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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言大人?”那汉子微微迟疑后转身,“你什么人找他?”
“朋友。”戚景思郑重地说出了两个字,见那汉子眼神思虑,又再补充道:“我与他是之前书院的同窗。”
那汉子盯着戚景思上下一番打量,大约从容貌年纪上判断着对方所言的真伪,也琢磨了一会戚景思眼神里的真挚。
“小言大人在堤上呢。”他点点头回身往前走,“你要想找他就跟我走。”
戚景思跟着那汉子走到河堤边,找了棵树干拴了马,跟着上了堤坝,这才瞧见了汀县到底发生了什么。
河堤肉眼可见地豁开了个口子。
他甩开方才的汉子奔向前去,仗着眼神好,放眼望去,眼前倒灌进来的河水形成了一片齐腰深的水塘,里面数不清多少汉子扛着大石和麻包,急着去堵堤坝的缺口。
他急急地在人群里寻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身熟悉的青衫。
“不是说你们言大人在堤上吗?”他抓住身边经过的一个男人问道:“他人呢?”
“小言大人?”那男人问了一句,随即转身朝不远处齐腰深的泥水里喊道:“小言大人——”
“有人找——”
在零星十来个回望的身影里,戚景思努力的寻找,还是找不出那个他熟悉的人,只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身影,明显要比他身边那些精壮的汉子瘦弱得多。
“戚景思——”
那个身形瘦削的人站在离“岸边”不远的地方,双手扶着肩上扛着的一捆碎石,抬起一只手来跟戚景思打招呼;他肩上扛着的东西顺势下落,险些带着将人栽进面前的泥水里。
“大人——”
身边的人见状赶紧去扶,但他们身上也都扛着东西,只几人合力面前接住了将要滑落的碎石捆,而方才要跌到的人则是被岸上冲下来的少年一把拦腰抱住。
言斐趴在戚景思怀里,也被刚才那一下惊得喘着粗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对戚景思露了个抱歉的笑,却瞧见戚景思已经是满身怒火。
戚景思低头打量着怀里人,即使搂上了,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抱着的真就是言斐。
那身永远干净规矩的青衫沾满了泥水,下摆直接被撩起来别在裤腰里,言斐的裤脚卷过膝盖,小腿上全是泥。
戚景思看着言斐也不知是被泥还是别的什么污迹糊了满脸,只有雨水流过的地方开出一条水槽,隐约能瞧出点内里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
他看着怀里的人几乎狼狈憔悴到完全认出来,却还是仰着头冲他笑,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压得上不来气,那股邪劲儿直往上冲,冲得他鼻梁发酸。
“这大雨到底是下到河里,还是下到你脑子里了!”他板着言斐的双肩冲人大吼,“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对不起。”
言斐被人劈头盖脸的吼了一通,身边的汉子们面面相觑,他却笑得更开了,乖巧地将脸埋进戚景思怀里。
“景思,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各位中奖的小伙伴( ̄ω ̄( ̄ω ̄〃 ( ̄ω ̄〃)
9点二更!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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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群蚁溃堤(二) ...
言斐看着那么乖巧, 戚景思只恨自己认识这人这么久了,还是被对方面上那副温柔驯服的模样给骗了。
他要带言斐上岸去, 这人就又跟自己僵在了水塘边。
“这么多乡民,都是自愿来帮忙的,他们哪一个家里没有父母妻儿,哪一个又不辛苦,不危险?”言斐语调表情都还是很温柔,看似娓娓道来, 言语里却是半步不让,“他们没有半个子儿的工钱,可我却拿着朝廷的俸禄——”
几日前,河岸溃堤, 淹没了地势低洼的村舍与良田, 洪水不知道带走了多少条人命, 活着的也各个危如累卵。
谁也不知道这雨还要下多久,河堤又会在什么时候裂开下一道口子。
汀县小小一个县衙, 人手有限, 府兵忙着帮镇上的地主老爷们转移财产物资;为怕灾民暴/乱哄抢, 沿路护送着往地势较高的地方走。
锦缎蒙面的马车被风雨掀开一角, 老爷们的小妾哆哆嗦嗦地蜷在车里, 还安慰着怀里长毛的小狗。
天灾面前,命比草贱, 可再贱的人也想活着。
受灾的难民也开始往高处逃,而总有逃不掉的老弱妇孺,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被下一波洪水淹没的百亩良田。
天已入夏,地里早就长出累累的庄稼,每一棵都是一户平民百姓家入冬后活下去的念想。
言斐之前也在官府逃难的马车里, 看见了他平生从未见过的满目疮痍。
当他跳下马车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拦着,新科状元再怎么金贵,也没有活命重要。
是他带着府衙来不及撤退的一些最底层的府兵,涉过齐胸口高的水,来到被围困的低洼地里,走上村口搭建用来祭祀河神的戏台子。
只有那里足够高,没有被水淹掉。
是他在台子上振臂一呼——
“我知道现在让大家跟着我去堵堤坝,是个随时都会丢了性命的活儿,可是我们不能退!”
“我们躲在这里不一定会活,但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我们前头——”
“没人知道谁是下一个。”
于是无数良田家园被毁的汉子一个个加入了救灾的队伍,帮忙转移老弱妇孺去县城里地势较高的地方,然后又奋不顾身地跳进了河堤边危险的旋涡。
必须有人不怕死,大多数人才能活。
现在言斐眼神扫过身边朴实的庄稼汉子,每一个的眼神都对他充满信任,他又再看向眼前的戚景思——
“当初去征调平民时我就跟大家保证过,状元郎,一定会一直,和他们呆在一起。”
自是清楚言斐那个犟脾气,可戚景思这次也不准备退让;他没有见过洪水决堤那一刻的惨状,却实打实地搂着一具颤抖清癯的身子——
言斐都快要站不稳了。
奈何他一直是个寡言鲜语的性子,口舌之上占不到半分便宜,只能跟言斐僵持在水边。
“小言大人,我们这些虽然都是种庄稼的粗人,没什么文化,但这么些天来,您的心思,傻子都能瞧明白了。”
亏得这时旁边围观的汉子有人上来帮腔。
“是啊,小言大人,这些天您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忙完堤上的事儿还得忙堤下的救济粮,再年轻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啊。”
“就是就是。”马上又有人附和道:“我们都是这沛水边儿长大的,多少都通水性,您这都一天一宿没阖眼了,又不会水,要真一头栽水里了没人瞧见……”
“这么大的水,可是了不得啊!”
戚景思听着身边的汉子七嘴八舌的劝着,双拳的骨节攥出“咔嚓”的声响。
“眼下我们还能有口清粥当救济粮,可是小言大人,您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只怕这口清粥都要喝不上的……”
“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眼下这雨正大……”
言斐回头正想要再解释点什么,却突然感到身子一轻,接着便是双脚离地,眼前景物忽地一个倒转。
戚景思已经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掐腰将人扛到肩上,淌着泥水就往岸边去了。
*****
他扛着人沉默地走到岸边才出声:“你最好自己说去哪儿,不然我就给你抗回沛县,让小叔叔看看你这是什么模样!”
“我……”
眼下天已经黑尽了,言斐也瞧不清太远的东西,只能模模糊糊瞧见方才挤在水塘边的人都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他一张小脸糊满了河里的淤泥,已经瞧不出红晕来了,只觉得自己脸上发烫,瞧见戚景思回头瞪了自己一眼,才不好意思地伸了伸手,“那边儿……”
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条件再怎么艰难,戚景思也以为至少有个破屋子能让言斐歇歇,哪知道顺着言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隐约瞧见一个破棚子。
很快他已经跟言斐坐在那个破布和烂席子勉强搭成的棚子里。
挂在一旁木杆上的油灯发出点微弱的光,谁都没有言语,只有地上接着漏进来雨水的破烂铜盆里“滴滴答答”地响。
言斐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傻子;他知道戚景思的脾气有多大,就有担心他。
于是他悄悄打眼偷瞄着戚景思方才去取来就一直抱在手里的东西。
那东西显然很宝贵,戚景思至取来就一直紧紧地攥着,言斐能认出外面包着的是对方的外袍。
“这……”他试探着开口,“是小叔叔让你送来的吗?”
“你就知道小叔叔心疼你。”戚景思没好气地瞪了言斐一眼,“那你倒是让小叔叔瞧瞧你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鬼样子!”
“我知道,你也心疼我的。”
戚景思那点子话里有话自然逃不出状元郎玲珑剔透的心思。
言斐知道戚景思是个口硬心软的性子,只要对方还肯搭理自己,这气也就算是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戚景思身边,温柔地掰开戚景思的手,拿出了那个对方宝贝似的捂在怀里的盒子。
打开裹在外面的衣裳,他掀开盒盖,看见里面还隐约冒着热气的鱼汤,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眼前瞬间氤氲一片,走到戚景思身边缓缓蹲下,他扒着戚景思的膝头仰脸将人望着,“是景思哥哥的手艺吗?”
“你……”戚景思被这奇怪的称呼吓得喉间一梗,连生气的事都忘了。
“是小叔叔说你是我哥哥啊。”言斐温柔地将脸趴在戚景思膝头,“做哥哥的,怎么能总跟弟弟计较。”
“你……起来!”戚景思喉头不自然地滚了滚,故意嫌弃道:“脏死了……”
言斐笑着起身,拿起戚景思的外袍搭在棚里架着的竹竿上,正准备出去打盆水来洗个脸,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掀开了破棚的帘子。
“哟——大人真回来了?我听小五他们说着还不信呢。”那妇人显然跟言斐已经相当熟识了,瞧见人了也不拘谨,直接打帘走了进来,“得亏我过来瞧了一眼,看见有光就进来了。”
“大人跟外面折腾一天没吃呢罢?”她说着掏出怀里藏着的一个土瓷碗,神神秘秘地往言斐跟前塞,“这可是我头前儿特意给你留的,赶紧垫垫,我给你倒杯水去,好就着吃——”
“诶——张婶儿——”言斐看那妇人说着就要转身,连忙将人唤住,“不用麻烦了。”
张婶儿闻言回头打量一圈,这才发现了棚子里的戚景思和小桌上的食盒子。
“哟,大人这是有客人啊?”她大大咧咧地笑着,“还给送吃的了?那敢情好!那老婆子先走了。”
她说着又凑近言斐小声言语道:“这东西可不是天天儿有的,大人今天若不吃,也得收好。”
“张婶儿,等等——”
言斐说着走到小桌边,把土瓷碗里的两个糙粮窝头拿出来搁在桌子上,倒出小半碗鱼汤后重新将食盒盖子封好,递给了张婶儿。
“头前河堤倒了砸伤的那几个孩子都没睡呢罢?拿回去给他们补补,伤也好得快些。”
送张婶儿离开后,言斐重新回到破棚里,看见戚景思脸色铁青,盯着桌上两个凉透了的糙面窝头。
“你……”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会怪我罢?”
“晟京城顶金贵的状元郎,不辞千里跑到这汀县来——”戚景思还是盯着那俩窝头,完全不看言斐,“我当是有什么凤肝龙髓让你这么乐不思蜀呢?”
“一天一宿不合眼,我若不来,你便就着凉水吃这个?”
“连这个都还不常有,那言大人平时是跟着城头里那些难民一道喝米汤吗?”
他说着突然转头盯着言斐,目光凛冽。
“你和林煜两个人,一里一外,没日没夜,都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七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心疼阿言所以看着可能有点怪,但他很快就会成长的!
所有的事儿都跟晟京的阴谋有关,我只能剧透这么多了orz...
不过大家可以有奖竞猜一下~
第39章 长堤一吻 ...
言斐沉默地从门边走进来, 走到戚景思面前小桌的另一端坐下,端起刚才的半碗鱼汤浅浅地饮了一口。
“好喝。”他笑着点了点头, 看着戚景思,“是你的手艺。”
“言斐,你知道——”戚景思蹙眉看着言斐,“我不是要听这个。”
“我不能说。”言斐的话几乎是赶着戚景思的尾音出口,他放下那只土瓷碗,半晌后才抬头, 坚定的眼神冲散了里面的温柔,“答应我,别问了……你……”
“不要卷进来。”
“呵。”戚景思冷冷地笑,“好。”
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开。
“景思!”言斐连忙起身将人拽住, 方才镇定决绝的口吻也开始颤抖, “你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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