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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落梅鼻头一酸,你们的儿子还在外面受苦呢。她憋回后半句,听到那边换了人接电话,压住自己的怒火,温和地笑着说:“非雨,我这边要完全把你案底销了。你知道黑社会的事情吧?最近你那出租屋里的东西没有了,是你自己收的还是有人去翻了?没有再和那些人扯上瓜葛吧?”
姚远愣了愣,看着荀非雨父母惊慌的表情,咬着下唇摇头:“我和那些人没关系,也不是我去拿的。”
第九十二章
每次一到这种问话环节,白落梅就希望自己拥有左霏霏那测谎仪一般的能力。人会因为各种原因说谎,她如果要去分析每一句话,必定跟不上对话的速度。可她还是强打精神,故意翻动纸张制造让人紧张的声音:“非雨,你混蛋那几年我们就不提了。可警方是有线人的,你知道吧?”
那头姚远咽了口唾沫,荀父气得不行,荀母慌忙安抚着丈夫的情绪,一面说着非雨现在改好了,向他使眼色赶紧辩解。姚远不清楚白落梅到底在说什么,眉头锁得死紧,眼圈也泛起红意:“你要说什么?白警官,我没做过。”
他知道自己没做过,可是原主人说不定做过,这人糟糕的一生还要给自己添多少麻烦?跟重生文里写的一点都不同,他不记得任何原主人的往事,一开始还觉得是好事,能通过“失忆”蒙混过去,可是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姚远甚至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辩解。
“我线人说你的房间里私藏毒品。”
“不可能吧……我明明,没有看到……”
“我还是希望能帮你销案底的,东西现在找不到,你说怎么回事啊?”
他听得出来,白落梅完全没有相信他,是谁拿走了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找不到了吗?可是他却在程钧和自己的家里看到过那双本来应该在出租屋的拳套,这时姚远灵光一闪,比起劣迹斑斑的原主人,警察应该会更信任品性优秀的程钧吧?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回头冲父母抱歉地笑道:“我忘了,应该是当时程钧接我离开那个狗窝的时候他一起帮我拿走了吧。他那么好的人,一直都在保护我照顾我,如果他发现有毒品肯定会立刻拉着我投案自首的,对不对,白警官?”
“也是……”白落梅捂住话筒冷笑一声,她转着手上的钢笔,“你也认不出毒品吧?”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毒品呢……”
“还有件事。”
“嘶……还有什么事?”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白落梅咂了咂舌,低声对他说:“我也不想程钧留什么案底,毕竟你现在失忆,估计靠着他过活,这事我尽量帮你盖过去,就不再提了。你能去看看向南新的受害者吗?她不太配合警方的工作,要是有你的帮助,或许会事倍功半呢。”
那头的呼吸声已然停滞,白落梅咬紧牙关没有骂出来,荀母却抢过了电话哭着说:“好,白队长,谢谢你……谢谢你为了我的孩子做了这么多,我一定会去的,求你们一定要抓住杀了雪芽的凶手啊,求求你了。”
在荀父破口大骂和荀母哭天抢地的声音里,电话被人挂断了。荀非雨怎么可能不知道毒品呢?他对毒品了如指掌,甚至比某些新入职的缉毒警察更熟悉。姚远的心计应该不是很深,对程钧收走旧物一事应该也是不知情的,可往往是这样的人才更有隐蔽性。但程钧确实撒谎了,他并非受姚远所托,所以那天……
那天程钧和自己打了个照面,他难道听到了自己打电话,所以才警觉地收走了出租屋内的窃听器?
“申请各大门户网站、四川各个地区的微博、公众号配合,发布A级通缉令,悬赏向南。小谢明天开车去接荀非雨的父母,让二老还有他本人去麓山医院劝说殷千泷做好出庭作证的准备,”白落梅双手撑着桌面站在会议室前,环顾着神色各异的队员,“老李,你作为特案一队人脉最广的,负责接触缉毒大队,持续摸排向南的行踪。”
“明白!”
齐齐整整的答复让白落梅稍感宽慰,会后她留下了孙梓,两人单独去往办公室。在会上白落梅没有安排孙梓的工作,这人还有点儿不满,他叹口气还是想争取一下:“白队,你可别把我当个二世祖,我也能帮忙的……”
“看到你,我就想起以前的荀非雨。”白落梅苦笑着打开抽屉,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坐,有事情安排给你,而且只能是你来做。”
她放不下程钧这头的线索,但又怕贸然调查程钧会打草惊蛇。程钧随荀非雨来过警局好几次,白落梅信得过那些下属,程钧基本都见过面,如此一来,她能用的人就少之又少,只剩下眼前这个新人孙梓。这年轻人共情能力不错,但毕竟没有什么经验,白落梅拿出好几张符塞进孙梓手心,郑重地说:“我需要你去调查程钧。”
“妖监会那小哥喜欢过的人?”孙梓一头雾水,“好,具体怎么做?还是像以前一样汇报他日常的行踪?”
“上下班,接触什么人,在跟踪的时候整理程钧的人际关系构成。另外,抽时间接触他五年前供职的补课机构和大学老师,五年前608案那天,查出来他到底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当然,这个不急。”
“是,我明白了。”
“你一定要小心,知道吗?”
“我会的!”
有事做就高兴,刚入警局的小警察就这个毛病,一心觉得自己可以为受害者伸张正义,甚至可能为这冒起来的热血枉顾自己的性命。白落梅挥手示意孙梓可以走了,那人却站起来说:“白队,那天你不是说你信息泄露了吗?我查了一下你那未接来电的归属地。”
还算有点用,白落梅赞许地看了孙梓一眼:“结果呢?”
“没有,找不出来。”
“什么意思?”
“对方可能使用了VOIP电话,通过互联网直接拨打你的号码,他可以随意修改,所以白队……你可能需要注意点个人信息安全了,毕竟这骚扰电话打得这么频繁。”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与警方这边的有条不紊不同,妖监会那一边的调查进展却没有什么重大发现。陆沺和谭嘉树回到西南分部,殷知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她作为阵法专长,如今留在四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有可能会出现下一次鬼潮,五神宫已经发来调令,让殷知抓紧时间回到北京。
“明天的机票,陆沺你来保管。”明漪正站在院中为月季打药,回头殷知还在翻看白落梅带来的资料,“殷小姐,回去再看也不迟,小心熬坏身体。”
殷知略有些尴尬:“有时候,分部长,我真分不清你是虚情假意,还是大度过分。”
明明那晚的争吵就非常激烈,但明漪并没有在其他方面苛责殷知。她向来看不清明漪在想什么东西,只觉得明漪处事周到圆滑,伸手不打笑脸人,殷知也不好拂明漪的脸面。闻言,明漪拿起园艺剪,修去一朵发霉的花骨朵:“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这点龃龉就要仇人相视,显得我很小气啊。”
“那我就直说了,妖监会为什么不能更依赖宗先生一些呢?”
“……”
“警队那个白落梅都能从宗先生那里得到线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他一定知道抟转的内幕吧,宗鸣活了那么久,不知道才奇怪不是吗?或者,问一些年岁长点的妖族,它们也应该知道一二。”
“你要怎么找到那些妖族呢?”
记录在案的妖族,数鲛人和人类关系最亲近,且底蕴最长,但它们远迁南海,想要找到又谈何容易。锁在镇海寺下的古龙已经死去,黑蛟十八年前被妖监会击杀,朏朏和天狗虽然剩下了传承记忆,但要他们取得那些记忆,就要容许他们变得更强。明漪当时听闻荀非雨可以控制野狗,心里已经吃了一惊,越是不可控的东西,对于妖监会来说就越危险。
殷知提出的建议是不容拒绝的,因为妖族难找,可宗鸣近在眼前。他只是笑,笑得殷知不寒而栗,好一会儿明漪敛起情绪,杵着拐杖踱回屋内轻声说:“殷知,你知道从前的殖民者怎么控制原住民吗?不去科普一下新知识,反倒是顺从他们的宗教仪式,助长这些人对于宗教的依赖,长此以往,人们就会失去自己的独立性。放弃理智,依靠那些被有心人推为祭司之类的东西。”
中国古代史上,许多朝代都有钦天监祸乱朝政一说。这天意,到底谁能窥到呢?盲信所谓的“祸星降世”,可这话也是从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明漪敲着拐杖上的龙头,垂眉温和地笑着说:“你看了好几天,这一个案件看了少说十次,有什么异常吗?”
见明漪没有采信自己的话,殷知也不再纠缠,她踌躇一会儿,将这个卷宗递到明漪面前说:“你看这几个案子。”
明漪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相似点:“扼杀?”但又与608不太一样,“下体损毁,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吗?”
受害者全是女性,挑出来的几个案件死于机械性窒息,但并没有被剜眼割舌。殷知拿出笔敲着其中一张照片,侧头不断呛咳,指缝里居然渗出了血。明漪眉头一跳,别过眼递来两张纸,叹口气等殷知的下文,那女人却冷笑了一声:“咳血都没听到你说一声对不起,分部长还真是……”
“如果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不会为必要的牺牲者道歉。”明漪浅笑,“就像你没有为刘心美的母亲道歉一样,接着说吧。”
“这个受害者被拔掉了指甲,手脚都没有了。”
“第二个?这是被敲掉了所有的牙齿?”
“对,第三个,窒息死前被火烧去了四肢的皮……”
“……”
人类的恶似乎总是没有什么下限,明漪面不改色地翻看着照片,冷静地说:“你怀疑这是尝试?用不同的伤害方式进行折磨,哪一种最痛苦,哪一种能让这些受害者变成最凶恶的厉鬼?而唯一能把她们牵连起来的线索,就是扼死?”
“显然在荀雪芽那里成功了,所以之后才会固定。”殷知颔首,“毕竟在荀雪芽之后的死者都是固定的,潘雨樱的舌头也被割掉过。”
明漪瞥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转念一想,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荀雪芽是在你来之前被宗鸣击杀的,也就是说在杨雪死前她还是一只厉鬼。”
“我说过荀雪芽成功了。”
“是,确实成功了,还是一起悬案。”
“……你的意思是?”
“一只厉鬼不够用吗?”
潘雨樱的身上的阵法如果是另一片甲骨的实验,那么向南持有的第一片甲骨,荀雪芽已经是无可挑剔的成功品了:明漪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他通过谭嘉树和左霏霏的汇报也知道,荀雪芽的能力绝对不比自己曾经处理的厉鬼弱。而向南那时候正在被当作608的嫌疑人,身后追着白落梅和荀非雨这两条疯狗,为什么还要多杀一个人来制造新的厉鬼?
殷知震惊地望着明漪,久久说不出话。如果是不够,那么抟转带来的威胁就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大上数倍,但如果不是呢?她咬着下唇冥思苦想,陆沺却从门外走进来,先向明漪点点头才说:“殷组长,我以前问过,青壮年男性是最不容易被走舍的一个群体,为什么荀非雨会被夺舍?”
“青壮年阳气重,是不会……鬼?”殷知立刻站起身来,“因为荀雪芽!”
“江逝水说那只厉鬼一直纠缠着荀非雨,她失控了。”陆沺低垂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第九十三章
夺舍,也就是所谓的“重生”,在妖监会的记载中被列为一级危害,目前可操作的夺舍方式有两种:其一依靠阵法“移魂”,其二依靠鲛歌勾魂,投入新死的躯体中。“移魂”阵仅在妖监会编年史上有所记载,目前已经失传,鲛人之歌更是难上加难——仅在海上出现,依据这种方式夺舍的人会被洋流冲到岸边,也出过几起惊世骇俗的案子。
但那几例案子,被夺舍的人大多为女性,仅有一例是病弱的男性。编年史上关于“移魂”的只言片语也写出了重点:天时地利为重,四柱全阴之躯最为适宜。明漪查过荀非雨的四柱,虽不是纯阳,但青壮年男性本就火旺,开初妖监会对其被夺舍一事也知之甚少。眼下陆沺提供的这一线索倒是给了在座两人一条思路:长时间厉鬼缠身削弱了荀非雨身上的阳气,导致他极易作为夺舍的受体。
殷知摇头:“那孩子好心办了坏事,也是可怜……谁能想到自己的哥哥会被人用移魂夺舍?”
明漪抻了抻眉头,抬手扶着胀痛的太阳穴,他轻轻叩击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冲殷知一笑:“你确信是移魂?”
“鲛歌不可能,”殷知皱眉,“还有别的方法?”
“请神降灵术,”明漪耸耸肩,“我知道的也不多,青行在世时有提到过,神无所不能,换个魂魄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话锋一转,“你对移魂了解吗?”
“只是看过编年史。”殷知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望着垂首站在一旁的陆沺走神。
“移魂是抟转的一部分,原本保存在妖监会,只是遗失了。”明漪见状只是笑,他支着腮帮子看向院子里的繁花,低声说,“虽然你的名字叫殷知,但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吧。”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沺突然抬起头:“但荀非雨应该知道这件事,至少这可以让他没有那么愧对妹妹的死。”
“怎么说?”
“他妹妹也害了他。”
“……”
“如果亲近的人伤害了自己,或者伤害了别人,放弃她的时候……我会觉得稍微轻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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