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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路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安全通道门口,给同事小谢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就将手机转移到了小谢身上。孙梓自己留在远处,观察着病房内外每一个人的行动:商冬青正为殷千泷摇起病床,荀非雨的父母愁眉不展没有说话,满头是汗的程钧与“荀非雨”在病房外低声说话,两人的神色变了有变,“荀非雨”却不自觉地往殷千泷那个方向看。
“你在看什么?”姚远的走神让程钧大为光火,他顾忌自己上司在场,不自觉把姚远拉得更远一些,“我不是叫你没有事情不要出来吗?”
姚远却不愿意离开病房门口,他咬着下唇往殷千泷的方向看,女人更加消瘦了,病号服扣子的缝隙里似乎还能看到下腹缠绕的一圈圈绷带。姚远攥紧了拳头,一双眼有些发红,他的嘴角上像吊着秤砣,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摆不出一个往常的笑容来:“啊……并不是,没有事,你看她已经受伤了……爸爸妈妈也说不出责怪的话来,我,也去劝劝吧。”
程钧啧了一声:“不是你说你不想牵涉进608案的吗?……你不恨她?雪芽是她情人害死的,你,你以前不是很恨她吗?”
“晚点再说吧,你也不用每次都来的……”姚远推开程钧抓住自己腕子的手,毅然走入了病房。他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荀母扶出来,自己和荀父一同坐在殷千泷的病床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你……你还好吗?”
殷千泷躲避着姚远的眼神,她死死握着商冬青的手,佯装咳嗽憋回眼眶里的泪:“你不要假装关心我,你恨不得我死。”
“我家最小的女儿被杀了。我的大儿子因为生气,心脏病发被爱人接回美国治病,此后一直没有回来过。”沉默已久的荀父终于说了句话,他指着自己花白的头发说,“我一夜之前气白了头发,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我老了,可是……我女儿还没有长大,我还能,弥补一下我的二儿子。但是我的家毁掉了,我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没了。”
商冬青抽了下鼻子,抖着手递去几张纸巾。荀父老泪纵横,他那双粗粝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放在了殷千泷的手背上:“你……为什么不愿意作证?抓到凶手,我们一家对你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也算是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我要是承认自己做过伪证,我会坐牢。”
殷千泷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姚远死死拽住手腕。荀父见状不对,一巴掌打在姚远脸上,厉声呵斥:“你他妈又想打人了?!”
“别打……”殷千泷双肩一抖,旋即转过头不再往那边看。
小谢赶忙把荀父拉出去,只留姚远、殷千泷和商冬青待在病房内。外头荀父还在说,依照荀非雨的性子绝对会给那女人两下,他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气得捶胸顿足,高呼自己没用。程钧一边安抚着荀母,一边还要看顾着荀父,他往病房内看的时候,“荀非雨”却趴在病床边,他只能看到男人颤抖的双肩。
“姐……”
“谁是你姐,闭嘴。”
“我……”
姚远抬起泪眼,止不住地摇头,他用最低的声音说:“我在这里了……你帮帮他们吧……他们一家真的很可怜……”
“那我就不可怜了吗!”殷千泷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要我这样去坐牢?!为了什么人?我为了我弟弟我变成现在……你要我去坐牢,你说你们家里人很可怜?那谁来可怜我?!伪证罪是公诉,公诉!不是他们不怪我我就不会受惩罚,你知道吗?我不要!”
她一激动就拉扯到了伤口,痛得冷汗直冒。商冬青一瘸一拐地跑出来叫医生,谈话被迫终止,白落梅却在停车场如坐针扎。殷千泷咬准了警方没有强力的证据给向南定608案的罪,如果仅起诉她这一起受害案,她作为被害人,不用修改五年前的证词,也不会因为五年前的虚假证词受到起诉。
这正好是警方的死穴,警方没有直接证据证明608、杨雪案和殷千泷案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杨雪胸脯上的齿痕因为腐败不可辨认,只能说有,但无法证明是向南所咬——没有DNA残留。荀雪芽的尸体腐败情况比杨雪更重,且她被砍掉右腿这件细节本来就和后两起不符。目前为止,所有的生物检材都出自于殷千泷身上,前两起只是“疑似”,也就是说,不靠殷千泷的证词将三起串联,那前两起就无法一同交由检方起诉。
“帮凶”这种说辞,只能用来吓唬商冬青这种对法律相对来说不够熟悉的人,但对于殷千泷则完全不凑效。殷千泷自己就是法律顾问,她明白自己作为证人,拥有“作证豁免权”,没有人可以从法律层面上谴责她不出庭作证这件事。
白落梅强忍着自己的怒火,她再也不管什么警察的素养,确实如同谭嘉树和柳然所说,这女人死了该多好?!殷千泷实在太过自私自利,又会钻法律的空子,油盐不进的程度堪比塑料布。白落梅让商冬青劝她,之前也安排过杨雪的弟弟妹妹过来,现在荀非雨父母也过来了,殷千泷居然还是不为所动。
就因为她没死,她活下来了,她就能枉顾死者的牺牲?
但一提到“荀非雨”,白落梅突然回想起来,殷千泷最后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那时候拿着电话的人在门外,她看不到画面,也听得不算真切,可殷千泷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正当这时,孙梓拉开了侧门,满脸愤懑地叹了口气:“那女的是个疯子吧?”
“她最后的话是对谁说的?!”白落梅一把拽住孙梓的衣领,“荀非雨?”
“对,”孙梓僵硬地点点头,“当时病房里只有三个人,肯定不是对商说的,那就是荀非雨。”
“果然……”
“什么?白队,我还要继续跟程钧吗?”
“跟,你滚下去,我要去个地方。”
“哦哦,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白队。”
果然,殷千泷认出了姚远,她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却不能接受自己为弟弟牺牲,弟弟让自己帮忙。帮忙?姚远会劝殷千泷去作证?白落梅似乎找到了突破点,如果姚远是唯一能够触动到殷千泷的人,那她能用的最后一步,不就是眼前这个正搀扶着“父母”走向停车场的姚远吗?
第九十五章
白落梅等那一众人开车走后,自己才来到一家位于青羊区基督教福利院。作为“荀非雨”的姚远曾在这里参加过“绘画心理治愈”活动,她拿出警官证同几个老师交流后,跟院长一起坐在了教堂门外的长椅上:“我想要了解照片上这个人,他经常来吗?”
院长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年女性,她自称姓黄,推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打量一番后,惊讶地说:“这男娃儿长得多凶,倒是经常过来看我们这儿的自闭儿。上回买了颜料来,还给了好几百块钱,说是代替姐姐给的。”
荀非雨没有姐姐,有姐姐的人是姚远。黄院长说起姚远陪孩子玩的景象,笑得颇为慈祥。很多大学生志愿者只是来打个过场,但他们低估了这些孩子的心理戒备,和交流照顾的困难程度。有的孩子不会自己吃饭,有的大小便失禁,一些志愿者小姑娘看到口水流到自己手背上,差点儿把喂饭的勺子一起扔了。
“可那孩子不一样,他很耐心。”黄院长握着白落梅的手笑,她感谢主带来了一个帮手,细数那个年轻人的善良行为,“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很贵,小孩子擦上了鼻涕也没有生气,反而抱着,握着那些孩子的手教他们画画,说自己小的时候也希望有一盒完整的颜料,跟姐姐们一起画画。愿主赐福于他,早日和姐姐团聚。”
姚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算聪明,因为频频露出马脚;不算邪恶,至少会对孩子展现耐心。可他对荀非雨又是那么自私,强占着荀非雨的人生不肯让出,擅自放弃荀非雨坚守的信念。白落梅只觉得矛盾,或许人本来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她临走前塞了四百给黄院长,咬着烟回到车上,翻看岳夏衍发给自己的资料:京郊孤儿院的合照,第一排蹲在地上的孩子又黄又瘦,被岳夏衍圈出来标上了姚远二字。
但白落梅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最左边推着轮椅的女孩儿,和现在的江逝水没有什么差别,仅仅是将五官放大了而已。这又跟妖监会有关吗?但白落梅恐是无暇去整理其中的曲折,她只注意到了地址:北京。怪不得姚远说话有时莫名其妙带着些儿化音,四川话发音靠前,姚远说话倒更有些京腔。
如果拿着这些去联络姚远,是否能说服姚远,帮忙让殷千泷供述出更多的线索?缉毒大队那边一无所获,向南的所有熟人摸排个遍,都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殷千泷作为他的情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当然,这需要白落梅砸出一个突破口,而姚远就是最佳人选——他的自私,他的心善,都可以牵引到姐姐殷千泷身上。
但这件事又有它的不可操作性,白落梅啧了一声,姚远和程钧现在是恋人关系,惊动姚远,可能就会惊动这条围着姚远转的蛇。她自己出面去接触姚远绝对是最差之选,因为“白落梅”这个名号,在608任何一个相关者眼里,都是一条咬住不放的恶狗。可她也是最有理由追查到这些事的人,她为了608案与前夫离婚,好几年没有见过女儿……白落梅甚至不得不去考虑接触姚远的危险性,无论凶手是程钧还是向南,这两者都相当危险,她不能再让队员去承担这种风险。
“孙梓,等我通知,”白落梅心一横,拨通电话冷声说,“之后我订好时间,你拖住程钧问话,至少一个小时。”
翌日,谭嘉树与荀非雨一同出现在西南分部,一前一后帮殷知和陆沺把行李搬上SUV后备箱。荀非雨一开始还疑惑,陆沺一个青壮年为什么要让自己来帮忙,等看到陆沺眼角的皱纹,荀非雨不由得吃了一惊。陆沺看到他俩一块儿出现也皱了皱眉,他欲言又止,扶着咳嗽不止的殷知上了后座。驶向双流机场的途中,陆沺还是没忍住,他低声问坐在副驾驶上的荀非雨:“你们……关系好吗?”
谭嘉树挤挤眼睛:“住一块儿除了性生活都挺和谐的……我操非雨哥你打我干嘛?这不是还没尝试过吗!”
“谁他妈要跟你过性生活,爬!”荀非雨敲他一个爆栗,一脸诧异看着陆沺,“他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把他掀下楼顶了,还好没摔死。”
“那还是摔死好。”陆沺翻个白眼,“批话多。”
“哈哈哈你也会说批话多。”
“你喜欢说。”
“哦对,我还忘了问,你给我发消息道别了?”
“……啊,是,毕竟算是最后一面了。”
“你也看得出来,”陆沺歪头一笑,他紧紧握着殷知颤抖的手,“我要死了。”
上车时荀非雨就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荀雪芽以前养过的多肉,因为浇水太多导致叶片从内沤烂,散出一种似酒的腐臭。一时间连嬉笑打闹的谭嘉树都沉下了脸,荀非雨按下窗户吹着冷风,车厢中只剩下殷知压抑的呜咽声。好一会儿,荀非雨才低声问谭嘉树:“妖监会,没有救他的办法?”
“要是有的话我会坐以待毙?!”殷知那哑嗓子几乎在嘶吼,她双手捂着脸痛哭,“别说了!陆沺你别笑,我让你不要笑了!不要笑了……”
“我很抱歉,荀非雨。”步入登机口前陆沺冲他挥挥手,低头鞠了一躬,“在这种时候离开,对不起。”
“……你好好养伤,别管我的事了。”
荀非雨干咳两声,深吸一口气,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殷知已经拽着陆沺离开了。那两个人的离开,就像他们出现时那样迅速,又找不到任何理由。荀非雨很难接受陆沺马上就要死去这件事,返回谭嘉树那间出租屋的时候还一直在叹气:“他才五岁……养得这么好,要是个人,估计是个神童。就真一点办法没有?”
“没有。”谭嘉树也不免叹了口气,他侧头看着荀非雨苦笑,“我算是……看着沺沺长大的吧,要有的话,我会不想救他吗?他不像你和霏霏,沺沺那种妖是没有妖丹的,也不存在传承,所以,之前妖监会也说他们丙级特遣队是一次性管制刀具。”
“这称呼真轻贱,就因为命短……”
“其实妖监会的人都活不长,岳叔算是长寿了。”
“哈?他才四十多。”
“嗯,我叔叔三十六岁就死了……岳家人其实普遍活不过三十岁。哈哈哈,都是一群短命鬼啦,二十多就半截身子埋进土里去了。”
除开谭岳左三家,妖监会其他家族都不选任能力者作为家主,因为能力者短寿,都被安排在天干部门处理灵异案件。左家与谭岳两家又有不同,左家是因为人丁衰落,现在拥有左家血脉的也就只有左贺棠一个人。谭嘉树瞥了眼荀非雨掉在裤腿上的烟灰,眯起眼一笑:“我和夏衍的家族全靠岳叔,才把权从那帮老头子手上抢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当个普普通通的人,一块儿和我那早死的爹妈吃顿热饭,添个弟弟妹妹,看他们长大成人。”
“你从来没说过你爸妈去世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好事,干嘛拿出来破坏你心情哈哈哈!”
“节哀?”
“我不伤心,我连他俩的面都没见过。”
“我爸是天干乙级,死在讨伐黑蛟的路上。”谭嘉树笑得颇为还念,“我是遗腹子,我妈知道之后生生气死了,大出血。主家把我送到青行叔叔那儿去,没几年他也死了。我们那一代人,霏霏,江家妹妹,夏衍和我,后来加上沺沺,怕是要江妹妹一个人给我们送终。”
仝山记忆里那只黑蛟极美,荀非雨甚至记得它那墨玉似的鳞片在阳光下投射出的斑斓倒影,他不知道该对谭嘉树说些什么,他没有立场为任何一方进行辩解——或许这两者注定要彼此厮杀,不可共存。谭嘉树像是察觉到荀非雨所想,他也只是笑着说:“其实要站在那只黑蛟的立场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他被古人锁在井下面,就像北新桥镇海寺下面那只龙……他们对人的恨很重,而且因为他们的寿命极长,意识不到自己的报复对象已经更新好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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