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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形拍着胸脯向他保证:
“当然!只要你能捡出来,我此生再也不打韶波的主意!就连你的院门,我都不会再踏进一步!”
夏薰扯开韶波的手臂,慢慢走到火盆边。
韶波软倒在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夏薰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将左手插进滚烫的炭火之中。
他迎着兜头而来的滚烫热风,徒手移开一块块堆叠成摞木炭,寻找玉佩的踪迹。
空气里瞬间弥漫出难闻的烤肉味,而夏薰的手指逐渐变细,皮肤和肌肉被大火烧灼,慢慢萎缩,紧贴在指骨上。
夏薰的额前布满汗水,身体也因为剧烈的疼痛颤抖不止。
可他的动作没有停顿,灼人的热浪劈头盖脸而来,他毫无退缩之意,一眼不眨死死盯着火盆,直到玉佩的一角出现在眼前。
他一把抓起它,狠狠甩在地上:
“这样可以了吧?!”
他上下喘着粗气,目光如炬般怒视夏形。
夏形抚掌大笑三声:
“好好好!有骨气!咱们走!”
他看也不看夏薰拼尽一切捡出来的玉佩,转身离去。
夏形不仅仅带走了自己的侍从,就连夏薰院中的下人,也都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夏薰举着不成形状的左手轰然倒地。
韶波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踉踉跄跄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门边,想去找大夫。
谁知院门被人从外锁上,怎么都打不开。
韶波连连拍打院门:
“开门!快开门!我的小少爷要死了!我要去找大夫!!”
无论她声嘶力竭地哀求或者咒骂,看门的人都岿然不动。
她的掌心都拍出血了,可门一丝都没有打开。
韶波嚎啕大哭,哭得近乎晕厥。
没有人安慰她,就连夏薰,都不再睁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韶波哭累了,抽泣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夏薰身边,将他背起来。
夏薰比她高,韶波背着他,他的腿还要拖在地上。
夏薰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咬着牙,把夏薰背进屋里,放在床上。
现在,院里还能站着喘气的,只剩下她和玉珠。
她擦掉眼泪,冲出房去,绕着院墙跑了一圈。
东南西北四道高墙,没有一堵是她能翻出去的。
她又来到后门,这里也被人锁了,门外也有家仆看守。
韶波把首饰全卸下来,从门缝里递出去,希望守门的人能放她出去找大夫。
看门的家丁收下她的东西,却不给她开门。
韶波气得对他破口大骂,那人权当没听见,站在门外哼小曲。
韶波骂累了,灰头土脸回到房中。
夏薰的伤势太吓人,房里还弥漫着诡异的肉焦味,她根本不敢细看他的左手。
玉珠站在床边,尾巴都不摇了。
韶波喘着气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
她蹲下身,捧着狗脸,问:
“玉珠,你还记得去祁公子家的路吗?”
玉珠好像听懂了似的,冲她大叫了一声。
韶波露出安心的笑容:
“好孩子,小少爷的命就靠你了。”
作者有话说:
夏薰:我的手都烧成这样了,可以拥有几个小小的海星嘛(〒︿〒)
第33章 烟霭纷
祁宴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昼出夜归,那一日也不例外。
等他回到家中,已是深夜,祁回还没来得及替他推开房门,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就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祁宴边扑边叫。
祁宴看清它的样子:
“玉珠?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他四处张望,以为夏薰来了。
玉珠扒在他身上,叼起他的手,让他摸它的脖子。
祁宴轻轻一摸,一张打着卷的纸条就从项圈里掉出来。
他展开一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支离破碎的字。
祁宴最先认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只有两笔的字,偏偏一撇一捺都不挨着。
看了好半天,他才勉强辨认出前一个字是什么。
——是“救命”的“救”,“攵”还写成了“文”。
这两个字都出自韶波的手笔。
她本来想写“救命”,摊开夏薰给她买的字书,“救”她勉强能认得,“命”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只好写成“救人”。
她想,祁宴那么聪明,应该能明白吧。
祁宴皱着眉,念出声:
“救……人?夏薰出事了?”
夏府的管家,是祁宴安插在夏弘熙身边的眼线,他立刻让祁回把人找来,他要问话。
此前,为了不引起怀疑,管家每次出来传递消息,都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接到祁宴的命令后,往往要过好几个时辰,才能出来与他相见。
今次不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出现在祁宴家中。
祁宴来不及细想,开门见山就问:
“夏薰出什么事了?!”
管家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
事情发生时他并不在场,毫不知情,还是事后才听夏形的侍从提起。
那人说得绘声绘色,管家听得胆战心惊。
祁宴曾命令他,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护夏薰。
他不仅没有做到,还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让夏薰受了那么重的伤,等祁宴知晓此事,不知会如何责罚他。
一整个下午他都提心吊胆,到了晚上,终于等到祁宴召唤他。
祁宴听他说完,勃然变色。
他没有失去理智,压抑着怒火问:
“……夏形明显是冲夏薰而来,夏弘熙正处在风口浪尖,这个节骨眼上,他为何要多生是非?”
管家附和道:
“公子说得没错,小的曾想暗中接近夏公子,探查他的伤情,到他的院外试探过,谁知前后院门紧缩,还有专人看守,夏公子就是插翅也难飞,夏形显然不是找茬,必定另有所图。”
祁宴沉声问:
“夏府最近可有异样?”
管家忙道:
“公子,您没发现吗?小的一收到信,立刻就赶来了!小的出府如此顺利,无需避人耳目,全是因府中无人的缘故!”
他告诉祁宴,夏薰受伤是晌午的事。
午饭过后,夏弘熙突然把除他以外的所有夏家人叫到正厅,并且宣布,要带全家进山礼佛。
他对家里人说,为表虔诚,他还特意请了七天的假。
这七日他们会住在山间的寺庙内,所以要尽可能多地带上下人,这样到了山中,才有人照料他们的起居。
夏形和夏夫人连声答应。
夏闻很疑惑,问了一句:
“这几天又不是特殊日子,没有节日,也不是佛诞,为何要举家前去礼佛?一待就是七天?”
夏弘熙理直气壮:
“你说的什么话?礼佛岂能看日子?要时时刻刻将佛祖装在心中,日日拜祭才行!七天怎么了?我还嫌少呢!”
夏闻孝顺,不会和父亲争辩,当即应下。
这趟旅程就这么定了。
当天傍晚,他们坐上马车,启程前往京城北山。
这一趟他们带了不少下人,一行人专门从城中主街而过,走得浩浩荡荡,恨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夏弘熙出城了。
管家说:
“夏家主人都不在,仆人也没剩几个,夏弘熙本来要带上小的,小的坚持留下看家,才没有同去。”
祁宴若有所思。
祁回提醒他:
“公子,夏弘熙此举,会不会与他近日处境有关?陛下对他愈发怀疑,他有没有可能,想依靠此事消除自身嫌疑?”
祁宴缓缓道:
“你是说,他想让夏薰替他顶罪?所以故意重伤夏薰,并且不让人医治,然后带着全家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夏薰无人相救,很可能伤势过重死在家中,夏弘熙假装不知情,待到七天后,举家返城,再将夏薰的死伪造成自杀,最后把所有罪名推到他头上,亲自向陛下揭发,做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
祁宴很了解夏弘熙,他推测的和夏弘熙所想,几乎别无二致。
祁宴慢慢站起来,隐含着怒意道:
“……真是无耻,对亲生儿子都能如此残忍,祁回,跟我走,我要去把夏薰抢出来。”
祁回没有像以往一样遵守他的命令,反而拦在他身前:
“公子!万万不可!眼下可是最紧要的时刻!您绝对不能冲动!”
祁宴目光冰冷:
“你什么意思?你是要我坐在这里等着,等夏薰死在与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吗?”
祁回“扑通”跪下:
“属下不敢!可今时不同往日,您一踏进夏府,难保身份不会暴露啊!!”
——皇帝指派给夏弘熙的副手,正是祁宴。
当朝天子将朝局牢牢掌控在手中,早在祁宴刚回京时,他就识破了他的身份和目的。
祁宴就是当年不知所踪的祁家幼子,他与夏家有仇,他更名换姓回到京城,是来报仇的。
半年前,他命人将祁宴秘密带入宫中,与他达成协议。
皇帝早就想除掉夏弘熙,只是一直没有寻到恰当的理由。
而祁宴手里却有线索,他将夏弘熙利用漕运牟利一事,原原本本禀报皇帝。
这件事,是祁宴通过多年调查才知晓一二。
皇帝听完,允诺祁宴一件事:
他会给祁宴一个官职,让他担任夏弘熙的副手,借机寻找他渎职徇私的证据。
事成后,皇帝会杀掉夏弘熙,还祁家清白,替祁宴报仇。
祁宴为了进一步接近夏弘熙,住进夏府旁一处荒宅中,此后,才有了他和夏薰的相遇。
祁宴是有私心的。
他对夏薰表现出来的好意,大抵都是伪装。
他试图博取夏薰的信任,以此获得和夏弘熙有关的情报。
可他很快发现,夏薰一点都不受宠,几个月都见不到夏弘熙一面,更别说掌握他犯罪的细节。
不仅如此,他的性格更是一派天真,没有任何复杂的心机,不可能替祁宴探听消息。
对于祁宴来说,夏薰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祁宴打算放弃他的,只要他随便找个由头冷落夏薰,夏薰就不会来找他了。
可他舍不得。
祁回曾经劝他:
“夏薰再单纯,也是夏弘熙的儿子,跟我们有世仇,您可不能心软。”
祁宴不承认他对夏薰心软了,他告诉祁回:
“我没有,我只是看他可怜,勉强应付他罢了。”
祁回没有多言,但并不相信。
其实,就连祁宴自己都不信,他还自欺欺人添了一句:
“放心吧,我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可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数月前,他顺利当上夏弘熙的副手,在离仇人那么近的地方,他收集到许多细枝末节的线索。
只是还不够,他还需要决定性的证据。
夏弘熙为官多年,行事老辣,警惕性非常强。
他察觉到皇帝的怀疑,做事说话越发严密,不露半分破绽,暗地则想方设法摆脱嫌疑。
可惜他牟利太多,网铺得太大,一时半会收拢不起来。
他无计可施,这才想出利用夏薰。
一个妓女生出来的孩子,他本来就不喜欢,如今正好用夏薰的命,换自己剩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夏弘熙觉得很值得。
可惜,他没有想起祁宴的脸,更不可能知晓祁宴真实的身份。
毕竟他害死祁宴的父母,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他肯定想不到当初那个失踪的祁家幼子,就是祁宴。
祁回死死抱住祁宴的腿:
“公子!眼下夏弘熙已经见过您,还与您共事数月,如果您贸然闯进夏府带走夏薰,被夏家仆从发现,等夏弘熙回来,通过他们的描述,难保不会想到您就是带走夏薰的人!届时您该如何解释?如何继续当他的副手?!”
他给祁宴磕了个头。
“恕属下直言,倘若夏薰此事能按照夏弘熙的计划进行,等风波过去,夏弘熙必定会以为自己洗轻怀疑,放松警惕!到那时,我们还愁找不到治他罪的证据吗?!”
祁宴不怒反笑:
“好,好!祁回,你是个忠仆!那你告诉我,如果一切按照夏弘熙的计划进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等祁回回答,他继续说:
“夏薰会在百般痛苦中死去,死后还要被人污蔑,说他利用父亲的职务牟利,说他是畏罪自尽,是个活该死掉的坏人,对吗?”
想到可能会发生在夏薰身上的结局,祁宴紧攥着拳,心中钝痛不止。
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心痛愈发剧烈,他不得不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
“我爹娘就是如此被夏弘熙害死,死后还身败名裂!现在他故技重施,又想用同样的办法害死夏薰!我爹娘无辜,难道夏薰就不无辜?为了给爹娘报仇,就要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吗?这种事我永远做不到!如果这样做了,那我和夏弘熙有何区别?!”
祁宴说得义正辞严,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些话,不过用来堵祁回的嘴。
他很清楚,祁回说得相当有理,如果想要复仇成功,祁回的提议是最可行,也是最稳妥的。
但祁宴就是做不到。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被迫面对自己的心意。
他不是同情夏薰,也不想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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