’我不知道。”
银止川说:“但是他们若如愿将楚渊赶出星野之都,往后新帝身边就一个可用之人也没有了。楚渊堪称国士,一卜可定天下,传说他算出的一个卦象,可使军队少损失十万人。这样的人,若离开了沉宴,朝野很快就又会是世家大族的天下。和先帝一样,君王沦为权贵的傀儡。这样的场景,恐怕也是你不愿意看到的吧?”
顿了顿,林昆略微抿起唇,抬眼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楚渊要废钦天监。”
银止川道:“你替他稳住御史台。”
话一出口,林昆眼皮轻轻一跳。
他早已预料到银止川无事不登三宝殿,此番特地来找他,必不是什么易事。
……但是也没想到会听到“废钦天监”这样的话!
“废钦天监?”
他不可置信反问:“这怎么可能……?盛泱从开国以来,就设立了钦天监,甚至观星阁本身,就是从钦天监分离出去的!”
“我当然知道。”
银止川慢悠悠说:“要不然怎么叫你稳住御史台呢?”
御史台是朝廷的喉舌,一旦有任何较大的变动,介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都必然是御史台。
林昆如果能稳住御史台,拔去钦天监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废秘术一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是介时提出时,必然受到极大的抨击。
首先,与钦天监相互勾结的权贵世家们是自然不会同意的;第二,即便是受利最大的老百姓,也不一定会领楚渊的情。
——举个例子,就好比有一个恶人,每天都揍你,从你家里抢走东西。起初你可能会恨他,但是如果你几十年如一日地被他抢,甚至一生下来就被他抢,从来没有人告诉你这是错的,你本不必受如此欺辱……渐渐地,你也许就会觉得被抢是理所应当,不挨打就不自在。
甚至自己为恶徒编造出理由,说服自己他们抢你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更加勤劳……
当有一日一个人站出来,不让恶徒再抢你时,你还会觉得这个人影响了你与恶徒的关系。是多管闲事。
这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事实上,生活中处处可见。
钦天监的存在就是其中之一。
“介时楚渊上奏,弹劾必定铺天盖地,你要为他顶住这些弹劾。”
银止川说。
“……我要想一想。”
然而良久,林昆低声说。
“想什么?”
银止川问,颇有些意外:“御史台的良心,难道你对废除钦天监还有什么犹豫么?”
林昆摇头:“行军之中,若有人身中利箭,重伤濒死,即刻为他拔箭不是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治国安邦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西淮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听闻林昆说“治国安邦,与医救濒死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时,才略微流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
“我要进宫面圣。”
又坐了片刻,数人都是相顾无言。林昆终于站起来,道:“陛下不能废除钦天监。”
银止川自然不拦他,由得林昆就去了。
只待林昆走后,西淮才突然笑了笑,道:“林公子虽然清正廉洁,但是并不愚笨。”
“哦?”
银止川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他厌恶钦天监,却愿劝陛下不要废黜钦天监看出来的。”
西淮淡淡说:“他并不是我父亲那样一腔子傻气顶到头的人。终究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啊……”
他是知世故,但不愿世故而已。
散值的钟声响了两声,酉时了,厅堂里闲散混日子的御史们都稀稀拉拉走出来,准备回家吃饭。
银止川也问:“回去罢?小厨房说今天做蛋羹蒸米,要趁热吃。”
西淮点点头,与银止川并肩走在回镇国公府的街上。
只是银止川自从和西淮做过那事之后,就总有点黏西淮。两个人一待在一块儿,他的手就总不老实。老想这儿摸摸,那儿蹭蹭。
西淮只听青楼的姐儿们说过,女人总会对第一个与她睡觉的男人恋恋不忘。
与失贞无关,只是无法解释的留念。
但没想到银止川也是这样,一个风流得不行的人,怎么也和西淮睡过了,就被西淮一下夺去了身心似的。
“和林昆那个一样,喏。”
稍时,经过一个桥边时,银止川倏然顿足,俯身瞧着街边的一个布摊。
商贩站在桥头,手中杵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满了诸如小瓷兔,泥人猴子,手编布偶等小玩意儿。
商贩见银止川驻足,赶忙道:“公子公子,可要看些送心上人的小礼物?”
银止川原本就是随意看看,没想到商贩会说“心上人”。
登时唇角就弯起一抹笑,说:“是啊,看看送心上人。”
他嘴里这么说,眼睛视线却不住往西淮那边瞥。
“我们这小瓷兔,同心结,都是顶好的!”
小贩满脸堆着笑,忙将木杆上的布偶编绳往银止川手上送,使他能看得清楚一些。同时说道:“即便是禁军的军爷,也在我们这儿买过哩!”
“禁军?”
银止川握着泥人的手一僵,怀疑问道:“惊华宫里的?”
“是啊是啊。”
小贩说:“就是那位李……李都统!每回巡视从天下一桥路过,都要在我这儿买一个带回去的。”
银止川登时知道林昆桌案上的那些小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了。
“……那这东西送出去,人家会喜欢么?”
银止川低着头,咳嗽了声,佯装不经意问。
西淮对他那点小心思完全了如指掌,但也却懒得应付,只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淡淡站在那里。
“算了,我心上人不喜欢,不买了。”
银止川有点失望,放下泥人,抽身欲走。
“哎……!”
小贩急欲挽留他,银止川从穿衣打扮看来不似常人,八成是个和羽林军李都统差不多的贵主儿。
“这位公子,要不您劝劝您朋友罢。”
眼见银止川不买,小贩赶忙投向西淮,求助道:“我们这儿的瓷偶、泥人儿都是整个星野之都最精致的,价钱也公道!五个铜板一个,试问还有哪里能找到这样划算的买卖?”
西淮淡淡微笑了一下,伸手随意拈起一个瓷偶。
“这只小犬做得倒是精致。”
他随口道:“拿回去和小番茄玩倒是正合适。”
小番茄是他们之前捡回去的那只狸花小猫。
因为回去第一天就从小厨房叼了番茄回去偷吃,又在头顶有一团奇异的花纹,西淮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小番茄。
银止川道:“你想与小番茄玩,那就自己买罢。”
“这个小猫做得也不错。”
西淮却又道:“看着怪蠢的,不如也买下来。”
说着,他就已经掏出钱袋,取了十文钱放在小贩手中,买下了一对瓷制猫狗。
银止川冷笑一声,不想理他。
却见西淮一转身,将那只刚买下来的小猫瓷偶送到银止川面前,说:“喏。”
银止川:“……”
“不要么?”
西淮淡淡问:“不要我拿走了。”
“要。”
银七公子即刻毫无原则道:“谁说我不要了。”
但是手伸到一半,银止川又倏然想起来方才西淮买时说的“瞧着真蠢”,停在空中的手指便是一顿。
“现下满意了罢?”
西淮却未注意,只像完成任务一样将小瓷偶送到银止川手里,漫不经心说:“走吧。”
银止川看着手心的瓷偶,心里有点欢喜,但是又没有那么欢喜。
因为他隐约觉着西淮送他这小瓷器的心情,和他想送西淮小瓷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他们一个是忐忑难安,小心试探;一个却是随心所欲,漫不经心。
西淮对他说得那句“现下满意了罢?”,也像安抚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勉强与无可奈何。
银止川突然意识到,他在西淮的世界里,是做梦都想安寨扎营的;但是西淮在他的世界里,也许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对等的感情。
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府少将军,西淮不过赴云楼的卑贱小倌。
但是在这段感情里,西淮才是那个不动声色,受他仰望的人。
第92章 客青衫 41
之后几天银止川去看了照月。
照月被关在一个地牢里,银止川使了银子,又借了楚渊的薄面,才将她暂时换到观星阁的一个厢房里。由钦天监的人看管。
“七公子不必费心。”
歌姬形容狼狈,蓬头垢面,看不出从前在秋水阁时的半分风华。
她理了理乱发,低哑说:“人各有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世丰近来找过你么?”
银止川问。
“他说我跟了他,就将名单上将我划去。”
照月答。
“果然是这畜生做的孽。”
银止川冷笑一声:“也没有别人像这样嫌命长了……但下月二十才行祭祀之礼,在此之前钦天监都不能动你。你……你也不用怕。我会想办法将你救出来的。”
照月却摇摇头:“我不想麻烦七公子了。”
女子走到窗前,被钦天监带走时,她正在秋水阁唱曲儿。衣服也未来得及换。在地牢里待了一圈,此时已经脏污不堪了。
歌姬看着窗柩,垂眼道:“总归……我与你四哥也没有什么。”
“这样劳烦你替我费心,我心中很难安。”
“难安什么?”
银止川静望着她,默了片刻,笑道:“……我想,我四哥也不希望你这么早就去陪他的。”
然而他愈是这么毫不在乎,风轻云淡,照月的心里也越难受。
她手指扣紧了窗柩,看着自己手背,许久没有吭声。
“你好好休息吧。”
半晌,银止川低叹了口气,朝门外走去。退出房间前,他朝照月说道:“……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人带信给我。我……我比四哥混账一些,但是也是靠得住的。”
这世间感情大概就是这样说不清。
银止川想,如果问他四哥,把君王,照月,和自己在心中排序,他四哥大概会说君王第一,照月第二,自己最后。
可是纵然如此,他也依然失去了照月。
因为照月不想要一个会为了君王,杀死自己的丈夫。那样会让她永远心死,即便活着,也觉得这情爱脆弱不堪。
所以不能走四哥的老路啊。
银止川在心里告诫自己,并且默默盘算了一遍:在这个世上,他要将西淮排第一,然后是自己,最后再是他娘的狗屁忠君。
慢慢走回到镇国公府,银止川一路上都挺沉默。
从前总是风流轻佻的唇也没再含笑,只是淡淡的。
只在进府邸大门的时候,碰见门口打扫的小仆,突然开口问道:
“知道西淮公子在哪儿吗?”
小仆一愣:“西淮公子?”
“……还在瞻园罢。”他语气有些犹豫,似乎不太确定:“早上没看见公子出去。”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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