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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计划完成了多少?”
“全部。”
安德烈放下弥撒,拽了拽蓬松的大尾巴,示意它自己去玩。卷耳踏着高傲的步子远走,大厅中唯一鲜活的生命消失,只剩下两具古老的尸体。
军演一事本就蹊跷,军队未进行任何演练与检查就被拉出去当做武器使用,即便是那个伯纳尔也不会这么胡来。所以这场让伯纳尔荣登霸主的军演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背后推手的目标根本不在伯纳尔,而在别人身上。
“你隐居太久了,身上都没有一点血族的影子了。维乔莱尔会喜欢绅士版安德烈,但沃尔德伦可不喜欢畏头畏尾的懦夫。”戴竹抬起眼皮,目光如尖钩般锁定安德烈。
这双眼睛不属于温和派的戴竹,而是沃尔德伦拖豢养的恶犬从地狱向他送来的问候。
“从一开始,这场闹剧的目标就是你。”戴竹闭上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模样,“原话带到,我的任务完成。真是,你是怎么杀了那种恶魔的啊,和他说话我都要怕死了。”
“我只是他不成器的儿子。用军演勾起败犬的食欲不太值得,沃尔德伦还有什么目的?”
戴竹的目光瞟向投下的月光,浅蓝淡白凝聚成小小的一团,如镜花水月般捉摸不透。
“不能说的话就请你离开我的巢穴吧,戴竹。被同胞咬断脖颈吸干血液可是真的会死的哦。”
“真不友好。”戴竹“啧”了一声,化为蝙蝠在翅膀扇动的“噗啦噗啦”声中消失踪影。
安德烈拔出墙体内的匕首,在单人沙发上独坐了一晚上。
军演的失败像一个信号,伯纳尔家族成为经不起诱惑的罪人,国政大权变作空中旋转的球,不知落向何处。
所有这些安德烈都无暇顾及,即便古堡寂静无声,连猫叫都稀少,他却无法获得安宁。像命中注定地诅咒一般,早被忘记的过去因为一个名字开始挣扎着涌出。
寂寥古堡变作记忆里弥漫血液气味的囚笼,不断有人死去,有人逃生,有人哭喊,有人绝望。
沃尔德伦训练后代的原则简单而粗暴:只有死亡才能带来重生。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获得初拥,也不是所有被初拥的孩子都有资格带着血族的身份活下去。
在被“愚弄”的孩子当中,安德烈是唯一一个被沃尔德伦选中的幸运儿。
品尝人类的负面情绪,体味失去良心后地人心。沃尔德伦给予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折磨,还有精神上的压迫。
血族是被诅咒的种族,死亡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到达的天堂。沃尔德伦渴望死亡,而安德烈就是他追寻永眠路上的活祭。重生后安德烈的意义不过是作为一把插进沃尔德伦胸膛的刀,在这把刀没有完成使命前,他无法获得自由。
回忆在浑浑噩噩的沉睡中断断续续地重现,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古堡的大门再此被推开,不识趣的蝙蝠落在半合的棺材上,将安德烈柔顺的发丝搅得散乱:“起床了,安德烈。”
外人的闯入惊扰了弥撒,金色卷耳像落下的太阳一般冲向棺材,“嘭!”的一声落在棺材盖上。
由于主人疏于管理,自理能力超高的卷耳每日觅食,吃光了古堡屯下的猫粮,体重见长。
不速之客与自家宠物造出的噪音打乱了安德烈的睡眠,他睁开眼,在逐渐离去的黑暗中分辩出戴竹和弥撒的脸。
“弥撒,别吃奇怪的东西。”
“喵!”弥撒叫了一声,乖巧的松开戴竹的手指钻进安德烈的怀中。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啊,我可不是猫粮啊。”戴竹把指头上的唾液擦干净,“现在伯纳尔四世被软禁,教会暂时压制蠢蠢欲动的贵族。哦,对了莱恩斯被追授勋章,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做血猎的会长。你都睡了半个月了,再不起来你的人类都要躺进坟墓了。”
安德烈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怔愣。
“他没那么容易死。”
“你还真肯定啊,能获得一只吸血鬼的信任,不简单。”戴竹仔细看着他,在对方投过来危险的眼神前转移话题:“最近血族要召开内部开会,你也在名单之中。”
戴竹拿出一张请柬递给安德烈:“要去吗?”
安德烈拆开请柬,内容只是一些套话,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折起信纸,随手摆在棺材内:“安德烈这个名字在血族消失很久了,我要是回去,那群老古董会气得吐血吧。”
棺材的角落里,一厚摞相同的请柬整整齐齐的摆放,最开始的几封还被打开过,后面的连信封都是完整的。
“他们可能没有那个闲心了,现在血族可是一团糟啊。”戴竹拿出自己的那份请柬,打开后展示给安德烈。
请柬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左下角的署名部分多了一行手写的字。
——沃尔德伦。
安德烈眼瞳紧缩,慵懒与惺忪瞬间消失:“他寄出的申请?”
戴竹在身周骤降的温度下起身,温和嗓音变作地狱盛开的花,美丽也要人命。
“悲报,我们的陛下,维乔莱尔去世了呢。”
第一百三十九章
“如果您的解释是将责任推脱给血族的话,我想我们并非像看起来那样拥有相同的目的。”
莱恩斯拍下一摞崭新的通缉令和一份报告书。这些文件今早出现在南区血猎的会长办公桌上,在没有他认可的前提下分发给各个贵族,并贴在了南区的公告栏上。
至此,伯纳尔四世由昏君变作魔鬼的傀儡,贵族与教会高举神的旗帜,让矗立多年的家族变成了罪人。
对于军演上的悲剧,血族被认为是谋划一切的罪魁祸首,南区戒严,维森诺尔消失了百年的噩梦重新回到了这片大陆的头上。
不论是啤酒桶下醉饮的男人,还是街边玩闹的孩童,都知道他们身边有可能潜伏着茹毛饮血的吸血鬼。教堂的牧师开始忙碌,神的庇佑是平民逃离恶魔抓捕的唯一方式。
除此之外,在人与恶魔之间的“种族”,有意无意之间被这片大陆抛弃,针对。
“针对日行者的暴行已经是第十起,抛开真相,我不认为您的做法带有任何神的慈悲。他们不是需要被惩罚的罪人。”莱恩斯紧盯着慈祥的教皇,语气中不带任何尊敬。
“人类的心是脆弱的,神没有抛弃他们无辜的灵魂,但寄居在凡人体内的恶魔不是无辜的。”教皇好脾气地整理散乱的文件,“莱恩斯探长,你的愤怒与不满来得突兀,比起用真相做借口,不如检查一下你的内心,是不是已经住着一只恶魔了呢?”
“抱歉,我想我没有理解您的意思。牧师的嘴不是用来颠倒黑白的。这起祸事源于伯纳尔四世的野心,而不来源于血族。您和我都清楚这件事。”
“伯纳尔陛下并非适合维森诺尔的君主,探长,你清楚人类的最原始的恶,贵族们的傲慢与贪婪是饥渴的饿狼,不投以诱饵,又怎能让他们如愿听从神的旨意?”
“即使你的诱饵是无辜的平民?对血族的恐慌导致无数日行者被当做危险分子抓捕,监牢人满为患,民众人心惶惶,这也是神的旨意吗?”莱恩斯轻微地皱眉,对教皇神神叨叨的说话方式感到厌恶。
“这是神让我背负的罪。藏着恶魔种子的心总会做出祸事,我选择的是大众,而非个人。”教皇闭起眼睛,“神会清算每个人的罪,只是审判日还未来临。”
“凡人总是难以领会神真正的用意,探长不用太过疑惑,跟随教会的步伐,一切都会变好。你说是吧,罗伊?”
莱恩斯扭过头,站在他身后的司仪走上前,朝门做出邀请的动作:“血族的恶行由我亲眼见证,探长,请回。“
伯纳尔家族失权后仅仅半个月,南区的天就变了。
教会以血族为噱头,大肆抓捕“可疑”的日行者,为他们进行治疗。贵族们忌惮教会的权力不敢轻举妄动,又纷纷在暗地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血猎被重新任命为正规军队,专门处理和日行者的相关事件。可关押日行者的监牢却被安排在教会的礼堂,美名其曰“医治间”。
莱恩斯退出教会,迎面遇上一队需要被治疗的“病人”,除了负责看守的士兵外,这支独特的队伍周围还站着几个家仆服饰的下人。
他们对着人群挑挑拣拣,在给士兵塞进一个银币或金币后,就能带走看中的“货物”。最终队伍里只会留下老人和没用的瘦弱孩子。
在圣光普照下的教堂,人命被贩卖,奴隶与贵族之间的差异即使是在神的眼皮底下,也没能消失。
伯纳尔的失势,没有让皇室变得更好,宣扬平等的教会掌权,南区依旧是原来的模样。就好像只要有人存在,伴随人性的恶就不会消失。
莱恩斯与被挑拣的人群擦肩而过,他穿过静默的街道,回到血猎在南区暂时的会所。
办公桌上摆着崭新的报告书,莱恩斯看着文件,翻开了报告书。
——血族亲王戴竹与安德烈潜入皇室,对伯纳尔四世进行威逼利诱,屠杀数千士兵,企图将人类转化为邪恶的血族。此等恶徒罪不可赦,请求全面抓捕。
报告书出自教会,有关安德烈与血猎的渊源一句不提,戴竹在晨鸦担任心理医生的前因后果也被省略。贵族与皇室的卑劣像落进大海的雨水不见踪影。有的只是被所有人认可的,残忍的血族。
“很久不见,探长。”
莱恩斯合起报告书,在封面上看到了它的主人。
“塞缪斯。”
“政坛总是瞬息万变。君主可以变成囚徒,军人可以变成逃犯。”塞缪斯目光落在报告书上,轻佻地笑了一声,“维森诺尔是长满青苔的岩石,底下满是披着硬甲见不得光的虫子。怎么,探长也馋潮湿阴暗的石头底下这点美味的青苔了?”
“血猎如果在乎权力,也就不会在北区镇守百年。”莱恩斯将报告书扔给塞缪斯,冷冷回到。
“那是因为诺德。”塞缪斯接住报告书,挡住了莱恩斯投来的凌冽眼神,“诺德会长是位固执的猎人,固执的人总是会损失些重要的东西。”
“男爵,晨鸦上一次停业整顿是因为你杀了一位猎人。”
“旧事重提不是您的风格,探长。”塞缪斯眯起上挑的眼睛。
“挑衅也是小孩子的幼稚行为,而您不像是还没长大的样子。”
塞缪斯为“小孩子”三个字沉下常年带着礼貌弯度的唇角,上挑的眼尾像一把弯刀,“你不觉得血猎越来越像被贵族牵在手里的恶犬了吗?”
“晨鸦的第一层,是仅供娱乐的场所,包含的服务却没有禁忌。而在访客记录中,我找到了不少猎人的踪迹。你进入南区的目的就是变成石头底下的虫子吗?”
莱恩斯拿过访客记录的副本,晨鸦不会公布客人的真实姓名,但莱恩斯放弃了有人冒用血猎名头的可能性。他太清楚奢靡会将人变成什么模样。
诺德维系的血猎是一块残破的遮羞布,离开了北区,这块遮羞布就会分崩离析。
“他说,这是傲慢招致的后果。”莱恩斯合上副本,说。
塞缪斯皱起眉,他通常都看不透莱恩斯,这个在幼年让他崇拜的猎人比他想象的复杂,他身上偶尔会有一股死寂的味道,仔细寻找时,又什么也看不见。
“你快和那些披着素白窗帘的呆子们一样了。”塞缪斯说,“有人要我带给你一样东西。”
塞缪斯拿出一张金纹红底的邀请函,交给莱恩斯,“算是赔礼,明日之后任何属于血猎的客人晨鸦都不再接待。”
邀请函上带着莱恩斯熟悉的气味,淡薄的酒精味和冷清的气息混在一起,如信号一般刺入脑中。
这是戴竹在晨鸦诊疗室里的味道。
莱恩斯飞快屏息,气息却已经精准地钻进鼻腔,戴竹种下的种子久闻甘霖,枝叶漫长,带着邀请函的信息与执念一起攻击莱恩斯的神经。
塞缪斯和成堆的文件消失一空,莱恩斯穿过密林与古堡,跨过血族与人类的边界,在没有阳光的禁地看到了隐世的血族。
他们抬着巨大的棺木与十字架,压抑与悲蚴遍布每一片干枯的草叶。十字架绑着皮肤苍白的吸血鬼。长袍将他的身形与面貌遮盖。
但莱恩斯认出,那是在军演上用一个眼神屠杀士兵的,他的顾问。
“安德烈?”
沙哑干涩的声音像是打破梦境的石块,昏暗的景象瞬间消失,面前站着的依旧是塞缪斯。
在莱恩斯面前,塞缪斯永远带着一种谨慎,因为他找不到莱恩斯的弱点。但现在,塞缪斯又变成了看到猎物的毒蛇,紧紧看向握着邀请函的莱恩斯。
“您现在的表情很有趣,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不记得你还有这种爱好,男爵。”莱恩斯回过神,用裁纸刀刮开信纸。
“和一个朋友学得。”塞缪斯说。
邀请函空空荡荡,没有署名,没有任何笔记,想传达的信息只有气味。
“送信的人说了什么。”莱恩斯问。
“他很喜欢您的梦境。”塞缪斯回答,“就这一句,再看我也不会多出一个字的,探长。”
“我的赔礼结束,莱恩斯,祝你在南区生活愉快。”塞缪斯行了一个道别礼,带着他的报告书离开血猎。
紧张的氛围遍布南区每一个地区,除了晨鸦。
晨鸦是贵族和恶徒的伊甸园,就如同伯纳尔默认它的存在一样,教会同样对晨鸦选择了无视。
莱恩斯熟练地绕过正门,从侧面翻进被封锁的诊疗室。
阴暗的房间依旧摆着各式各样的银器,在打开的旧圣经后面,一个身影转过身,“很聪明,莱恩斯探长。”
“邀请函的意义是什么?”莱恩斯摸出匕首,背靠敞开的窗户。
“作为旧友,为您送上一份礼物而已。”
“安德烈怎么了?”
“那取决于你想干什么,猎人。”戴竹弯起嘴角,目光锁定莱恩斯,“你想放弃血猎,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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