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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的殷知面色骤然惨白一片:“你怎么会这样想……她不是自愿的,至少不是蓄意……”
但明漪却摇头浅笑:“你告诉天狗吧,就当是传达到了。”
云扉不明白这么简单一件事,为什么陆沺要把它叫出来当面说。两人约在望江楼下,云扉靠着护栏,正好能看到荀非雨和谭嘉树之前布置下的阵法:将草木移位,在阵眼处埋下朱砂血符,拉起数条红线,需要避免被猫狗和人踩踏。身后江水滚滚东去,陆沺嗅着风里裹挟的泥水味,低头摆弄着手腕上戴着那只银手镯:“我要走了……明天走,所以麻烦你去说。”
云扉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大理石栅栏上,回头斜斜地看着陆沺:“荀非雨不难相处,你去宗鸣那里找他……啧,我都忘了问,他没回宗鸣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
“他和谭嘉树住一起,”陆沺诧异地看了它一眼,“我不想见谭嘉树,才叫你出来的。”
对此谭嘉树的解释是方便出任务,免得每次都去宠物医院门口接,惹得宗鸣不高兴。这样效率也高,晚点还能跟进白落梅那边传递来的线索,不用担心打扰到什么人。云扉几乎能想象到谭嘉树那副“真诚”的口气,公事包裹着昭然若揭的私心,也就荀非雨这种线性思维又执拗的人会答应。云扉转过身,拢起手挡住江风点烟,它吹出一口即散的烟,嗓子有些沙哑:“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在开会的时候你不是帮了我吗?”
“云扉,”陆沺垂下眼睫,“对不起。”
从叫出“小云”那一刻起,陆沺心里就泛起了涟漪。那天他在楼梯间撞到了痛哭不止的江逝水,那女孩身上缠绕着足以伤害殷知的鬼气,而“左霏霏”眼神中却显露着不属于她的愤怒和怨怼。他认出了云扉,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西南分部里云扉不能为他解惑,两人私下出来后云扉才问他:“沺沺,你记得我?”
陆沺记得一只猫,一只被男人抱在怀里的小白猫,四脚几乎从不下地,除了出任务的时候。那只猫有双金色的瞳孔,却和自己不一样——那是天生的妖,有着漫长的寿命和与生俱来的能力。伴随着回忆涌上来的感情是艳羡,是嫉妒,还有深深的遗憾。
“我不记得更多,”那时陆沺说,“你想告诉我的话,你会说的。”
“你不想知道你是谁吗?”
“……陆沺只是陆沺,至少现在我是。”
“你的名字……”
“是殷组长给我起的名字。”
“那是妖监会灌输给你的!你要是想知道丙级特遣队的真相,你就去宠物医院找宗鸣……我们妖族才是同类,不要甘于被妖监会奴役,我和仝山的例子,还不够引以为鉴吗?”
之后不知道是因为谭嘉树想和荀非雨独处,还是云扉想要拉拢陆沺,两个人总是一起出任务。云扉比左霏霏固执很多,但它的悲伤总是关于妖,关于自己,而不像左霏霏,眼中的忧郁都是为了别人。它希望陆沺能够和宗鸣站在同一边,主动去了解十六年前的鬼潮始末,去了解最初丙级特遣队的真相,陆沺犹豫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做出决定:“云扉,我不会和你一起去见宗鸣。”
“你以前明明很喜欢宗鸣!”云扉瞪了他一眼,“妖监会对你做了什么?”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问你和仝山。”陆沺冷淡地回答,他闭上眼睛迎接冷风,“为什么知道自己是妖,一开始也愿意为妖监会工作呢?”
云扉愣在原地,陆沺却苦笑着接过话头:“你……我不清楚,但我记得仝山的理由。仝山说,他虽然是天狗,但是他爱着岳明漪,不是出于对月灯的向往,他爱着岳明漪这个人,所以心甘情愿支持岳明漪的信念。以前抱着你的男人,不也是你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殷知,这不是他们灌输我的,我变成人形那天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我会喜欢她的。”陆沺抚过自己已然花白的鬓角,“可是我活不长了……在你和宗鸣面前,我只是一只夏虫,去接近你口中的真相,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陆沺抠着银镯闭合的缝隙,他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也许会伤了云扉的心,也知道这样说是自私的,但他宁愿自私:“我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自己最后的时间,对不起……你怪我,我没有怨言,可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离开她一秒都是浪费。我真的,很抱歉,云扉,可是我不想知道……”
“你是第六种被月灯催生出来的植物,因为取材的菖蒲长在大河边,所以取了沺字……”
“到此为止吧。”
“陆沺……这个名字是编号!才不是什么恩赐!”
“你够了!可是……我记得殷知看我的眼神,告诉我这个名字的语气。”
那时的自己懵懵懂懂,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怖”。眼前那个满脸都是伤痕的女人,用她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一双眼里写满了眷恋和温存:“你记住,你的名字是陆沺。”在妖监会任何一个人眼里,包括云扉的眼里,陆沺都没有见过这种情感,他的心在那一刻只为了殷知跳动,并发誓永远只为殷知而存在——虽然他的永远很短,可能都到不了六年。
陆沺淡淡地笑着,他抹去刚刚泛起的眼泪:“谢谢你没有用能力来控制我。”
云扉不由得苦笑,烟头烫了手才从那浓烈的悲伤中挣脱出来:“有了这种能力,我才更期待别人真诚主动地去靠近某些东西,而不是通过我的引诱……我只能尊重你的选择,至少我努力过了,靠我自己。”
“你是一个出色的说客。”
“……连你也没有说动,算什么出色?”
“如果我还能活十年,我会答应你的。”
月灯催生,实则是帝流浆灌顶,草木之中也有吸纳帝流浆成精的妖,但这是极少数——它们能存活下来是因为有这个命数。而人为进行催生,却没有命数来承受,无法形成妖丹,自然无法得到妖族的寿命,甚至比人更短。谭青行找不到办法为丙级特遣队成员延长寿命,云扉也没有办法,它只能压抑着自己的眼泪,却看到陆沺从大衣内兜里翻出一个信封:“我能帮你的很少,只有这个。”
他按住云扉想要立马打开的手,浅淡地笑着说:“我们以前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吧?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这次我会好好说的,再见,云扉,无论为什么我又再次出现,我,很高兴再次和你成为队友。”
“……”
“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你不说吗?”
“再……再见,沺沺。”
那天荀非雨受到一条陆沺发来的“再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眼睛看到这条消息就有点酸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情绪的来源并不是自己,而是那颗不知道存于身体何处的妖丹——仝山那还未消亡的妖魂在流泪,为了陆沺吗?
不出半分钟,他就接到了“左霏霏”的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带着鼻音,断断续续将明漪和殷知的发现讲完,听完那番话的荀非雨却哭笑不得。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从前老是坏掉的马桶,还有动不动就放出锈水的水龙头,脸上虽是笑,眼里却有泪:“原来那些灵异现象,都是她的恶作剧,她是不是在告诉我……她没有离开过我?她就在我的身边,我……我怎么可能会怪她,就算是要折我的寿去养小鬼,让她留在我身边,我也愿意。”
“宗鸣说的没错,你妹妹真的会害死你。”云扉嗤了一声,它拿着信封和日记本站在市公安局门口叹气,“她但凡坏一点,你都要为她肝脑涂地……我这就把日记送去白落梅那里检测指纹,你上次说的那个李姝丹,资料怎么还没有发给我?”
“直接见面吧。”
“哈?”
“我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黑进漏洞百出的七中数据库并不是什么难事,再通过档案里的手机号码比对微博、微信用户信息,荀非雨找到了李姝丹曾经使用的微博账号。她和荀雪芽喜欢同一个idol——胡杨,那个叫“Lucas”的男团喜欢在朋友圈搞宣发,这女孩儿用过的微博里泄露了自己的微信用户名和粉圈称呼。再通过江逝水的人脉,她联络胡杨本人,让胡杨的工作室人员帮忙找一个圈内自称“蛋饼”的太太,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李姝丹现在使用的微信号。
“那偶像真是个好人,”荀非雨看着自己和李姝丹的聊天记录,心里感慨万千,“我自己去加李姝丹没通过,江逝水说那偶像就亲自去联系……听说潘雨樱的后事也是这人一手料理的,雪芽喜欢他,还真是没有喜欢错。”
“那你为什么听起来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那么亲力亲为,还寄来了我妹五年前给他们组合设计的应援物……我却没有救下潘雨樱。”
“荀非雨……”
“后天下午四点,café of god见面,你辛苦了。”
挂断电话,荀非雨怔怔看着江逝水送过来的包裹,拆开后捧着那张手幅,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仰头憋回自己的眼泪。
第九十四章
陆沺给云扉的信封里装着一张被烧毁的纸片和一捧被撕碎的纸屑,云扉一看到那张被烧毁的半张纸就觉得颜色有点眼熟——棕褐色,看起来很像某个文件袋。它本就约了白落梅今天见面,首要的事情是把这本日记送检,如果有人撕去了日记,应该会留下指纹或者其他痕迹。如果这边方便的话,云扉还想把陆沺给它的东西让白落梅这边的团队进行复原——这多半是不能让妖监会知道的东西,但云扉对现代社会上的东西实在不算熟悉。
它喜欢自己作为朏朏的形态,就像陆沺所说,以前的它向来都是被人抱着的猫,从来没有像这样长时间保持过人形。穿衣服穿鞋,还要讲搭配,出门还要涂点口红——这是左霏霏的习惯,云扉只觉得困扰,它甚至不喜欢那一头海藻似的长发和胸前这两块赘肉。它没有性别,却得像个女人一样,坐在白落梅办公室还不可以岔开腿。
“你们队长什么时候回来?”云扉接过孙梓递来的纸杯,喝了口茶被烫得直哈气,“不好意思,我真不习惯喝热水。”
孙梓只是回来拿东西,他看这人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名字,只记得是妖监会的人。眼下程钧正在上班,他也不急着走,便给这人重新倒了杯冰水:“白队去了网络监管中心,追查打给她的骚扰电话,最近还要联络家属过来收尸……就是你们之前在翡翠大厦搞出来的事儿,唉,忙死了!”
“说得好像是我们的错?要是你们之前抓到了向南,有这么多事?”
“……您今儿有什么事呀?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什么我可以转交。”
“也行,这个日记本是608的证物,拿过来检查指纹的。”
孙梓找来证物袋将那本日记装起来,他不由得皱起眉,五年前608案件在他这个局外人眼里已经越来越扑朔迷离。他瞥了眼来人掏出来的另一个信封,叹口气将另一个证物袋递过去:“这个是什么?我需要编号登个记。”
“是需要复原的东西,”云扉将信封内的东西倒进去,“让白队有空看看,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标一个左霏霏就行,有结果电话通知我,最快什么时候?”
“今天内不行。”孙梓皱着眉看手机,关上屏幕立刻就站了起来,“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等不下去就先走,我会转达的。”
正在麓山医院陪同姚远及荀非雨父母的同事小谢给孙梓发来消息,他听到“荀非雨”接了程钧的电话,那个人应该在往麓山医院赶了。饶是孙梓这种好脾气的人都想骂,程钧简直是条绕着情人跑的狗,他跟程钧这几天,但凡那个“荀非雨”有什么事情,这人放下工作马上就要赶过去,生怕别人抢了自己老婆似的。日常生活里也够二十四孝的,给情人父母换房子,自己父母都还没搬家呢!
他上车翻了个白眼,一脚油门踩到底:“真他妈忘本……白队?程钧跑去麓山医院了,我马上过去,你忙完要过来吗?”
那边白落梅正在网警的协助下回拨那个VOIP电话,只不过一直没有打通。她叹口气拍了拍网警的肩膀,抓起车钥匙就走:“马上来,我一会儿就待在停车场,你手机开通话,我听对话就行。”
这几天孙梓反馈回来的情报让白落梅愈加不安,她与程钧认识了五年,直到现在或许才稍微清晰些——这个人是个完全的控制狂。他精明谨慎,打着感情的名头,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释放自己的控制欲:五年前他独占了荀非雨的所有交际圈,五年后的姚远同样没有朋友,完全被程钧孤立在他的保护伞下。是不是只要姚远做了任何超出他预期的事,程钧就会立刻赶到他的身边?
“你就这么无法忍受……他身边有除你以外的人?”
白落梅自言自语,开车时一阵头痛欲裂。她跌倒那一天并不是因为线索关联而恐慌,当时脑海中突然弹出的那一幕,直到现在还让自己胆寒:她似乎看到了自己,或许是未来的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街角,一双眼睛涣散无光。以她多年作为警察的专业判断,当时自己看到的绝对是一具尸体,而且是自己的尸体。
自己手肘的淤青还没有散开,现在往下按还是一阵生疼,这痛感如此真实。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警服,面容并未比现在老去多少,也就是说她不就之后就会迎来死亡?如果这是宗鸣口中的代价……白落梅提起嘴角冷笑一声:“没有查出结果之前老娘要是死了,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宗鸣。”
但她不得不更加警惕,如果危险的预兆已经展现在眼前,她不得不为自己寻找更多的生机。白落梅抬起自己的右手,那条生命线还很长,一定不会在中途夭折。就在这时,孙梓那边已经跑到了麓山医院的楼下,他撑着双膝大喘气,旋即手轻脚走到殷千泷病房所在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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