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烦人的玫瑰。
别长在尚先生的脸上啊。
尚川招呼着安潜打120,自己则守着夏元凌不让别人靠近。
他不清楚现在夏元凌身上有没有受伤,如果伤到肋骨和内脏,那么现在最好等医生过来,千万不能轻易移动。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生将夏元凌抬上担架,尚川跟着救护车一路开往医院。
安潜跟他坐的是一辆车,他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夏元凌掉下来的时候位置有点偏移,没有掉到安全气垫最中央的位置。
他吓得话都不敢说,只合掌祈求神明保佑,夏元凌千万不要出事情。
到了医院,医生迅速给夏元凌的身体做了检查,各种仪器翻了个遍,还好,没有任何问题。
估计只是掉下来的时候冲击力很大,但身体目前没有任何损伤。
如此尚川便放下了心,看来都是虚惊一场。
“那他醒了吗?”
尚川抓着护士问。
护士迟疑地看了一眼尚川:“他的身体我们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但是——您可以要带他去看一下精神科。”
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夏元凌突然醒了过来。
看到护士和医生的第一眼,他就挣扎着要从病床上下来,而且高呼着让他们不要靠近。
“我们在给你做检查,你赶紧躺回去。”
可夏元凌却充耳不闻,只是警备地提防着所有要靠近他的人。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尖叫着抱着头蹲在角落,护士和医生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来通知亲属过来看看情况。
“情况就是这样,你看看他是不是最近受什么刺激了。”
护士这么一说,安潜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突然联想起种种不对劲的情况。
最后得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确定的事实。
“好像导演他们为了拍出蜀湮疯癫的效果,刻意在剧组孤立小夏。”
“你说什么?”
尚川一时没忍住怒火,上去一把扯住了安潜的衣领。
安潜还没回话,夏元凌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尚川的腰。
“尚先生,”夏元凌像是守财奴抱住了自己宝库里最珍贵的财宝,然后撒娇似地蹭了蹭尚川的后背,“尚先生。”
他一说话,尚川的怒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哪里还想发火,看着这样的夏元凌,他的心里只有宠爱和疼溺。
“我在。”
尚川松手,放开了安潜,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向安潜道歉:“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安潜自责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这些问题,如果能早点发现早点把人带走就好了,“是我的错,是我的疏忽。”
“你早就跟我提过,我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两个人提起过去都是愧疚,但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
尚川转过身去,抱住了夏元凌,他轻揉着爱人的头发。
掌心的温度,让夏元凌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
他在夜间急诊部陪着夏元凌坐了一整个晚上。
尚川一个人陪着足够,他让安潜先回去,明天带着夏元凌去看精神科。如果有需要的话,明天让安潜来接替自己的班。
安潜走后,他又给梅小姐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恐怕去不了公司了。
梅舒晗还在忙工作,就多嘴问了句是不是尚川的父亲有什么情况。
“不是我爸,是小夏,”尚川揉了揉夏元凌的头,夏元凌听到他在念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带虎牙的笑容,“他出了点情况。”
梅舒晗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什么情况,老尚总刚出事,怎么夏元凌又出事了?
尚川不会是撞邪了吧?
“我知道了,公司的事情我处理,你照顾好小夏,”说完这话,梅舒晗又放心不下尚川,补充了一句,“你想什么时候来上班就什么时候过来,事情我和小程来弄就好了。”
“嗯,谢谢你。”
“多少年的朋友了,不就是熬几个夜嘛,你跟我客气这个干啥。”
当初是尚川力排众议,让梅舒晗当了公司的艺术总监,并且成为蓝心珠宝的首席设计师,而且是第一位女首席。平时互怼就互怼,现在尚川有难,她说什么都得帮忙。
“我尽量早点回去工作。”
尚川太长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这引起了夏元凌的不满,他难受地拽着尚川的衣服。
“我先挂了,小夏他在找我。”
“嗯好。”
尚川挂断了电话,他低头看着夏元凌:“怎么了?”
夏元凌却扯过了头。
他该如何告诉尚川,现在他眼中的世界里,白色的天花板上长出了黑色的漩涡,白色的灯是美杜莎的头颅,她的头发在挑衅地对他吐着蛇信子,爬山虎顺着墙壁攀爬,像是要将整个走廊都染成绿色。
他的尚先生坐在翠色的中央,身上开满了花。
其中一朵鲜红的玫瑰,从尚先生的眼眶里生长出来,替代了原本的眼珠。长满刺的荆棘,充分吸食血液的养分。
夏元凌知道这些不是真实的。
都是幻觉。
可是——
那些漂浮着的,并不属于现实的可怖生物们开了口。
他们向夏元凌的耳边低语。
如同恶魔用鲜艳的苹果引诱人类,从而使他们离开乐园。
“快点来吧,来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离别。”
“这里是宁静的天堂,拥有永恒的——安详。”
明明看到同样怪异的场景,但夏元凌却并不像刚才赶走医生和护士那样尖叫恐慌。
他不能走。
因为他还牵着尚川的手。
第101章
尚川陪着他在医院里坐着,等精神科的医生赶过来。
他用了点特权,叫了个自己之前认识的朋友帮忙。
朋友面子够大,医生都睡到被窝里了,听到电话后赶紧穿了衣服跑来医院。
不过要稍微等会儿。
他们坐在医院白色走廊里规律排放的银灰色座椅上,夏元凌拍了一整天的戏也困了,抱着尚川的胳膊靠在他的肩膀上。
像考拉抱住了自己的桉树。
夜间的医院并不太平,急诊门诊部,总能听到人间悲喜剧。
街头混混打斗闹出流血事件,高龄产妇生育孩子胎位不正,高三学子苦读昏厥送来吸氧......
面对这一切,夏元凌却睡得很香。
一夜劳累的尚川却根本无法合眼,更何况他心思深沉,习惯性地对着这些一幕又一幕上演的戏剧细细咀嚼。
爱恨也好,生死也好。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初中语文课本必读课外书籍,《简爱》里,简·爱那句永远被教科书黑体加粗标注的话。
“我们是平等的,我们都通过坟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被刷得通体透白的医院就好像是白色的天堂,在这里,所有的虚名与财富都无所遁形。
死亡面前,每个人都被脱得一丝不挂,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精神科的医生终于赶来了,尚川晃醒了睡着的夏元凌,让医生给他做检查。
夏元凌一开始完全无法配合医生的检查,在他的眼里,医生现在就是个浑身长满皲裂树皮的妖怪,他光是看到就想要赶紧带着尚川逃跑。
但还好,医生很专业,一步一步地稳定夏元凌的情绪。他没敢先问夏元凌,而是问起尚川夏元凌的身份和情况。
“演员的话确实容易陷入入戏太深的情况,他这次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尚川在认真解释夏元凌的遭遇:“一个画家,叫蜀湮,可能比较小众,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
可没想到一听到蜀湮的名字,夏元凌的情绪就立刻陷入了崩溃。
他的眼泪顺着脸庞落下,似乎这次词语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为什么蜀湮和夜莺的爱是一场幻觉?
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刻骨铭心的爱恋。
为什么蜀湮那么努力,命运还是不肯放弃捉弄他?
是不是自己和尚川最后,也终归会变成一场幻觉。
他走不出来,他似乎完全成为了蜀湮的命运共同体,想他之所想,爱他之所爱,恨他之所恨。
医生抽了两张纸递给夏元凌,他想先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
“这样,家属先出去,我和他聊一聊。”
尚川点了点头,抽出手准备离开。
可没想到夏元凌紧紧抱住尚川的手臂,不肯放松一步。
他满脸都是泪水,像是害怕被主人抛弃的狗,摇尾乞怜着尚川不要离开。
看出夏元凌的抗拒,医生叹了口气,让尚川留了下来。
他按照流程对夏元凌进行了心理干预,临走前他告诉尚川,现在夏元凌太过依赖他,尚川最好能够24小时陪在夏元凌身边。
“他就是入戏太深走不出来,家属要多陪伴,让他意识到他是夏元凌不是他演的角色,而且让他满满地把那个角色放下,如果他有任何自残或者是自杀倾向,你要赶紧送到医院来。等时间长了,他慢慢走出来就好了,体验派的演员就是容易出这样的事。”
尚川点头,带着夏元凌走出了诊疗室。
忙活了这么一遭,天早就亮了。
尚川还在考虑要不要带夏元凌回家,刚踏出诊疗室,就看到安潜站在门外。
他昨晚照顾好母亲,回家洗了个澡,闭上眼睡了三四个 小时又不能安心,便早早地起床过来看看情况。
他带了早点,知道尚川一晚上没睡,他赶紧过来接尚川和夏元凌回去。
“看好了吗?医生怎么说的?要住院吗?”
尚川把医生叮嘱原封不动地说给安潜:“先回去吧,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用,定期带着他过来看病就行了。医生说如果出现自杀倾向,就只能给他开药了。”
安潜提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还好夏元凌没什么大事,不然自己真的要内疚一辈子。
“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开车。”
安潜走在前面,尚川抓着夏元凌的胳膊跟在后面。
可刚走到医院大门,尚川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声音。
“你爸的病情恶化了,你快点过来!”
这句话带来的,又是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尚川来不及解释,只能又折回医院,跑到了住院部。
他一走,夏元凌就跟着闹,似乎只有在尚川身边他才能感到心安。
安潜拿他没办法,扯着夏元凌的胳膊跟在尚川身后往住院部赶。
但尚川跑得太快,安潜和夏元凌对医院的构造又不熟悉,只能一路打听一路跑,等他们两个匆忙赶到的时候,刚好碰到医生和护士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病房里撤了出来。
安潜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但也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他往后退了几步,靠着墙站,给那些医生护士让路。
等这群人离开后,医院的走廊显得格外宽敞。
住院部是前几年新修的,还没染上岁月泛黄的印记。
白色的走廊配上白炽灯的光,白色的瓷砖反射着亮堂堂。
可也就是因为这样,家属哭泣的声音才能在这回廊里经久缠绕,不得平息。
那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似乎是想努力克制心中的悲伤,但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每个人都像在死亡面前装的体面一点。
但面对悲伤人类本能地痛苦流涕又怎么体面?
通过门的缝隙,安潜看到了病床上的人脸上盖了白布。
有人在哭,有人在忙着打电话,有人在恐惧得往后退。
原来这个小小的病房能塞得下这么多人。
可却承载不了一个家庭的悲伤。
随后,病房的门被打开。
尚川走了出来。
看到尚川的第一眼,夏元凌就甩开安潜的手,向着自己爱的人走了几步。
夏元凌不比安潜细腻,之前又一直在拍戏,对尚川家发生的事情并不了解,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尚先生看起来格外阴郁。
阴郁到,他有点不敢伸手抱住他了。
在夏元凌的眼里,尚川开满鲜花的身体上,停留了太多灰色的蝴蝶。
那些蝴蝶并不像他在剧组看到的那种,有着狰狞的口器和可怖的脸。
反倒像是漫画书里所画的那种,简单的,扑腾着翅膀的枯蝶。
像要枯死一样,挣扎着摆动翅膀。
“尚先生?”
他试图喊着尚川,让他不要那么悲伤。
尚川却朝着他走,一步一步,逼着他退后,直至靠在走廊白色的墙壁上。
他被尚川抱住。
像是坠落淤泥的人,抓住了最后救命的浮木。
夏元凌突然意识到,他从婚后所有的肆意张扬,所有的鲜花掌声,皆是因为他活在尚先生的保护之下。
因尚川愿意在所有人都反对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因尚川一路保驾护航,他才能在这个已经看不到什么希望的娱乐圈里,找到一丝喘息之地。
尚先生在他面前,一直都强大的如同神明。
温柔,理性,克制。
面对自己的胡闹他会宠溺地摸着自己的头,哪怕自己捅出天大的窟窿来他也能淡然以对。
就好像这个人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致命的弱点。
所谓神明也大抵如此吧。
可人类啊,只会造神。
他们是永远无法成为神的。
只要是人,就还有弱点,就还会面对汹涌的悲伤和厄运,就还会忍受生离死别,就无法超脱七情六欲。就会在超脱自己控制之外的事情上表现出疲倦,痛苦和崩溃,就还会受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肆意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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