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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景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连言斐也能听到。
他缓缓掀起眼帘,望着戚景思的眼神脆弱又倔强。
戚景思长长吐出一口气,确认了他眼前的人,还是他最熟悉的言斐,不管在什么样的景况下永远温柔,却绝不低头。
他接过言斐手里的那床棉被,侧身让出门口进房的空间。
言斐进门也只是默默站在房中,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半点声响,之前能说会道的状元郎完全变成了哑巴。
“愣着干嘛?”戚景思一边将言斐带进来的棉絮铺在地上,一面不情愿道:“朱夫子又不在,你是进来罚站的吗?”
言斐闻言还是没有出声,只轻步走到戚景思身旁。
“你睡罢。”他躬身拉住戚景思的手,“我来。”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戚景思不知道言斐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指尖一颤,甩开言斐的手,“去床上。”
过了很久,言斐还是躬身站在他身侧,一切仿佛静止,他小声加了句,“地上凉。”
言斐非但没走,闻言还轻轻蹲在了戚景思身旁,他左手再一次覆上戚景思的手背,明明那么温柔,却又好像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就像他的声音一样——
他真挚地望着戚景思,“地上凉。”
戚景思好像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这样被言斐的手带着,走到床边坐下。
他愣在床边,言斐却转身将地上的褥子重新抱了起来。
言斐轻轻推着戚景思的肩膀让人躺下,又温柔地为人盖上被褥,这才跨进木床的里侧躺下。
戚景思看着床榻间留着一人宽的位置,就好像他们那日撑伞走在雨里,他听见言斐柔声道——
“景思,新年如意,良寐好梦。”
戚景思没法好梦,也不能良寐,他整夜都睁着眼,直到看着窗外隐隐泛起鱼肚白。
他整夜用余光打量着言斐的方向,不知道言斐能不能良寐,会不会好梦,只知道自己身边安静得仿佛没有另一个人。
*****
这一整夜折腾下来,待戚景思再睁眼,身边的床榻已经凉透了,昨天言斐抱进来那床褥子也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在一边。
他深吸两口气,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窃喜,只觉得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
“小叔叔。”
他推开房门便瞧见林煜已经坐在堂屋饮茶,便恹恹地唤了声。
“怎么大年初一的就没什么精神。”林煜嘴上埋怨,声音却还是很轻,“年糕我蒸热了,在厨房的笼屉里隔水温着,就快用午了,你少垫一点儿,大过年儿的,算是讨个好彩头。”
见戚景思愣愣地杵在门边,垂着脑袋,不吭声也不动地方,林煜轻叹一声。
“言斐走了。”他放下茶盏看着戚景思,“你昨夜是不是欺负人家孩子来着?”
“我没有!”戚景思急急地解释道。
“反正一大早就走了。”林煜闻言重新端起茶盏,“我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穿戴整齐等在堂屋了,见我出房门,上前跟我行礼告辞罢,便离开了。”
“想是衙门事忙。”他说着又再补充了一句。
戚景思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转身进了东厨间。
衙门到底有多忙,戚景思不知道,他不知道什么事儿需要大年初一就开始忙活,不过慢慢的,他好像不得不开始相信衙门可能真的很忙,因为言斐再没有出现过。
出了正月里,开春也就不远了,因为担心林煜再跟自己提去书院的事,戚景思每天都泡在码头上,工友们都调笑,年轻就是好,一个人能顶三个用,连工头都给他加了工钱。
只有戚景思自己知道,他即使下了工也不敢回家,就怕林煜再要让他去书院里;也不知怎么的,他在街上漫无目地晃荡,却总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当初张皇榜的围墙边,或是干脆直接走到县城府衙的后巷。
好在林煜的身子虽没见好,也没见差,除了瞧着总有些憔悴;许是碍着自己真的精神不济了,又许是看出来戚景思躲着他,他没再提过书院的事。
日子便是这样,眼瞅着就入了夏。
不管戚景思是不是回家,林煜每日用过晚总要回房间忙活;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戚景思深怕哪天林煜再跟他提读书的事,总想多攒些银子,晚上空闲时便去县城里忙不开的酒楼做个临时的帮工。
他今天照旧去帮忙,却无意中听见用饭的客人说县里来的钦差一行已经走了。
“小戚——”
看着平日里勤快机灵的活计今晚已经连着摔碎了第三个盘子,酒楼的老板娘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若是不舒服,便先回家歇着罢?你平时人就勤快,今儿这些——”老板娘心疼地看着地上碎掉的瓷片,“红姨也不跟你计较了,权当抵了你今晚这一阵忙活的工钱。”
戚景思行尸走肉一般的游荡回家,他觉得自己一点也没想起言斐,只是脑子空空的,连脚下的步子都是轻飘飘的。
林煜在房中的书案前忙活着,出来倒水的功夫才瞧见没有点灯的堂屋里好像坐着个人影。
“景思?”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小叔叔。”戚景思恹恹地应了。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去酒楼帮忙了吗?回来也没一点儿动静儿,是出什么事儿了?”
林煜连着问话,却发现戚景思怔怔地望着脚下尺寸见方的地方发呆,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浅笑着点点头,走到堂屋的角柜边,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小桌上的油灯。
“小言那孩子好些日子没来了。”他走到戚景思身边坐下,给两人各自倒上一杯热茶,“你得空去替叔叔传个话,说叔叔炖了鱼头汤给他尝尝。”
“他已经——”戚景思没有接过林煜递上的茶盏,只抬眼盯着林煜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眼前已经氤氲一片,“走了。”
从前在晟京,他是不可一世的尚书独子,身边的人都瞧不起言斐,觉得小瞎子满身铜臭气;言诚理再有钱也不是士大夫阶层出身,他的儿子怎么都不可能金贵,而戚同甫攀上了温晁礼,戚景思再混账也是贵族世家的孩子。
彼时他们就算在一个书院,也仿佛在两个世界。
可一朝天地巨变——
言斐三元及第,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郎,一朝鲤鱼跃龙门,他跨过了平民阶层唯一一条通往士大夫之路的门槛;可戚景思已经只是一个码头搬麻包的挑夫,他同戚同甫说过,泥鳅自是该烂在泥里,好似一语成谶,他又跌回沛水河畔的淤泥。
他们之间好像自始至终都是两个世界,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言斐走了,只要他回到晟京,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怕不止是千山万水;戚景思只肖看看面前的林煜便知道,那些家庭的压力,世俗的成见,哪一道槛都不容易跨。
“我知道。”林煜将戚景思不肯接过的茶杯悄悄搁在他跟前,“所以我没说让你请他来啊——”
“每次都让人家跑一趟,这回你也瞧瞧言斐去。”
“小叔叔……”戚景思吃惊地望着林煜。
“他去汀县了,想是忙得很。”林煜温柔地笑笑,“明儿一早我去买几条新鲜的鱼回来熬汤,你上码头告了假便给小言送去。”
“那孩子太瘦了,小小的年纪头回离了父母出门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俩月不知道在不知汀县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儿。”
戚景思不置可否,但缓缓端起茶盏的那只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他在码头听人说起过,汀县最近好像出了点事,还说死了不少人。
虽然传闻难免夸张失实,但他的心还是紧了紧。
从他知道言斐走了那一刻起便不断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有多少难以跨越的阻碍和距离,不过就是想跟自己说一句——
算了。
但又在希望燃起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放不下心。
前些天林煜又忙活到半夜不肯睡觉的时候,他去林煜屋里瞧过,无意中在对方的桌上看到一本佛经。
《佛说四十二章经》的第二十二章 经有云——
欲念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对戚景思而言,有时,爱上一个人便如逆风执炬,时时担忧引火自焚,却终是舍不下黑夜里那一束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重逢了!你们在这一章期待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重逢后~
如果比较早关注的小伙伴可能看到过,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就叫《逆风执炬》。
接下来会不定时双更或者万更,不用养肥!我很勤快!明天起恢复6点更新,加更内容暂时没想好定在什么时间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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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群蚁溃堤 ...
林煜第二天真就一大早去市集买了几条活鱼, 为怕戚景思别扭,还特意去码头帮忙告了假。
戚景思面上别扭着, 也不多说什么,只接过林煜买来的鱼,进厨房从收拾到熬出一盅奶白色的鲫鱼汤,没让人帮过忙。
他拎好食盒出门时,李长已经牵着一匹黑马在屋外等着。
沛县距离汀县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若是驾马车,总也要天黑后才能到;戚景思前些年跟李长学过骑马,他一人一马便不用麻烦旁人,顺利的话还能在天黑前赶到汀县。
“小叔叔。”他翻身上马, 一手拎着食盒子, 一手拽着马缰, “那我走了。”
“嗯。”林煜微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小心些, 炖盅我拿棉絮裹好了, 现下天儿也热了, 没这么快凉。”
“我不在家, 你也要按时吃饭、就寝……”戚景思低头看着林煜已经不能再像前些年一样挺直的脊背, “天大的事儿也没有身子要紧,别再老熬着了……”
“我早就说, 你小小年纪就比白胡子郎中还能唠叨。”林煜嘴上嫌弃着,眼角微笑的细纹里却满是慈爱,“你这么啰嗦,小言他不嫌弃吗?”
“小叔叔……”
林煜或许只是随口一句,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戚景思有些难堪地涨红了脸。
“好啦,叔叔都知道了,快走罢——”林煜说着轻轻拍了拍戚景思的膝盖,“天黑了跑马也不安全,别教叔叔担心。”
戚景思点点头,双脚一使力夹住马镫,黑马就一声嘶鸣蹿了出去,他不时回望,林煜的身影一直在原地目送他远行,直到慢慢地看不见了。
*****
马匹刚跑出沛县的地界不远,天上就又开始飘雨了,这些日子入了夏,天儿也总是时晴时雨的;马鞍上挎着的布包里,林煜给戚景思装着油纸伞,还是之前言斐亲手描画的那一柄,可眼下戚景思也空不出手来。
他找了个树荫里将外袍脱下,包住手里的食盒子,又找出绳子将东西捆好在马鞍上,这才跟着再出发。
他双手驭马,总想跑得再快些,好像只要自己够快,就能跑出着雨帘的范围似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越是接近汀县,这雨势越大。
沛县的雨是落落停停,但这汀县的雨好像就没停过似的,路面崎岖泥泞得不像话,好几次马蹄陷进泥里,险些将戚景思整个掀翻在地。
愣是拖到天擦黑,他才踏进了汀县的县城,一下子就傻了眼。
虽未真的到过汀县,但汀县与沛县比邻而居,戚景思多少听过一些汀县的事。
与近几十年才靠着码头的新建壮大而发展起来的沛县不同,汀县百年来一直坐拥着良田千亩,是远近出名的产粮大县,百姓生活富足安逸。
可戚景思前脚刚跨进汀县的地界,看到的就是满街的人,衣衫褴褛,满身污糟,不知是乞丐还是难民,只依稀能分辨出,大部分都是老人、孩子和妇女,难得夹杂着几个精壮的男子,瞧着也都是带伤的。
他们一群群挤在路边瞧着像是临时搭建的席棚子里,这雨下得这样大,那破席搭成的棚子大约也是挡一半漏一半。
女人躬身护着怀里的婴孩,一手还捧着个缺口的土瓷碗;眼下差不多是饭点,有几个棚子里支着大口的土锅,里面的粥跟水似的清。
戚景思也不自觉地被眼前的惨景绊住了马蹄。
他头前在沛县不是没有听过些关于汀县出事了的传言,但这么些年围绕着他和林煜的闲话太多了,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谣言不可尽信;加上最近言斐消失,林煜的身子也不济,他没有留意打听过,更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戚景思背眼前的场景暂时骇住的时候,街的另一头跑来个浑身是泥的汉子,扯着嗓门嚎了一声——
“堤上人手不够了!还有能动的吗?”
他猛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到的几句闲话里,汀县出事的就是河堤,所以……
言斐是因为这个来的?
他不由得心里一紧,立刻驱马追上方才的汉子。
“你们这儿——”他在马背上躬身,一把将人拽住,“是不是来了几位京中的大人?”
“大人?”那汉子一脸鄙夷,“你找京城的大老爷去京城啊,要么去府衙——”
“别跟这儿添乱了!”他一把甩开戚景思的手,“爷没工夫陪你玩儿!”
“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叫言斐!”戚景思冲着方才那汉子离开的鄙薄背影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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