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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向笛的传信来的不太是时候。
戈斯灰蓝色的眼眸跟盛骁深绿的眼睛对视,一方深不见底,像个无边寒潭;一方透亮直白,所有情绪都坦诚地不加掩饰。
“你有什么解释吗?”戈斯问。
“没有,”盛骁狼耳动了动,貌似非常忐忑,“老师要罚我吗?”
戈斯看着这个披着乖巧温驯表皮的狼王,觉得从没有人像盛骁一样让他这么欣赏。
“为什么要罚你?我要的是狼,不是狗。”
在戈斯捕捉到关于盛骁的预言碎片之前,他确实是考虑过要不要将黎向笛设成自己的继任者。
但戈斯迟迟不能下结论、一直考验着黎向笛的原因之一就是兔子太听话了。
他表面不说,但心里将戈斯放在一个不可忤逆的位置,无论戈斯下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支持,甚至还会敌视那些戈斯的反对者。
戈斯丝毫不怀疑,等到最终战争到来之际,最前方冲锋陷阵的一定会是黎向笛。
黎向笛作为一个副手下属非常完美,但要他成为一个强大、独立、统领他人的王,却不够格。
盛骁又笑了,露出了尖利的牙,双手执起戈斯的手,用直竖的耳朵蹭了蹭,借此表达自己的欢欣。
被继任者亲近的戈斯没有动作,任由小狼做出孺慕的姿态。
熹微的晨光下,年长者被得到肯定年轻者感情直白热烈地亲近,似乎是一个温馨动人的场景。
盛骁跟黎向笛实在太过不同。戈斯想。
看哪,刚刚打了胜仗的小狼就在老师这里悄然试探了,时时刻刻做好了得寸进尺的准备。
这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就算你的强大会暂时让他退却,他也会窥探着时机向你伸出尖牙利爪,以此观察你的态度。
他的温驯是一时的,桀骜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跟表面叛逆实际心里听话的不得了的兔子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面。
戈斯抽回手,探到盛骁的唇边,撑开了那整齐尖锐的齿列。
盛骁难受地皱了皱眉,但无法挣脱这个力道,只感觉到自己的犬齿被轻轻敲了敲。
冷淡而漫不经心的话语从小狼头顶传来:“在我面前,收好自己的尖牙。明白了吗?”
手指撤了出来,盛骁揉了揉生疼的下颌,看着戈斯掏出手绢擦手的样子,终于从眼里漏出了凶光:“老师不是说,不想要狗吗?”
戈斯擦完手,戴好手套,那张手帕被他轻巧松开,但还没落地时就在空气里被消解了。
乌鸦斜了身高还稍矮一些的小狼一眼,威压像海一般碾过去,神情似笑非笑:“等你牙长好了再咬人吧。”
无法抗衡!
盛骁直面乌鸦强大的能力,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就算他已经觉醒了狼王的部分能力,但在实力如深渊一般深不可测的戈斯面前,依旧抬不起一根手指。
盛骁一直撑着,硬是咬着牙不认输。
明明刚才装乖装得那么真情实感,现在却像是个硬骨头一般。
不过,戈斯并不讨厌。
他轻飘飘收回了威压,又抽出一张手绢柔和地擦了擦小狼头上的冷汗,态度依旧平静。
“其实你能这么快就掌握一种能力,已经很让我惊喜了。那些应召而来的群狼,应该是跟你同属狼系觉醒者们的兽型。
“接下来,尝试为他们打上你的标记,收获属于你的第一批追随者。
“我会在你回来以后为你准备一份奖励。”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非常简单的驯服手段,但却非常有用。
刚刚激烈的冲突似乎全然没有发生过,戈斯和盛骁之间仿佛又退回了训导者和继任者的关系。
只有盛骁知道,自己心底的不甘和欲望愈燃愈旺。
他再次微微垂下头,表现出了自己的乖顺,说:“是的,老师。”
被囚在B区东南角的黎向笛百无聊赖地撑着头看向窗外,指望再来一只乌鸦好让他跟戈斯隔区通话。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带着酸痛,随便换个姿势都能把他疼得呲牙咧嘴。
“可恶的小崽子……”黎向笛的耳朵恶狠狠支了一下,然后又痛得垂下去。
“嗷呜——”门外再次响起了一声狼嚎,应该是带着指令的,但黎向笛完全听不懂。
毕竟昨天晚上就是这种狼嚎声把狼群们指挥着攻击他,每一声狼嚎都意味着一个凶猛的动作,让他想忘都忘不了。
他懒洋洋支着头望向门口,完全放弃了挣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黏着乌鸦呢。”
“托你那只鸟的福,老师修理了我一顿。”
盛骁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冷冷地瞪了黎向笛一眼。他在黎向笛面前已经完全不装了,凶悍狂傲的气质表露无疑。
黎向笛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不过我来这边是为了完成老师给我的任务,”盛骁看着黎向笛,“收获我的追随者。”
“哦,那你收呗,我又没拦着你……等等!”
黎向笛悚然一惊:“你这么看着我,意思是让我做你的追随者?”
盛骁颔首。
“哈,哈!”黎向笛表情浮夸地捧腹,“昨天你呼唤狼群围堵我的时候,有想到这个时候吗?”
盛骁走近床边,他的狼耳和狼尾经过昨晚更加凝实了,在容貌凌厉的狼王身上更添一份令人心惊胆战的凶猛。
“你好像有什么误解。”
“哦,我不这么认为。”黎向笛耸耸肩。
狼王垂头俯视着黎向笛,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手腕,让那对利爪暴露在兔子的视线中:“你以为我让你成为我的追随者,是在求你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黎向笛的身上还残余着激烈战斗留下的疼痛,他当然知道盛骁的爪子有多么厉害。
——该死的陆地猛兽类。他再骂了一句。
“你不用想太多。庇护者和追随者的关系可以是纯粹的指挥与执行的关系,”盛骁当然知道黎向笛在想什么,“我可不会像老师那样尽心尽力。”
明明强大到那种地步,可以把全监狱收做自己的追随者扩充力量,但戈斯没有那么做。
他在选择性地挑人,似乎是为了一个更长远的目的,还会对那些选出来的人倾注目光,详细关注成长轨迹。
譬如黎向笛和莆晴。
谁能想到,在戈斯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外表下,居然会如此悉心体贴呢?
监狱里的人对戈斯崇敬叹服并且战战兢兢,根本抓不住戈斯的半分心思;连黎向笛和莆晴也只是受老师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毫不迟疑地为其披荆斩棘。
但将全部目光投注在老师身上的盛骁不同,他敏锐地发觉了这位顶级觉醒者可谓是煞费苦心的经营。
他想做什么?自己在这份计划里是什么位置?
盛骁的好奇心不可遏制地升起,因这份过大的棋盘,和过分吸引人的棋手。
黎向笛想象了一番盛骁如果用戈斯那样的态度跟他说话,瞬间被恶心地脸皱了一下,“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成为乌鸦的追随者?”
“不止是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戈斯所有明面上的追随者都没有缔结链接。”盛骁说。
黎向笛不可思议地问他:“这也是野兽的直觉?”
“当然不是,”盛骁探过身,脸上勾起一个得意张扬的笑,“我怎么会感受不到呢,这一切都是老师给我铺的路啊。”
不论是大小适度的地盘、顺服又没缔结链接的追随者,还是恰到好处的训诫,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仿佛那个俊美淡漠的顶级觉醒者站在全世界最珍贵的宝库前,手里拿着独一无二的钥匙,只等他成长到一定程度就会亲手将钥匙送给他似的。
这让盛骁心甘情愿、用尽气力地去达成戈斯的期望,却同时也产生了更大的贪欲。
*
作者有话要说:
能真正触碰到戈斯的只有盛骁~这无关时间,是灵魂的理解
第92章 伪装 你之前不是想从这里出去?
“既然是乌鸦的要求……那也没办法。”黎向笛叹口气, “那你的效忠口令是什么呢?”
每个顶级觉醒者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效忠口令,追随者在自己的庇护者面前说出口令,就会生成链接。
追随者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向庇护者求救, 庇护者也能通过链接增强自己的力量。
比如狮子觉醒者钟峋就是一个以量取胜的庇护者。
他开始的力量只是高级觉醒者, 随着链接越结越多, 他能得到的能力反哺也越来越多, 逐渐突破了顶级觉醒者的门槛, 身体强化到可以一拳贯穿钢板。
但这当然不是只有好处的,庞大的追随者群体让他需要花费很多气力去解决各种冲突争端,这其中不仅有外部的, 还有内部的。
久而久之,他的能力虽然超出了顶级限度,但却发生了另一种变相的衰退。
这点被发现还是在戈斯作为新人挑战遍了整座监狱,只剩下钟峋一人时。
凡是看到两人差距的——一方是肌肉健美、体格粗壮、每个动作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感的陆地猛兽觉醒者;另一方是身材颀长、姿态优雅、仿佛能凭风振翅飞扬的轻盈鸟类觉醒者——都以为狮子这个老牌觉醒者会赢。
但也正是这一战, 为所有觉醒者们敲响了警钟。
狮子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快。
他那一身被加强过的肌肉和碗大的拳头并没有派上用场, 对面的戈斯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翩翩挪了几个步子, 每一个动作都正好避开一个凶狠的杀招。
接着,戈斯抬手从虚空中召唤出了一只漂亮的黑鸦, 那只黑鸦雄赳赳气昂昂地落在戈斯的肩头, 与戈斯身上的黑衣融合得恰到好处。
一只乌鸦能做什么?
在所有人还没把这个小东西放在眼里的时候, 黑鸦昂首做了个鸣叫的动作, 但是没有任何人听到声音。
只有狮子瞬间像是被利剑刺穿了耳膜似的, 两手死死捂住耳朵,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喊叫。
那声音尖利又歇斯底里,仿佛受到了来自灵魂的创伤;在此之前, 不会有人能想到狮子居然能发出这么凄惨的嚎叫, 几乎让周围的人瞬间心底发凉。
而对面的戈斯却只是轻轻地抚平刚才战斗中衣服上没出现几条的皱褶,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无波:“抱歉,你是最后一个,我有点累了,所以就速战速决了。”
那道漆黑优雅的影子几乎在当时所有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个踏着绝望与痛苦的死神化身。
由于双方身份的特殊性,那场战斗成了觉醒者监狱之中秘而不宣的避讳。
但他们至少知道了,纯粹的身体强化,不论是强化到多么恐怖的地步,也拼不过神秘又独特的衍生能力。
而庇护者和追随者的链接是双向的,如果你找的庇护者偏向力量强化,自己之后也大概率是力量强化更多;如果跟治愈类的庇护者建立链接,那以后自己也更可能觉醒治愈类能力。
想到这,黎向笛还有些快活:“诶,你说,我要跟你建立追随者链接,我可不可能觉醒攻击型的能力啊?”
他的能力现在大多是机动型和灵活辅助型的,攻击型只有一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能力。
但看盛骁之前表现出的,借月光整体强化、指挥狼群,都是倾向于攻击型的。
“效忠口令很简单,只要承认我是你的王就行。”盛骁说出了效忠口令,但避开了黎向笛的后一个话题。
从他隐约感受到的其他能力苗头看,盛骁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是以攻击型为主。
“不愧是狼王觉醒者……连效忠口令都这么中二啊!”
吐槽完,黎向笛从床上翻下来,头一回端正姿势,垂下头,将手握拳放在心口,一本正经地向盛骁宣誓:“从今天起,我是您的追随者,您是我的王。”
链接达成,黎向笛的手背上浮现了一个正面狼头图样。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这里如果文上一只乌鸦会不会好看。”
“你没向他要过链接吗?”盛骁问。
黎向笛起身,没两秒又像是没骨头一样往床上一埋,哼哼唧唧喊了两声痛,才说:“不,你不懂……任何人在乌鸦面前,都是被动的。没有人能去要求他做什么。”
他甚至不敢直视戈斯的眼睛,只觉冒犯。
盛骁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头上毛茸茸的狼耳像是想到了某种触感般颤了颤。
眸色幽深的小狼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黎向笛:“不过他对你的态度跟对我们不一样,我能感觉的到。”
想想看吧,提前几天制作新人特供方案、循序渐进的能力培养计划和堪称温和的姿态,这放在戈斯身上实在是太明显了。
黎向笛不甘心又没好气地叮嘱盛骁:“小狼王,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不然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盛骁说:“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老师失望。”
相反,他很擅长给人惊喜。
盛骁多了几条追随者链接,感受着身体里更加充盈却不过度的力量,心情欢欣地回去复命。
连链接的人数都恰到好处,既能增强能力,又不会过度导致衍生能力衰退,真的有人能详细算到这一步吗?
要放在之前,盛骁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能被如此精心地培养着;但遇到戈斯之后,他却很愿意这么想。
毕竟,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老师。
A区还是像他离开之前那么静谧,但这次却有所不同。
经过一个转角,盛骁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他竖起耳朵望去,一个神色恐慌、嘴唇颤抖的狱警神色匆匆地从戈斯住处附近走出来。
他似乎见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两眼无神,明显已经精神恍惚了。
从老师那儿出来,又是这副样子,不是惹怒了老师,就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总之肯定没干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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