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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纳尔紧紧抓住单人沙发的扶手,尖锐指甲划破漆皮,刮下一层木屑来。他在颤抖,却不是出于恐惧或是兴奋,而是单纯地需求。像人渴慕空气和水一样。
“安德烈在哪?”伯纳尔问。
“我的顾问享有人身自由,压榨公会成员是违法的。”莱恩斯不紧不慢地说,“初生的血族会渴慕父辈,却不致死。伯纳尔陛下,你找安德烈是为了什么?”
伯纳尔沉默下来,死死瞪着莱恩斯,他惯常摆在脸皮上的优雅面具已经消失。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皮肤让他看起来像从地狱爬至人间的恶鬼。
莱恩斯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落在那支漂亮的白色桔梗上,“陛下什么时候喜欢这种花了?”
伯纳尔向后看去,眼瞳因为烦躁而微微缩起。那株桔梗好像是他的仇敌一般,白色花瓣是讥笑,挺立的枝干是嘲讽。
“咔啦——砰!”
素净花瓶因为急躁与愤怒的情绪而落地,连带桔梗花一起摔在地上。
清脆的响声令伯纳尔的情绪平息,他紧皱着眉头闭上眼睛回过身,用手帕擦着根本没有沾上碎屑与水珠的手:“不要关注无聊的事情。”
莱恩斯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株桔梗上,最终回到:“可惜,这朵花很好看。”
伯纳尔狠狠皱起眉,不屑又忌惮地瞥了一眼那支花瓶。
“如果陛下找我来是询问安德烈的事情,那么很遗憾,我帮不上什么忙。”莱恩斯说。
“是你没法帮,还是不愿帮?”伯纳尔盯着莱恩斯,眼瞳也变成了血红色。
属于血族的气息终于在他身上浮现,莱恩斯对此不感到恐惧,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他拥有对付血族的能力,却没有应对其他未知生物的经验。
左腰处别着匕首,后腰藏着一把弹药充足的银枪。要击毙伯纳尔是很容易的事。
“那要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了,陛下。”莱恩斯悠闲地拔出匕首,刀刃快速抽出与刀鞘摩擦发出细小清脆的鸣响,在空旷的大厅中格外明显,“你是人,是鬼,还是血族?”
“听闻陛下在三日前于暴雨中重生。”莱恩斯转着匕首,紧盯着伯纳尔,“我不信神,陛下,所以你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我告诉你,你会带我去见安德烈吗?”伯纳尔眼瞳旋转,思虑片刻后问。
“看您的诚意了,陛下。”莱恩斯说。
伯纳尔看了莱恩斯片刻,眼神下落至自己的手掌心。
他像刚获新生的木偶人一样蜷缩指节又伸开,“你没有体会过死亡吧,莱恩斯。血族的血脉是通往长生的路,也是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没有父系持续的帮助,血族血液更像是埋在体内的毒药。”
“灼烫,疼痛。除此之外很难在体会到其他的东西。”伯纳尔说,“连我自己都不能确定我是什么东西。在我的认知里,我是死了的。血液破开血管,每一寸皮肤都迸裂。但我又的确活着。”
莱恩斯探寻地打量伯纳尔,问道:“那些神谕呢?”
“神谕?”
“你的起死回生被奉为神迹,别告诉我陛下不知道这些。”
伯纳尔笑了几声说:“信仰使人变得愚昧,不是吗?宗教是控制人心最便捷的方式,否则以我‘慈祥’的叔叔们的性子,我必不可能活到现在。”
“教会是我拉拢的靠山,在进行军演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与其他贵族割席。在他们眼中,我是会威胁到他们利益的危险因素。”伯纳尔手掌支着下巴,朝墙壁上悬挂着的十字架看去,“而在教会眼里,死亡带走一切罪孽,重生则是神的指引。”
“我们都不信神,但有时候这些天真的思想的确有用。”伯纳尔说。
“连自己死亡与否都不清楚,还有心情去嘲讽别人的信仰。”莱恩斯说,“傲慢是血族的罪。而你实在很符合这项罪行,陛下。”
伯纳尔勾起的嘴角僵在原地,莱恩斯准确而轻易地捉住了他的不安。他咬紧牙齿,避开话题:“我向你展示了诚意,莱恩斯,告诉我安德烈在哪。”
“即便是三代血族,也做不到起死回生的事情。作为父系,安德烈只能巩固你身体中血族血脉的稳定。”莱恩斯眼瞳下沉,居高临下地看向单人沙发上的伯纳尔,“你隐藏了什么信息吗?伯纳尔陛下。”
“没有父系的保护,新生血族夭折的几率很大。但你目前没有这个危险。是别的什么逼迫你不得不迅速成长,掌控血脉以求自保。”莱恩斯看向落下的桔梗花,停下分析。
在那一瞬间,他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就像侵入血液的毒品,一旦沾染,就不可抑制的疯长。
他从不相信维森诺尔存在着神明。因此伯纳尔的重生必有蹊跷,可能是诅咒,可能是法阵。
这种诅咒或法阵导致伯纳尔产生了危险感,寄希望血族血脉。而新生血族完全可以通过吸食血液来巩固血脉,为什么一定要找安德烈。
伯纳尔的从容镇定已经完全消失,他的情绪变得焦躁,两只手无意识地搅紧,好像在恐惧与抵抗着什么。
莱恩斯撑住单人沙发的扶手,完全占据伯纳尔的视线,从正上方的位置盯视着他:“你的意识,是一直清醒的吗?”
“什么?”伯纳尔怔愣着,本能地反问。
“任何嗜睡,失忆,或者是幻听。”莱恩斯看着伯纳尔从慌张到阴沉的脸色,松开扶手说,“伯纳尔,你希望安德烈巩固你的血脉不是为了对抗外界的生物,而是你本身,对吗?”
死而复生的不是伯纳尔。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附带品。
在那个雨夜活过来的,是另一个真正从地狱而来的恶魔。
伯纳尔握着扶手的手掌颤抖,他只不过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身体被另一个人所占据使他本能的恐惧。且他的直接告诉他,那是一个无法抵抗的东西。
他一直在隐瞒,不希望再丢失任何主动权。解散晨鸦,镇压贵族,拉拢教会。一切都是为了集中权力后,好去寻找能够拯救自己的方法。
“你很聪明,莱恩斯。”伯纳尔瘫软进沙发,像紧绷了太久的弓突然松懈一样,“我必须找到安德烈。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在你舍弃人类身份之时,你的救赎就已经不存在了。”莱恩斯站直身体,“您的情况我会转告给我的顾问,如果我能遇到他的话。”
伯纳尔咬紧牙齿,獠牙将下唇刺出鲜血。
莱恩斯无视伯纳尔的愤怒,敷衍地行过礼后离开。
会客厅的大门被拉开,在重物摩擦地板的响声中,伯纳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莱恩斯。”
依旧是熟悉的声线,却更加游刃有余,仿佛喉口含着杀人的刀。
莱恩斯转过身,看到伯纳尔捡起落在地上的桔梗,爱惜得拂去灰尘,放在实木置物台上
“忘了和你说一句,请节哀。”伯纳尔说。
作者有话说:
有人记得桔梗嘛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主城戒严,无数归乡的商贾驾马车出城,往日奔涌进南区的人群现在换了个方向匆匆离去。
周边的庄园成为落脚的好去处,被庄园主拒绝的商人们就在半路点起篝火,以渡过寒冷的夜晚。往日安静荒凉的城外被一堆一堆篝火点亮,而城内热闹的街市则不见踪影,徒留一条空荡荡的砖瓦路。
在穿着华丽的商贾之间,偶尔夹杂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端着一只破瓷碗讨要一片肉干或是一口白兰地。
“你的黑面包看起来比别人的美味一些。”一个裹着斗篷带着兜帽的高大男人站在角落里的“乞丐”面前,搭话到。
“乞丐”的流浪经历明显不够丰富,御寒的斗篷上除了一些累积的污垢,连片补丁都没有,还锈着精细的花纹。手里的黑面包也不是经过乞讨得来的碎屑,而是一整片。
“我很久没有回主城,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高大男人拿出一片上等的肉干和一小瓶白兰地,说,“愿意和我聊聊吗?”
乞丐微微收起手里干硬的黑面包,仰起头。遮风的兜帽落下后,露出他棕灰色的长发,和一双上挑的漂亮眼睛。
“医生,我没有陪你演戏的兴趣。”乞丐向上看去,对上一双异族柔和的苍白面容。兜帽投下的阴影里,一堆血红的眼瞳颇有兴趣地盯着他。
“你以往不是这么无趣的,塞缪斯男爵。”戴竹放食物和白兰地,惋惜地说道。
戴竹将袖口带着的一枚纽扣取下,放在塞缪斯面前。
纽扣呈古铜色,刻着一只站在枝头的乌鸦。
“虽然是碰巧,但为饥饿寒冷的落魄贵族提供一份食物和烈酒,算得上是一份恩情了吧。”戴竹拍拍手掌,对恢复质朴的袖口格外满意,“嗯,负债的感觉真差劲,尤其是人情债。”
“没有人还礼是依照自己喜好的。”塞缪斯忽略了面前的白兰地和食物,自顾自啃了一口黑面包。
干硬的口感令他皱起眉,嘴角还挂上了些面包碎屑。
冬天里不经过洒水重新烘烤的黑面包简直不是人能吃的东西,塞缪斯把嘴里的面包含化,把剩下的塞回了随身携带的袋子中。
伯纳尔四世对晨鸦的查办十分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哪怕是塞缪斯的人脉也只在前一晚上得知了消息。仅来得及销毁贵重信息以免泄露,连筹备逃跑的时间都没有。
晨鸦在枝头耀武扬威久了,灾难来临,也是第一个倒霉。伯纳尔四世削去塞缪斯的爵位,还要进行绞刑。塞缪斯蹲了一周大牢,在行刑前一天才借助其他贵族的势力逃出南区。
而在出逃后一直蹲守城门则是有其他的意图。
“我以为会等到莱恩斯或是安德烈。”塞缪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是我很失望吗?”戴竹拿起被嫌弃的“回礼”,重新塞回包袱。
塞缪斯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地回答:“有点。你看起来是个只想找妓女共度春宵的家伙,和你谈事,是下下等的选择。”
戴竹歪头挑眉:“除了找妓女这一点,您对我的理解还算充分。如果不需要我的礼物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塞缪斯惯常上挑的眼角因为惊愕而睁开,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戴竹,没想过这只吸血鬼真的一点不在意南区发生的事情,“如果事关血族呢?”
“我离开血族很久了,男爵。”戴竹说。
“伯纳尔想掌控所有血族以建立新的国度。”塞缪斯吐了口气,“包括你喜爱的人类和你本身。”
“……”戴竹环视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被气得炸毛的狐狸,抚着额头说,“别让我自己知道这些密辛,压力很大。”
“我才刚从安德烈那里飞过来……”戴竹叹着气,指了指一边灌木丛生的深林,“跟我来。”
“要去见安德烈吗?我可以联系马车……”
戴竹跟在塞缪斯身后,等两人隐入深林之后突然靠近塞缪斯的后颈:“依靠四只马蹄不如靠蝙蝠的翅膀。”
血族冰凉的气息从脖颈渗入,塞缪斯打了个哆嗦,回过神后发现双脚已经远离地面,而叼着后颈衣服的是一只小巧的蝙蝠。
“……”塞缪斯捂住嘴,意识到戴竹飞行平稳后微微扭头,看到了一只……奋力扑扇翅膀的蝙蝠。
不知为何,总有种在血族雇佣“童工”的愧疚感……
即使带着一个人,戴竹的速度也比马车快多了。不到一天就回到了古堡。
古堡沉郁而安静,安德烈似乎不在。
戴竹和看门猫弥撒面面相觑,把塞缪斯不要的肉跟扔了过去:“安德烈呢?”
弥撒嗷呜一口叼走肉干,朝着阁楼的方向喵了几声。
戴竹撇下弥撒走上阁楼,阁楼的门半开,里面堆着不少杂乱的书籍,还有落着灰的木桩与巫术娃娃,像极了凶案筹备现场。
“安德烈……?”
“咻——”一支银质箭矢擦着戴竹的耳朵而过。安德烈放下弩箭,从杂物后探出身:“你怎么回来了?”
“又见面了,安德烈阁下。”塞缪斯从戴竹身后走出。
安德烈打量塞缪斯片刻问:“南区出什么事了?”
“伯纳尔四世死而复生,晨鸦解散。”塞缪斯说,“皇室在筹备批量转化血族。”
安德烈走出阁楼,点了点楼下的沙发:“仔细说说。”
“军演之后伯纳尔四世一直被软禁,我通过特殊途径得知他体内的血族血脉一直没有稳定,加上教会的医治和饥饿,最终导致伯纳尔四世的死亡。伯纳尔的尸体被秘密存放起来,而某一天之后他却突然出现在大众视野,并被教会供奉为神子。”塞缪斯说,“教皇因为他死而复生而信任他是神的使者,被伯纳尔所拉拢。伯纳尔迅速打压贵族,收拢南区政权。”
“这些不是重点。”塞缪斯呼出一口气说,“重生后的伯纳尔四世更疯狂的进行神血试验。除此之外,他还在寻找一个特定之人。非人也非血族,被神选中的孩子。”
安德烈的面色阴沉下来。
塞缪斯对他的转变并不惊奇,问道:“我知道莱恩斯不是普通人。伯纳尔四世的目标很可能是莱恩斯。”
戴竹看了一眼安德烈,斟酌片刻说:“加文……”
安德烈点点头。
伯纳尔四世只是个普通人,不懂咒法,又是新生血族。在圣水与饥饿的压迫下夭折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他的复活必然有蹊跷。
研发神血,寻找在血族诅咒之外的身体,都是加文才会做得事情。
“加文是谁?”塞缪斯问道。
安德烈打断他,看向顶楼的圆窗。戴竹也警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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