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在已经确信了老虎不会伤害到他们之后,这些孩子也没那么容易被吓哭。
此时虽然被不甚友好地甩了下去,孩子们还来不及惊叫,就被药研过于轻盈矫健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一个个仰头往上看,仿佛自己能透过打通的顶层看到阁楼似的:
“哇,酷……”
“药研哥好帅气!”
“我也想这么做!老虎哥哥教教我——”
被年龄不大的几个人类幼崽围着要教飞檐走壁,本就性格羞涩内向的五虎退一时间害羞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稳稳地抬起来停在半空中,生怕一不留神就碰到磕到这些脆弱又可爱的生命。
人类,本就是付丧神取得信仰的来源。若非被污染,刀剑付丧神又如何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
更何况,那位最终也是最珍重的审神者,不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人类吗?
被利器割伤就会流血,不饮不食便会虚弱,有血肉、有感情,比烟花绚烂,又比焰火短暂。
人类的性命总是有尽头。刀剑付丧神们早已不知道送走过多少任主人,其中又有多少人是持着自己而亲手切腹的。可是不管再经历几次,他们也总没法将离别视为理所当然。
更何况。这可是那位、赋予了他们新生的主人啊。
叮嘱他们“笑吧”,这样的离别很美。可刀剑们更希望,能守护一个让主人发自内心笑出来的重逢。在那样美的场景里,他们甚至愿意不是以人身,而是以刀剑、以摆设、以陈列在刀架上的姿态,静默无声地陪伴在主人身边,……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怀抱着这样虔诚而微小的愿望,两位短刀从不是以语言装饰自己、而是用行动守护着这座长屋的安全。
毕竟,再怎样浅淡到虚无的缘线,也是存在的。
只要刀剑替主人小心翼翼维系着的话,总有一天,这根脆弱的线绳也能够牵住太宰治的手吧?
这样想着,五虎退不由得抬头向阁楼的方向望过去,努力提高声线问:“有什么发现吗,药研哥?”
听见同为藤四郎短刀的兄弟的呼唤,药研松手让窗帘重新落回去,中途简单在楼梯把手上借了一把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落了地。
他冲着眼巴巴望过来的孩子们摆了摆手,侧过头去,压低嗓音对五虎退说,“有两拨人过来了。其中一拨穿着黑衣戴着墨镜,我从一瞬间的反光里看到他们有枪。”药研很是犹豫了一下,才以普通人类耳力所不及的音量补充说:“……要我判断的话,我猜可能是‘黑手党’、吧?”
没错。自从首领太宰通关了刀剑乱舞绝望世界并且达成了时间线逆转的Happy Ending之后,这些货真价实属于“日本国宝”、“重要文化财”、“重要美术品”,年龄至少成百上千年计算的刀剑付丧神们,很是下功夫研究了“黑手党”这种非法暴力集团。
闻言五虎退双眼立刻一亮:“这不就是——”
在横滨,提及“黑手党”的话,也就只有一个名字了!
那就是审神者所在的港口黑手党啊!
难不成,是审神者接到情报而主动来派人接他们了吗!!
一时间两把短刀都不由得心情雀跃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一刻,他们连再次拜见主人是要说什么都想好了。比如“许久不见,望您安康”,比如“经此一别,不负所望”等等,甚至可以大着胆子,请求主人再依靠他们一些……无论敌人是谁,只要主人有令,刀剑必然会将其一斩两断!
可药研很快又冷静下来,他毕竟是那个被迫暗堕的本丸里、第一个接触到首领太宰的人。他虽然无法明悟太宰意欲何为,却很明白太宰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不只是表面上那样简单。
因此踌躇了一下之后药研又对五虎退摇了摇头,接着往下说:
“除了黑手党之外,从街道另一端过来的、还有一个穿沙色风衣的……”
“作之助!是作之助啊!!”
同一时间,八岁左右的孩子指着窗外大叫了起来。
原来在这么短短对话的一点时间里,没了白虎做玩伴的孩子们已经分工合作,几个年龄小一点儿的围在短刀们旁边叽叽喳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又趁这两人在对话,终于有一个成功偷溜到了窗边,探头往外一看。
这一叫可了不得,几乎所有的孩子们都蹦了起来!
“作之助回来啦?”
“花了好长时间——”
“带玩具回来了吗?带好吃的了吗?”
“什么?有玩具吗?那我想要布娃娃~~”
这三天里孩子们虽然玩闹,但是终究由于曾经的遭遇而懂得了看成年人的眼色。芥川身为“织田作之助收养的最大的那个哥哥”而有了身份上的优势,短刀们则是因为看起来年龄相近且习惯性的照顾人,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亲近。可是当织田作之助回来的时候,这其间细微的差距还是鲜明表现出来:真正被孩子所全身心信赖的人,终究只有一个。
药研摇头失笑,但还是赶紧把八岁的那个孩子从窗口抱了下去:“小心一点,这可不能走窗户啊!”
男孩在短刀怀里疯狂挣扎,笑嘻嘻地在半空中蹬腿,还试着远程冲织田作之助挥舞胳膊,“快放我下去啦,药研哥哥!”他又用手放在嘴边拢成个小喇叭:“作——之——助——!!”
或许是听见了孩子的叫声,街道另一端的男人抬头一看,脸色都变了!
无疑,放在任何一个人眼中所见的,都是自家孩子被人钳制在怀里的场景吧?!
与此同时,黑手党的神色也变了!
“广津先生——!”位于队伍最前端的下属已经将手掌按在了腰侧,谨慎回头请示本次游击队的临时负责人:“任务目标之一已经丧失自主行动能力!”
“……”广津柳浪沉默不语。不需要下属汇报,他自己也能看见。
这一刻他无法不在脑海中回想这次任务:哪怕是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他自己,也不能违背良心说“保护十五个孩子完好无损”是什么正常的黑手党任务。
这一刻广津柳浪也无法不回忆起他的首领。他清晰记得,正午出发前首领如此命令时无比严肃冷彻的神色,哪怕从诸多势力口中咬下近海航海权时首领都没有这样郑重其事;同时广津柳浪又想起他告退出门时,首领脸上浮现出的微微笑意,那个浅笑罕见的纯粹极了,不是港口黑手党首领对于游击队队员的,而是太宰治对于广津柳浪的。广津甚至错觉那微笑宛如一句无声的告别……而这抹浅淡的笑意终于被阖拢的门扉所吞没,安静沉溺在了黑暗中;一如既往。
这一刻广津柳浪认为自己走神得太多了。他理了理白手套,推了一下单片镜,言简意赅地下令:
“冲出去,把任务目标夺回来。”
黑手党得到了命令,从片刻前藏匿身形的隐蔽处冲了出来,目标正是窗口的药研藤四郎与他怀里挣扎不休的男孩。
——同时,织田作之助也冲到了楼下!
第193章 21
另一边。
港口黑手党本部大楼,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已经不那么准确。
同第二天不见天日、不知时间流逝的囚室相比,现在的待遇已不知道好了多少,——相对而言。
换做其他任何一个身处牢狱的人来说,这里依旧同地狱无二。
工藤新一正坐在这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以琴酒性命换来的地牢里,发呆。
……这句话从脑袋里蹦出来的同一时刻他就想笑,同时也不知道该吐槽这句话里面的哪个部分。是“以琴酒性命换来”?还是“发呆”?
要说起琴酒的话,工藤新一呆滞了一会儿,才从运转迟缓的大脑里调出一天前的那副景象。虽然客观来讲时间只过去这么短的一丁点,他却觉得无比漫长,……他已经再也无法取回曾经轻松而自信的心态了。
那一枪崩碎的,并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
太宰毫不留情射出的一枪,几乎杀死了三个人。
迟钝了一下,工藤甩了甩头,把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挥去。
归根结底,高中生名侦探的心底仍然残存一丝侥幸。
他也是“虚拟现实”的亲历者与幸存者,他留下了那份记忆,知道有时候亲眼所见并不是完全的现实;相反,若是沉溺其中,却只能距离真实越来越远。因此工藤忍不住想,琴酒的……尸体和血迹,不是完全消失了吗?这可不是什么人力能够办到的事情啊,而且连太宰不是都否认了“异能力”的可能吗?
说不定,琴酒回到了他们原本的世界,正在满腹低气压地给“黄昏”阵营找茬。
说不定,琴酒回到了“纯白房间”,正因为自己被“太宰先生”给一枪崩了而黯然落泪呢?
说不定,这个世界同“虚拟现实”一样,也是虚假的、呢?
第一次工藤新一在死亡现场前闭上了眼睛,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也仍然心怀希望:希望那个纯白的孩子只是藏起来了。
“……”
或许是情绪激烈波动了一下,工藤忍不住干咳了两声,用手指狼狈地捂了捂自己的喉咙。
是,这个地牢确实比昨天那个好了不少。他这一回再也没有被结结实实困缚在石墙上、双手被铁环吊起,他可以自由活动,随便怎么走:地牢是铁笼的标准模式,铁栏杆比他国小同学的手臂还粗,就算工藤踢的足球能上天入地,凭他男子高中生的正常人体格也没可能拽开铁栏杆;不过地牢内仁慈地配给了空无一物的石板床,若是工藤乐意,他还能躺上去睡个一两觉。
除此之外,在工藤新一降落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他也再没有遭受到任何刑罚。
他或许该庆幸的:这不正好是养精蓄锐的好时机吗?争取再想个办法见太宰一面,至少话疗……不是!工藤实在没法不想到曾经那么多犯罪分子诉说完自己杀人动机之后、跪地痛哭不已的场景,却很难把这个画面挂到太宰的头上。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个先不提!关键、关键是!
港口黑手党也根本没给他任何饮用水与食物啊!!
他可是除了第一天以外,完全没有任何进食了!
工藤痛苦地想:人类不饮不食能够存活的极限可没几天……他可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活生生被饿死在港口黑手党的可能性。
还是说……太宰就这么确信,他们这些“外来者”,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逗留超过这几天的?
遭受刑罚与缺乏进食,令工藤新一的大脑运转速度十分迟缓。他有时候在盯着地面上太阳光影逐渐偏远而头脑空空如也许久了之后,才能骤然惊醒过来,并且将信将疑:这难不成也是太宰对于一个聪明头脑的处刑吗?
——那可就,太过于漫长而折磨了。
不行。不可以。不能够这样。
工藤新一挣扎着,命令自己的双腿动起来,命令自己拼命催动曾经引以为傲的头脑。动起来!再发呆下去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工藤终于能对自己承认,太宰在身为港口黑手党首领时无疑过于称职,他从未见过太宰这样冷酷的一面。所以……快想!快想想解决办法!在太宰腾出手来解决他们之前!工藤再也不想看见太宰又一次污脏自己双手了!
高中生略显迟钝地拖着腿走到牢门面前。他那身笔挺干净的宝石蓝色帝丹高中校服早就狼藉得不成样子,在一次次鞭刑与水刑中揉皱成一团,恐怕隔夜的腌菜都比这身校服更像样一点;但是工藤始终没把校服脱下来。他始终避免自己思考为什么黑手党除去了琴酒上身的全部武装而给人施以重刑,相反自己狼狈不堪却还保留着这身衣服;工藤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自己在思考时手无意识往口袋或者腰带那边探去。
他花了一点时间走到门前,干脆把两只手都搭到铁栏杆上,努力用唾液润了润喉咙,才说:
“你还好吗?”工藤说出口的同时被自己哑到快没有人声的嗓音吓了一跳,赶紧干咳两声,聊胜于无。然后他才补充道:
“五条,呃,……五条先生?”
是的。状态明显不正常的五条悟,就被囚禁在工藤新一对面的地牢里。
正如太宰治所说:是“鱼饵”。无比明显的“鱼饵”。钩直饵咸。工藤略带讥讽地想:就看谁还上钩了。
可又怎么会有人来救他们?那两个看起来是国中生的带刀少年吗?另一个沙色风衣的——工藤新一立刻在思路快要触及到那个人的时候戛然而止。不。他已经确认了:这就是他们最终的底牌,而工藤不会现在把牌打出去。
而在昨夜结束审问的一路上,就连押送他们二人的黑手党,也同前两天嘴巴被水泥封死般的状态截然相反,一路上闲聊般故意透露了不少情报出去,包括“姓名是五条悟”、“身份是试图加入港口黑手党的新人”、“异能力强劲但是意图攻击首领”、“现在人不还是废了?不愧是首领”等等之类,而说到最后一句恭维时,就连接到命令泄露情报的几位下属,都感到畏惧般战栗了一下,闭紧嘴巴不再出声,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哪怕在黑手党内部,这位过分年轻的首领,都由于上任以来的铁血手腕与看透一切般的聪慧头脑而被下属惧怕。这对于工藤新一来说,又是一则新的情报。并且这情报中所象征的含义,简直糟透了。
如果可以的话,工藤真想揪着那孩子的衣领大声喊:你倒是看看!你拼命维护的一切,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
…………啊。
怪不得,哪怕在失忆状态下,太宰也会用“一无所有”这个词来定义自己呢。
可是。你又为什么,能够笑得出来呢……?
工藤新一无法理解。但是他知道:他一定要做出行动了。
第三天,至少有一半的时间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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