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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辰觉得心中又苦又甜，眼睛不由得又酸涩起来，又怕泪珠落下来打湿了千纸鹤，努力的忍者不让眼泪掉落下来。
直到晚上，他才翻到了最底层的千纸鹤。
看过的纸鹤被他折好后放在了地上铺的两张报纸上，此时纸箱里的千纸鹤只剩下薄薄一层，箱底露出了一个棕色的笔记本一角。
穆辰拿起笔记本，翻开一看，第一页却是一个非常幼稚的笔迹。
【他喜欢吃小笼包，每天早上都要吃，好像总也吃不腻
喜欢和喝豆浆，尤其是那种加燕麦的
胃不好，不能吃生冷刺激性的东西，不然很容易会胃疼呕吐
会叠千纸鹤
喜欢画画，而且画的很好
很善良，会安慰人
有正义感，像个小英雄
……
前面大多数记录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习惯和爱好，之后还有的是一些很长的段落，有的是回忆的记录，有的是回国的规划。
总之，每一句话都离不开“穆辰”这个名字。
一页页向后翻，笔记本主人的字迹从幼稚变得成熟，越来越工整好看，最后成了挺拔的修竹，精美而不失刚劲。
穆辰感觉自己鼻子很酸，但是怕眼泪滴落下来弄湿了笔记本，只能强忍着泪花不让它们落下来，直到眼眶模糊到什么都看不见。
这本笔记，是江皓从小记到大的。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忘记和自己的约定。
他早就想来找他了，他一直想和他在一起。
82、定刑终生
英国L市，高级病房。
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虽还不到花甲之年，却已经是满头白发面目憔悴。他患上运动神经元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出于舆论以及公司运作考虑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情况，只是自己靠药物治疗。现在他的呼吸已经出现了困难，需要依靠呼吸机来维持生存，身体的其他部位更是一动也不能动，已经做不到生活自理，整个人狼狈至极。如果此刻有其他人在场，一定认不出这是不久前还风光无限的昊江董事长昊凌岩。
病房里十分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呼吸机运作的声音，以至于外面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明显。
咔哒。
门被人打开了，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床前，注视着这个没有给过他任何关爱的父亲，眼中流淌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怜悯。
“昊董事长。”
昊凌岩没有办法回应他，只是用略显浑浊的眼珠看着这个自己亏欠良多的孩子，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昊董事长，现在公司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了。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希望你把名下的股份转让给我，我可以帮助公司脱离危机，完成后，如果你还有其他中意的继承人人选，我也会听从你的意愿交还股份。”
“毕竟，昊江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它还有一半是我母亲的心血。”
昊凌岩努力的移动着自己的手，用小拇指触碰了江皓的手背，似乎表示自己没有异议。
江皓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又因为现下时间紧迫，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于是起身就要离开。
正要走的时候，他的动作一顿。
只见昊凌岩用右手奋力扣住了他的手腕，吃力的喘着气，似乎这一个动作就要耗尽他的所有生命。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房间里的一个方向。江皓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台特制的电脑，应该是供他打字用的。
他想和自己说话。
江皓把他的手放回病床上，起身去拿了那台电脑，放在他容易操作的地方，看着他一点点艰难的用右手打出了一行字。
[对不起，如果勉强，就让给他。]
昊凌岩的状态真的已经日薄西山，每一个动作都吃力的很，有时手指已经放在了正确的按键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气把它按下去，过了许久，才打出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但是江皓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挽回公司这件事让他感到勉强了，就把公司让给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吧。
这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本来就可以不踏入这个泥潭，不管这些本来与他无关的事，可以留在国内永远不离开穆辰。
但是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纵使可以逃避，也终究是属于他的责任。这个父亲，再怎么说，也是给了他一半生命，养了他九年的人，他再怎么厌恶，也无法否定这个事实，条件明确无误的时候，结果就是无可逃避的。这个道理，他已经在这些时光里彻底懂得了，所以他不再逃避。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早就……不在乎了。”
昊凌岩的手又动了起来。
[我没资格，你过想要的日子]
我没有资格做他的父亲，却只想让你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江皓一愣。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从来都并不在意我们母子的吗？怎么会说想让我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像是受不了这些关怀的话，他有些喘不过气。于是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试图平复这种心情的波动。
昊凌岩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呼吸系统已经衰竭，全身上下就只有右手几个手指和眼珠可以动，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自己的情况。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昊凌岩继续动着手指，想要再去按那个键盘，却被江皓轻轻抓住了手，拿开了电脑。然后，他替病人掖好了被子，神情冷静的走出了病房。
脚步声到门口时，昊凌岩听到他停了下来，过了许久，他说：
“爸，我走了，您好好养病。”
-
昊凌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往日尘封的回忆如云烟般流转在身前。
那时候，他和她还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满怀希望的来到异国他乡，渴望着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他们互相扶持，相敬如宾，在外人眼里是最完美的伴侣。
然而当他们度过了艰难，终于迎来成功时，曾经被掩盖的种种矛盾瞬间暴露了出来。
他们还太年轻，在工作上又倾注了太多的时间，以至于对感情和家庭，都还是一无所知。工作上意见的相左，生活上琐事的摩擦，争吵代替了甜言蜜语，让昔日的感情变得越来越淡。
他开始怀疑，这段感情还该不该继续下去。或许早些离开彼此，可以让双方都少受些伤害。
于是他们分开了，和平分手，谁都没有反对。
他以为就此结束了，他们以后不会再让彼此难过，从此只有工作上的关系，未来的生活互不干扰，只给对方留下昔日美好的回忆。
所以江心说要回国的时候，他没有阻拦。
可是从她离开之后，思念却无孔不入的进入了他的心。他每天一睁开眼，面对的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一进公司，也再也看不到那个会和他讨论问题的聪明女人。
他把这些归结为必经的适应期，用不停的工作来填满自己的心智，不让思念有可趁之机。
直到他得知江心的死讯，他才第一次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面对江心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才发现，自己还是爱她的。可惜现在自己懂得了爱情，却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心爱的人。
他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于是他决定孤老终身，作为对江心的赎罪。
可是造化弄人，七年后，他又接到了一个改变一切的电话。这个电话告诉他，他在国内还有个儿子，是江心和他的儿子。
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昊凌岩，昊江集团的所有人，做事雷厉风行的领导者，风光无限的富豪，竟然因为一个电话而手脚发颤。
他知道自己必须负起责任，保护这个孩子长大。但同时也清楚，他已经没有了做他父亲的资格。
是他的错，是他抛弃了江心，让这个孩子没有了母亲。
他没有资格让他叫自己父亲，也没有资格插足他的人生。
于是他把这个孩子接了回来，找了可靠的李正心负责照顾他的起居，给他最好的生活条件和教育条件，没有强制他学习公司管理，也没有拦着他回国，让他自由的做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他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在他的人生中出现。
可是昊凌岩或许生性对情感认知迟钝，竟然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需要的不是自由规划人生的权利，而是亲人的关心和爱。
遗憾的是，后来他明白了，江皓却也已经走了。
后来他被诊断出患了运动神经元病，四肢开始萎缩，并且被预言有一天会呼吸衰竭而死时，他的心情近乎释然。
他这一生或许本就应该如此，茕茕孑立，众叛亲离。这是他早已被定的罪责，终其一生也无法消除，无法彻底的赎罪。
只是他没有想到江皓会回来。他以为江皓已经恨透了他，不再会关心关于他的任何事，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他本来可以选择不趟这趟混水。
可是他回来了。
昔日畏缩在墙角的那个男孩，如今已经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当然不是他的功劳，但是他为江皓，为江心唯一的儿子感到骄傲。
心儿，你的儿子长大了，我也能安心的去见你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恨我吧。
心儿，他叫我爸了，这个从来没有期待过的称呼，在今天终于是听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眼前似乎出现了江心的身影，自己早已病的脱了相，但江心的面容尚还年轻，她温柔的笑着，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朝他伸出了纤细柔软的手，示意他牵住自己。他努力集中力气，想要抬起右手去触碰，但是仅仅只抬起了一点，就再也动不了分毫。
虚空中的江心对他喃喃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想让她再说一次。然而喉咙里只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热气喷在呼吸机的罩子上，形成了一片茫然的白雾。
心儿，对不起。
年轻的江心朝他笑着，俯身下来，用柔软的唇，在他被疾病折磨得苍老丑陋的额前印下轻柔的一吻，温柔的说她原谅他了。
不再会有遗憾了。
昊凌岩安心的闭上了眼睛，眼角流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然后就像是原谅了自己一般，不再努力的大口喘气，而是放缓了呼吸，胸膛的欺负渐渐轻缓，直至平息。
心儿，终于能去找你了。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安静的直线。
此时此刻，失去了呼吸和心跳的昊凌岩，得到了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
他得到了爱人的原谅，可以去另一个世界陪她了。
而那个世界，将会没有痛苦，没有分离，没有抛弃和背叛。
完成了赎罪的他，终于在死亡中得到了永久的释然。
83、为时未晚
昊凌岩走后，江皓直接继承了他名下的所有股份，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昊江最大的股东，并开始着手对非法出售客户信息的事件进行公关，暗中还做了许多调查，逐渐发现了一些未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蛛丝马迹。
不出他的意料，有问题的果然是肖松。
在他回国之后，肖松彻底露出了马脚，但是这些细微的破绽，如果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仔细调查的话，是很难发现的。
换言之，如果他没有回公司，肖松极有可能会一直逍遥法外，成功吞下昊江。
可是他回来了，这是肖松没有料到的。所以之后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包括江皓已经查明真相这件事。
但是江皓没有急于揭露，而是耐下心来一点点收集证据，直到有足够的把握让他无法翻身时，才联系了律师准备把他告上法庭。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以至于肖松受到法庭传票时，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于是他申请了延期开庭。
可是证据已经确凿，任他如何拖延时间寻找办法，都没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终审判决之后，肖松看着原告席上的江皓，眼睛里满是愤恨与不解。
“你明明都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管这些事？昊凌岩值得你为他夺回声誉吗？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管过你，他还抛弃了你的母亲！”
“肖副董，我知道这些，您引导我回国，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吗？不，不只是这样，应该还想支开我吧。”江皓离开原告席，走到肖松身边，“我和昊凌岩的关系没有登记入册，如果我不回来，他的股份就无人继承，而你便有机会吃下这些股份，掌握整个昊江的所有权。而在他离世之前，公司的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的身上，你就可以趁机收买人心建立威望，为你接下来的计划蓄势。这些事，你都计划很久了吧？”
“呵，我这样有错吗？他无情无义，又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些声誉和财富！他死得还是太容易了，他应该再多活几年，受尽悔恨和愧疚的折磨，他就算死了也没办法偿还他欠的债！”
“十九年前，我就该在心儿面前把他打死，给心儿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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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柳城郊区墓园。
昊凌岩把一束白玫瑰放在江心的墓前，垂首和墓碑照片上的女人对视了许久，犹疑着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字未言，转身离开。
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正是初冬，像是即将有雪落下。已经是傍晚，参加葬礼的人已经走完了，只有他一个人慢慢走向墓园出口。
刚走几步，却感觉身后的寒气似乎被什么搅动，带起一阵劲风，直冲他后脑而来。昊凌岩少年时学过一些防身的招数，顿时条件反射的回身用手抵住那一拳，同时抬肘反击。
动作到了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袭击他的人，是自己和江心的同窗好友肖松。
“肖松，你怎么……”
肖松后退一步脱离他的束缚，阴恻恻的看着他：“昊凌岩，是你害死了江心！”
昊凌岩第一反应本应该是反驳，但是他此刻却觉得自己无可反驳，他确实伤害了江心。他们相恋多年，走过了风风雨雨，现在生活变好了，他却因为自己对感情的不成熟而伤害了他。
他追悔莫及，愧疚不已，他甘愿受这样的指责。
他不语，算是默认了。
可是肖松的表情却更加狰狞：“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欺骗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为什么要伤害她？你简直……简直该死！当年我就不该放手，不该把她让给你这个畜生！”肖松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力度大的几乎要把面料昂贵的西装袖子抓破，“你凭什么，你怎么还有脸做着昊江的董事长位子，这是心儿的心血！你怎么有颜面享受着这些声望和财富？你这样的人，就该孤老终身，众叛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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