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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在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
刚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确实将叶钊灵和他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在他父皇意外驾崩的那一日,在父皇的寝殿里,那个人也是这么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第31章 这又是什么新型骗局
“你上回说,先皇驾崩一事另有隐情,是真的吗?”
乐之靠在窗格前,望着晚霞中耀庆宫那层层叠叠的飞檐,不知为何想起了不久前她和夏雪的一次谈话。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备餐区只有她们两个人,夏雪将料理台上的菜品依次放进三层食盒里:“有传闻说先皇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谋杀。”
乐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说今天是她起的话头,夏雪的话还是让她吓了一大跳。
明德皇帝的死因,早在事发后不久就向全世界公布。经调查,先皇正值壮年猝然离世的原因是沐浴时不慎摔倒导致颅脑损伤,被发现时已无力回天,于当晚宣布去世。
皇室与警方联合组织了一支专案小组,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调查,都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于是明德皇帝的死因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类似的不幸事件新闻中偶有发生,但这样的意外发生在一国之君身上,未免太过牵强。所以明德皇帝驾崩的这二十多年里,坊间各种阴谋论从未断过。
不仅如此,在皇帝去世的同一年里高皇后也因意外过世,太子在短短的一年内失去了双亲。
两大盒菜品很快就准备完毕,乐之从夏雪手中接过一只食盒,两人一道往门外走去。
乐之问:“那么会是谁…”
“嘘——”乐之的问题还没问出完,夏雪就打断了她的话。她似有似无地望了一眼耀庆宫的方向,道:“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说得清楚,毕竟那个时候你我都才出生不久。”
夏末的傍晚有些许寒凉,乐之和夏雪并肩走在空旷寂寥的门廊下。她们的手中的食盒里装的是给叶钊灵准备的晚膳。
自前次太子宫外用餐连累叶钊灵被内务厅训诫之后,他便开始深居简出,不常在宫里露面。甚至连用膳时间也不出现,一日三餐均由侍从官送至他的殿中。
不消片刻,二人就来到了叶钊灵的房门前。夏雪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门内很快传来了一声:“进——”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十分昏暗。一进门,乐之就闻到了一抹浓烈的沉香味。叶钊灵正在窗下的一张条案前坐着,听见二人进门的动静,并没有回头。
眼下正是昼夜温差大的时节,叶钊灵的肩上草草批了一件宽袖长袍。乐之望着那道绛紫色的背影,恍然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常年出现在女皇左右,总是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高慢模样,乐之从来不敢和他说话,只是隔着汹涌的人群远远地看过几眼。
可是不知为何,乐之却在这个时候想起了他。
“侯爷,该用膳了。”夏雪的声音打断了乐之的胡思乱想。
叶钊灵轻轻地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说道:“先放着吧。”
乐之和夏雪走后,室内重新恢复了平静。窗外吹来一阵小风,沙盘上插着的线香随之闪了一闪,彻底燃尽。
叶钊灵的面前散落着一小堆蓍草。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桌面上新鲜出炉的卦象,久久没有言语。
很明显叶钊灵对眼前的这个结果并不满意,片刻之后,他从匣子里取出一根新香点燃,拿起手边的蓍草,重新开始卜算起来。
随着新点起的沉香一点一点燃尽,第六爻的结果已初现端倪。叶钊灵将手中的蓍草往桌上一扔,仰身躺倒在地面上。
这一次的结果与之前如出一撤——种种迹象表明,神魄就在东宫。
但究竟在哪儿呢,叶钊灵望着纹饰繁复华丽的天花板,茫然地想。这段日子他几乎把东宫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现在连一抹神魄的气息都没摸到。
究竟还要在这宫里待多久?莫非这神魄还未生成?叶钊灵翻了个身,正好看见墙上自己与容铮的“结婚照”,顿时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这厢叶钊灵正自顾自烦恼着,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叶钊灵伸手捞过手机一看,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叶钊灵心不在焉地接起了手机。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你好,请问是叶先生吗,一年前您于我们工作室定制的紫砂壶已经送到啦,现已放置在您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内,取件码是3—6077。收到通知后请及时取件哦,丢失概不负责…”
对方的语速极快,像是时刻准备着参加主持人大赛。叶钊灵被她一番倒豆子似的话闹地一头雾水,打断道:“哎,不是,稍等一下,我没定过什么紫砂壶…”
奈何对方那头压根不听别人说了什么,像一台不智能的AI:“那就这样吧!收到之后记得给我们五星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说着,不等叶钊灵反应,电话里就传来了一阵忙音。
这通电话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龙卷风。挂断电话之后,叶钊灵坐在原地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自己确实没有定过什么紫砂壶,心想这大概又是什么新型骗局。
叶钊灵这段时间闭门不出,容铮待在宫里的时间比过去多了不少。这天一早,容铮起床后照例来到餐桌前就坐。
他瞥了一眼对面空落落的座位,问:“他人呢?”
严天端了一杯咖啡出来,回答道:“侯爷说他今日工作繁忙,就不出来用膳了。”
容铮“嗯”了一声,轻轻搅了搅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道:“他倒是个大忙人”。
严天在旁观察了一番容铮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您最近和侯爷…吵架了?”
“又在说傻话。”容铮翻开侍从官刚刚呈递上来的当日报纸,漫不经心地说道:“两个八杆子打不着关系的人,有什么好吵的?”
您说是那就是吧,严大人心中暗自腹诽。关心太子的情感生活虽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但这两个人刚结婚不久就这样别扭,难免会引来一些闲言碎语。
容铮与叶钊灵之间的事,他也不便说太多。严天端起壶子将容铮手边的杯子斟满,说起了正事:“启智学校事件已经有了结果。”
严天说到这里,容铮正好看到了报纸上的相关新闻。
新闻上说,经过不懈的努力,警方已充分掌握了“启智学校事件”的证据,昨天连夜对犯罪嫌疑人展开了抓捕行动。
此次涉案人员总计一十八名,现已全部归案。其中主犯启智学校的原校长王沛宜因拒捕坠楼,现已送往皇家医学院救治。
校董龚自明因揭发启智学校内幕,被犯罪分子打击报复,目前暂未渡过危险期。
第32章 今夏最后一场大雨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又一道闪电落下,滚滚乌云压境而来。摩天大楼矗立在光电交织的云层里,宛若末世片中的场景。
终于,第一滴雨落在了窗户上,夏季的最后一天,下起了今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办公室中的气压也十分低沉,灵境传媒的众人齐聚在叶钊灵的办公室中,屏气凝神地看着墙上那台大电视。
电视上正播放着有关启智学校丑闻的专题新闻,李秋天看到画面里王沛宜的证件照时,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李秋天这句每个字都涉及屎尿屁下三路的话,但没人表示异议。就连一向不喜欢小师妹将粗鄙之语挂在嘴边的迟也,今天也没有开口阻止。
“大师兄。”迟也转身看向办公桌后的叶钊灵,问:“王校长的事,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要知道,迟也一开始是反对叶钊灵插手这个烂摊子的。但面对王沛宜这样的遭遇,让人很难不动容。
叶钊灵听见了迟也的话,他双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屏幕,没有回答。
群情激愤的人们已经没有耐心等待法律的宣判,纷纷举起手中的键盘,宣扬心中的正义。面对八十六条无辜逝去的生命时的痛心与无力,此刻都化为无穷的怒火,全数宣泄在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王沛宜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被媒体起底,她的同学她的邻居她的远房亲戚,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言之凿凿地细数她的条条罪状——王沛宜当初通过裙带关系进学校的始末,她平日里女流氓的作风,年少时候发布在社交网络上的非主流照片,以及社交平台上与教师身份不符的暴言暴语…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事情爆发后都被有心人翻了出来,明明白白地挂在网络上。
有人说:就这女的这面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说:看她手上的纹身哟,这样的人居然也配当老师?
又有人说:不得了,还是靠关系当的校长,能干出这样的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新闻的最后说,犯罪嫌疑人因伤势过重,仍在抢救中,倘若她还能醒来,等待着她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电视里,王沛宜躺在病床上的画面一闪而过。李秋天不忍心再看,她回过头来,问:“现在怎么办?有办法申请保外就医吗?”
精通法律条款的九师弟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沮丧极了,他们原以为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就能换来公平正义,等来的却是一个颠倒黑白的结果。
李秋天望着窗外的大雨,有些茫然地想,也许这次他们真的做错了,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又一道闷雷落下,电光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叶钊灵突然开口了:“秋天,到楼下帮我取一个包裹。”
李秋天今天动作极快,十分钟之后就拿回来了一个文件袋。众人不知叶钊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惦记起这个东西,纷纷走上前去围绕在了文件袋前。
叶钊灵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这个文件袋。就在不久前,他突然想起了前些天那个没头没尾的快递取货电话。王沛宜应该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有所预感,所以在最后时刻,将这份东西以这种方式交到他手里。
袋子一打开,一叠资料就哗啦啦地从袋口掉落了出来。八师弟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问:“利佩西汀?这又是什么?”
叶钊灵翻阅着手中的文件,回答道:“利佩西汀是开阳医药集团三年前上市的一款新药。”
这款药在研发阶段,就备受瞩目。
目前针对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和中枢神经系统损伤这一类型的病症,最有效直接的疗法就是神经干细胞移植。因为各种条件限制,这一疗法还不能达到完全满意的效果。
就在这个时候,开阳医药集团的利佩西汀问世了。这种药物可以对移植进宿主体内的干细胞进行诱导分化,刺激神经细胞生长,从而达到令人满意的疗效。药物问世的短短几年间,已经有不计其数的帕金森氏病、老年痴呆、智力障碍、小儿脑瘫等疾病的患者得到了治愈。
利佩西汀上市后,立刻斩获了国内外各种医学大奖,开阳集团的市值随之大增,一跃成为世界排名第三的药企。
如今利佩西汀已经成为开阳药业集团的核心产品。
“你们不知道这个药吗?策略部的Doris一直在吃。”李秋天在一旁插话道:“这款药在网上挺火的,去年他们公司的PR联系过我们,想和我们合作推广,现在挺多人都在吃来着。”
在开阳集团的宣传中,利佩西汀可以刺激神经元二度发育,提高人们的智力水平,现如今这款药品的小剂量版本也在健康人群作为保健品广泛使用。
迟也快速浏览完了面前的文件,将其依次摆放在桌面上,道:“看来这款药很有问题。”
迟也挑出来的这几份资料上显示,利佩西汀的疗效并不能达到开阳医药一贯宣称的效果。想要达到满意的疗效,在治疗过程中就需要不断加大剂量,那便意味着会给人体带来不可逆的副作用。
为了尽快获准上市,在药物临床试验期间,开阳集团对数据和实验结果进行了伪造。在获得注册批准投入市场后,才发现药品中的关键成分,对携带特定基因的人群会产生致命影响。
“‘有证据表明,世界范围内,因利佩西汀的副作用导致死亡的人数已达数千人。’”李秋天将手上的文件又翻一页,各种数据资料的下方附带着一份密密麻麻的受害人名单。
李秋天继续念道:“‘集团投入资金免费给公益学校的学生治疗,一方面为了得到更多的测试数据,另一方面是为了宣传药效,仅是去年一年时间里,全国就有39名学生因超剂量服用利佩西汀和严重的副作用死亡。’”
听李秋天念完资料里的内容,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就在这时,电视上不合时宜地播放起了龚自明的人物访谈。
这档节目是由开阳药业赞助播出的,画面里无处不在的巨大LOGO格外刺目。劫后余生的龚自明坐在敞亮的演播厅里,面对着遇难孩子的照片,泣不成声。
“王校长为什么到现在才把这份资料拿出来?”迟也问。
“她一开始并没有完全相信我。”叶钊灵盯着电视里惺惺作态的龚自明,道:“现在她别无选择。”
“那我们该怎么做?”李秋天感到胃里一阵反胃,拿起遥控把电视关了:“立刻曝光他们!”
“不行。”迟也一口否决了李秋天的提议:“王校长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不管我们将声势闹得多浩大,不过是再多一个替罪羊,舆论动不了背后的那些人。”
迟也此话不假,就算他们把利佩西汀的真相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多的是替死鬼,伤不到核心人物半分。
“今天先这样,大家都回去吧。”叶钊灵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让我好好想想。”
众人下班离开后不久,叶钊灵也动身回宫,下了大半天的暴雨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天上甚至挂上了一轮圆月。
宫门前的一株桂花树被突如其来的大雨一通浇灌,落了满地的花瓣,雨后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花香。
叶钊灵踩着满地的落花迈进东宫,一抬眼就看见不久前在电视里哭得肝肠寸断的龚自明,此刻和容铮一起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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