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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点点头，缓步走到花园边围着一棵大树砌成的石椅坐下，偏着头看着米扬和站在她面前的朋友笑的开怀，她年轻而无忧无虑的样子，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拥有过…
这些天唐果的心变的异常善感，她微眯着眼轻声叹息，不晓得是不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对从小没有经历过大事的她而言太过沉重，这些年的种种，回忆起来，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让她有些分不清，那些爱恨情仇，痛苦欢愉，到底是不是真的经历过…又或者说，她只是一个懦弱的不敢去面对过去那个不堪的自己。以前她不懂的自省，而现在，她不敢，也不想懂，却又不得不懂。
树下凉风轻起，撩扰着唐果束起的长发，发丝轻摆，发尾调皮的落进她左耳耳门，丝丝缕缕的拨弄着她的皮肤，她却丝毫没有知觉，只规矩的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身侧，微微弓着腰，静默的看着不远处还没打算结束和同学聊天的米扬。
身前的光线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暗，唐果眨了眨眼，微微向左偏头，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沉寂的眸子一动，就红了眼角。
唐妈妈站在她侧面，和唐果对视了一秒之后，视线转到她左脸上，像是在仔细寻找她脸上是不是还有那个巴掌印。
唐果在唐妈妈的注视中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心里一阵悲哀，她站起来，偏头躲避着唐妈妈的视线，张了张嘴，犹豫的喊了一个妈字。
唐妈妈一听就受不住了，眼睛通红的拉着唐果，另一只手频率极快的捶着她的肩膀恨恨的问：“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再也不回家了？哪怕你爸你妈死在家里尸身都臭了，你也不管了？”
唐果僵硬着身体支着自己和唐妈妈的重量，咬着唇一动不动的承受着唐妈妈激动的情绪下落在她肩上的哀伤的拳头。一出本就惹人眼球的戏，因为唐果穿着白大褂而变得更加瞩目起来。来往的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唐果一声不吭，唐妈妈没再讲话，也不再打唐果，只拉着她的手颤颤巍巍的不停捂脸抽泣。
唐果的心被那一声又一声的抽泣撕成碎片，疼痛让她快要窒息。咬着牙的面部肌肉变得僵硬而麻木，她无法开口，也不敢开口。
米扬挤开人群进来，看见人群中的两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陪着笑又是阿姨又是师奶的叫着把唐妈妈往旁边人少的地方拉过去，临走的时候抬腿踢了踢唐果的脚示意她跟上来：“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散了吧，啊，吃饭去吧。”
米扬安抚着唐妈妈的情绪，好不容易哄的老人家不哭哭啼啼了，大松了一口气，回身戳了戳唐果的肩膀，对着唐果又是斜眼又是咧嘴的示意了一番走了。
米扬走了，唐果依然沉默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打破这铺满了生疏感的沉默。
从出柜那天开始，她已经一周没有回家，而几天的功夫，她仿佛，对曾经那样亲密的父母，生疏了…在这之前，她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堪，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汉字。
“他是你爸，气急了没忍住打你一下，你怎么就什么都忘了这么记仇，就不回家了？”唐妈妈擦着眼睛，死死的盯着唐果问“你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碰过你一个手指头？要不是你把他气糊涂了，他又怎么可能对你动手？唐果，你这么大了，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唐果低着头，脚下的铺满了阳光，她白色的休闲鞋鞋面上折射着的光晕刺激的她控制不住的想流泪，鼻头泛酸。
“今天是你爸叫我来看看你的，他打了你这几天他也是坐立不安。那天你嘴巴破了皮滴了血在客厅，他晚上回家看到了一晚上长吁短叹，你不在，他也担心，又恨你出这个事。当父母的，哪个愿意这样打孩子？你爸他也是实在伤心了。你以前都好好的，就这么突然说自己是同性恋了，你让你爸和我怎么接受的了？我们还指望你结婚生子，你说你是同性恋，你这不是直接就把我们老两口唯一的一点念想都给断了？”
唐妈妈越说越激动，声音再度哽咽，唐果一声不吭的样子她看着更是难受，她脸上的乌青都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天那一巴掌她想起来都痛，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心头肉，要是换做外人打了这一巴掌，她非得找人拼命不可。
唐果眨了眨眼睛，一颗挂在眼角早已被风吹走温度的眼泪从她眼角滚下，坠落在她的鞋面上，发出细不可闻的啪嗒声，她一直低着头，看着鞋面上的液体慢慢的被吸收，沉了沉呼吸，她张了张口，嗓子有些发哑：“对不起。”
她曾经想过，面对父母，她有千万句安慰的话要讲，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父母在前，她却忽然哑然，不知道如何去再次开口。
唐妈妈面上表情微变，如同在绝望中抓到了一根希望的稻草，她朝唐果身边挪了挪位置，对唐果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今天下班，你就回家，告诉你爸，你错了，你改，你再也不和那个女人联系，你会过回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唐果心里一阵发冷。这世界对自己这一类已经不公平到这一步了吗？哪怕是生养自己的母亲，在听说自己是同性恋之后，都认为这是一种变态的现象。
深吸了一口气，唐果抬头正面着唐妈妈，视线碰到唐妈妈眼里的希冀的时候，她还是本能的想逃，想要躲避，可是她不能，她需要勇敢的去为安宁撑起一片天。
“我爱她。”她说，她想起一年前她遇见安宁时她温婉的样子，想起她在后院的藤架下弹琴时的清雅的样子，想起她为了自己放下所有的喜好去融入自己的朋友圈时努力的样子，想起她说因为我爱你时坚定的样子，安宁的一切，都那样美好，都那样让她沉醉，她早已经甘心情愿的沉溺在她温暖的爱的海洋，她们如同最原始的细胞，早已融入彼此，要她离开，叫她如何做得到？
想起安宁的温柔的脸，唐果不由的闭着眼勾了勾唇角“妈，我爱她，这种爱，无关男女，只关于她。她就像长在我身上的一块肉。”
偏过头，唐果抬手擦了擦眼睛，她支着脸，用迷蒙的视线去看着唐妈妈，笑的凄然：
“妈，你怎么忍心让我去割下自己的一块肉只为了让别人看上去正常点？”
唐妈妈颤颤的指着唐果的脸，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痛心疾首：“你这样说，你是要气死我和你爸啊！”
唐果摇摇头，唐妈妈打出了这一张亲情牌，对她而言，无疑是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她需要整理好情绪，因为她不能软弱。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忤逆过你和我爸，而这唯一的一次，我知道很难，可是对不起，这条路是我摆在她面前，从她毫不犹豫的走向我开始，我就已经许下誓言，这辈子，我绝对不会放开她的手…可是你们应该懂得，即便我和她在一起，血浓于水的亲情也不会改变半分，我爱你们，和我爱她，从来，就不矛盾啊…”
“还说什么爱？”唐妈妈彻底对唐果失望，她捂着胸口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唐果泪如雨下：“唐果，你要是不和她分开，你休想再进家门！！！你口口声声的说爱她我们，你真的爱我们，就不会这样让我们伤心！我和你爸养你这么大，盼的是你成家立室，不是盼的你成众人眼里的笑柄！你这样，让你爸如何回去面对叔叔伯伯，又让我如何面对你的阿姨婶婶还有那些进屋说亲的人？！丢脸啊！！！”
丢人，是啊，到底爱不过面子。唐果心里一阵恶寒，她往后仰着头，看着浓密的树叶下斑驳的光，泪如泉涌。
“我左耳听不见了，妈，你和我爸的面子太重要了，所以，那一耳光，我爸，一丝余力都没有留…”
“什……什么……？”唐妈妈赫然瞪大眼睛，双手颤颤的捧着唐果的脸“你说你耳朵怎么了？”
唐果盯着唐妈妈的眼睛，放慢了语调，缓缓的说：“我现在，只有右耳听得见声音。”
空气安静了片刻，仿佛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定格，唐妈妈瞪大的眼睛里裹着的泪抵抗着地心引力久久不肯落下，她就那么捧着唐果的脸，一动不动的看了唐果许久，直到她终于明白过来唐果话里的意思，她猛的松开手，捂着脸呜咽着转身快步走了。
唐果怔怔的看着她如同苍老了二十岁的背影迅速的消失在眼前的人流中，终于忍不住捂住心脏，缩着身体蹲了下去“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只能赌，我只能赌这一把，对不起…”
第77章
唐妈妈出现在医院是唐果始料未及的一件事，而这一场悲情的戏码，更是她在极度悲伤难以自制的情况下突然冒出脑海。她别无选择，这一场亲情和爱情的博弈，她是被摆在天平下面的砝码，却也同时是被放在托盘两边的物品，想要努力的保持平衡，能做的，只有忍痛割下自己心窝里的肉肉，轻重，都是一种伤害。
而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父母的抵触情绪缓和了些，再带她们去好好了解安宁真正的样子，她那样温婉淡然，原本该是长辈眼中最乖巧懂事的那一个，而不是被带着有色眼镜看低。
只是唐果还是太低估了出柜这件事对自己父母的冲击力，更忽略了那个在他们的认知里带她走上偏路的女人有多么的可恨，恨不得将她扒了皮丢到与自己的女儿永远没有交集的外太空。而这个城市，偏偏又小到从街头走到街尾，都可以碰见三五个熟人。
一整个下午，唐果都眼皮直跳，没办法静下心来，她给安宁打了个电话，问她在哪里。
安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说话间也有些匆忙，像是急着挂电话。在唐果发出疑问的时候，只简单的解释说安静从广州过来，她想去机场接机。
唐果疑惑：“怎么临时过来，之前也没说。”
“大约是有工作，顺便想过来看看。”安宁浅浅的回答，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唐果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那你小心开车。”
“嗯。”安宁应了一声，飞快的挂了电话。
唐果握着手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作罢。
眼皮一直都跳的厉害，工作起来也显得异常焦躁，好不容易挨到快下班，她领着米扬迅速的查了一圈自己管的病人，换了衣服下班了。
公交车停在距离小楼大约两百米的路口，唐果跳下车迫不及待的抬头往二楼的阳台看，露台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的心也莫名的跟着变得空唠唠的。眉头不自主的皱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而这不好的事情，让她感到害怕。
脚下的步伐加快，她迫切的想要看到安宁，确定她在。
直到看见微掩着的红色铁门，唐果才松了一口气，门没有锁，安宁不可能不锁门就离开。她的心扑扑的落回原地，直到这时候，唐果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一下午难以心安是因为，她怕安宁离开…
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般的声音，视线所及，是坐在客厅门口阴凉处的一名中年男子。在听见门口的动静之后，他抬头，目光与唐果在空中对碰，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沉的更深了些，他看着唐果，像是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唐果看着男子的脸，若不是身边大白小白上前来求抚摸，她几乎都要认为自己太着急进错了隔壁新搬来的不好相处的邻居的家门。反手将门重新掩好，她慢步走向客厅，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端坐在门边的男人身上，他穿着十分讲究，就连头发都用发胶认真的梳理好没有一根不规矩的散乱开，严肃的蓝色短袖衬衣搭配棕色的西裤，擦的锃亮的皮鞋鞋面上几乎可以看见他深沉的脸的倒影，看人时眼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神色，纵然他看上去有一丝面熟，却还是让唐果莫名的有些后背发凉。
“你好，请问你是？”或许是男人的形象看上去俨然一副事业有成的大老板模样，而且年龄看上去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大，虽然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家里，唐果却并没有将他往小偷坏人身上想。而且，他看唐果的眼神，让唐果觉得有些…害怕…
男人没有回答唐果的问题，他睨了唐果一眼，冷冷的反问：“你就是唐果？”
唐果有一种被冷箭射中的感觉，这样炎热的下午，她竟然额角出了一丝冷汗，她捏了捏拳，点点头，老实的回答：“我是。”
男人站起来，笔直的立在唐果面前，他很瘦很高，身板笔挺，不像平时见着的中年人那般没有精神，中气十足的样子，他依旧不拿正眼看唐果，表情严肃而冰冷的对唐果施问：“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能让你自信到打乱我女儿正常的生活给她幸福？嗯？”
女儿？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唐果总算明白了那一种对面前的男人的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他，是安宁甚少提及却又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遗传学父亲。
安宁说她去接安静，却没想到，还有这位父亲。
唐果心里对面前这位中年男人莫名的惧意瞬间荡然无存，她心里发着冷冰冰的嘲笑，面上的表情也变得冷淡，纵然她明白自己作为晚辈应该礼貌对待他，却还是忍不住想对他冷脸相向：“至少，”唐果看着男人深沉而有压迫感的眼睛，淡淡一笑“至少，我不会抛弃她。我想，在她心里，陪伴，比任何物质都来的温暖。”
男人表情一滞，眼里慢慢的聚上一层怒意，他死死的盯着唐果，呼吸都变得更加深重，仿佛在考虑要怎么教训唐果。
唐果直视着他，她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可这个人突然的出现直接让她想起挂在安宁脖子上的那颗碧绿的眼泪，那里面，隐藏着安宁过去十多二十年的委屈和孤单，更曾经悄悄的住着她渴求温暖的心。眼前这个男人，他根本无法明白安宁为了那一丝温暖将年轻而幼小的自己交给秦岳那个人渣的时候经历过的害怕和绝望。
唐果以为他会狠狠的教训自己，却没想到，他只是冷着脸看着自己，两个人就这样在客厅门口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愿退后。
直到安静嘴里叫着爸爸吃晚饭了从厨房出来，男人才松了对唐果眼神的临池，回头应她：“好。”
安静透过落玻璃看见唐果，翻了个白眼露出一抹厌恶的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了。
唐果一脸莫名，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分明上一次她和安静已经很深入的谈过，她也支持安宁和自己在一起，她和安宁打电话，偶尔也会让自己听嘱咐注意身体这类，她实在不明白为何今天再见，安静却又表现出对自己十分不满的样子。
男人往客厅里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微微偏头用余光瞥着唐果，沉着声音抛出一句：“没听见叫吃饭吗？”
这一句下来，唐果更加摸不清状态了，这是闹的哪一出？这父女两的态度，都让她犯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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