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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人沉默了须臾,还是有好奇之人顺着他的意出言相询:“不知蔡星君有多少年道行?又是什么境界?”
蔡星君又提高了一点声量,朝众人讲经布道:“本道千年道行,修为已至元婴境界。所谓元婴境,是指已修出元神,可以魂魄离体神游天外。”
他向众人滔滔不绝传道授业,意指自己修为高深,别看肉身坐在这里不动,元神却能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来去自如。
听得县令啧啧称奇。
言毕,又问迟肆:“仙门七十二秘术,不知迟道友修行哪几路?”
这话迟肆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主修阵法。”其他法门也会一点。
蔡星君依旧静水流深,怡然淡泊:“风水秘术奇门遁甲,乃左道旁门之术,难以登堂入室得证大道。既是修仙寻道,还是修习正道才能得道飞升。”
这下即刻有人接问:“请问星君,修行哪些术法更利于飞升?”
蔡星君再次布道传经:“阵法一道实乃偏门,难以普度众生。本道一修法咒,可以腾云驾雾上天入地,也可抓鬼驱魔拯救世人。二修炼丹制药,悬壶济世泽被苍生。”
县令急忙向他询问起养生之道,长生不老之法。
一桌人心怀恭敬脸带艳羡,仔细听着下凡的蔡星君滔滔不绝口若悬河,讲述如何才能健身养性,补肝健脾延年益寿。
将迟肆这个只会旁门左道之术,不能造福百姓的仙君晾在了一边。
迟肆同人座谈论道,高下立判,云泥之别即显。
他侧头一看,才察觉方才和假神仙说话之时竟没注意到,齐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席。
杨辉羽也不在座位上。
***
月色初升,县府花园小径清幽暗雅。
齐季和杨辉羽一前一后,信步于碎石小道之上。
杨辉羽手上随意把玩着手上玉笛,昂首轻笑:“少庄主不愧是下凡的真仙,对仙界之事了解颇多。”
齐季缓步走在前面,神色平淡喜怒不显,默不作答。
杨辉羽又笑道:“我听太医院一些医师说过,若是一个人受过太大刺激,容易生出癔症。”
他语音一顿,目空一切的淡漠目光中多了一丝哂笑,又像若有似无的怜悯:“安县遭受天灾,他亲眼见着所有亲朋好友死于眼前,只剩了自己一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孑然一身孤苦伶仃,遭遇着实凄惨可怜。”
齐季仍旧闲庭信步,沉默不言。
温雅双眸在月色下映出淡跃浮光,似一把未出鞘的锋锐宝剑,无悲无喜无欢无怒。
杨辉羽自言自语又接着往下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不痛不痒的高高在上:“其实这样也好。他一心认为自己是下凡的神仙,那些亲朋好友并未死于地震,而是入了仙界,仍在另一个世界活着。若是这样想,能让他远离痛失一切的心中悲苦,愉快地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齐季脚步一顿。
过了一息,又踏步前行,如若无事般依旧淡漠无声。
杨辉羽嘴角挂着玩味笑意:“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话音稍顿,“阿季,时机快成熟了,你也该……”
话虽未说完,两人都停下了脚步,不再言语。
——迟肆来了。
第105章
绝逸双眸在月夜流光之下染上了一丝晦暗的森寒诡艳,犹如清冷月夜,妖魅出笼。
“你们在聊什么?”
对于齐季和杨辉羽的单独相处,他一腔的心怀不忿,可又不知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万一杨辉羽真是亲戚,他得罪不起。
他本来想问的。结果光顾着风花雪月酒醉饭饱,把这事忘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
但杨辉羽每次看他和齐季在一起时的眼神,那种傲世轻物的鄙薄嗤笑,让他不由自主地烧起一股无名怒火。
就好像自己真只是一个齐季养在外面的貌美如花小白脸,连他家门都进不了。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若自己只是齐季的一个外室……
“迟仙君和蔡星君的论道谈完了?”杨辉羽笑意傲然。
“完了。”朗音幽寒。
“结果如何?不知两位仙君斗法,哪位道行更高?”
“我。”
杨辉羽哼哼轻笑几声:“迟仙君道法高妙,深感佩服。”
一阵夜风轻拂,四下静寂无声。
齐季此时终于开口,打破草木摇曳的静谧深幽:“既然老四好了,杨大人,我们就先告辞。”
迟肆拉着齐季,一路快步如风似电回到客栈。
“阿季,你和那个姓杨……辉羽,什么关系。”
一提起杨家的事,他就心怀忐忑。
若是齐季再一次开口让自己去杀他的父亲,该如何抉择?
清润笑音无波无澜:“没什么关系。”
说谎。
他明明听到齐季叫他二哥。虽然不知是血亲,还是江湖结义,但关系定然不凡。
齐季从脖颈处的疼痛了解道迟肆心中的忿怨,温言软语笑道:“他和家主之间有点渊源。但具体详情,我不知道。若是和朝廷做买卖,大多是他在其中牵线搭桥。其他,就没什么了。”
迟肆瞬间又喜上眉梢眉飞色舞。
他真是太好哄了。
***
今天是交货的日子。
迟肆难得起了个大早,没多久,房门被敲响:“季爷,货在城外,马上就要运进城了。”
“老四,你……”齐季瞥了对方一眼,话只说了个开头,意思显而易见——要不就留在客栈里?别跟在后面瞎捣乱。
“我要一起去。不捣乱。”
二人飞檐走壁脚踏凌空,踩着青墙灰瓦如影如风很快到了城门口。
一行车队刚穿门入城。
几辆马车挂着黑底红焰的旗帜,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荡。
马车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入城后,车队即刻从主道驶入小巷,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骤停。
驾车人趁着无人之时,将马车上挂着的旗帜取下。
本来极为显眼的马车,立刻变得朴质普通,和随处可见的租雇马车并无二致。
“他们挂旗子,只为了应对出入城门的检查。在路上就跟普通车马一样,谁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迟肆笑意轻痞,“这群人业务还挺熟练。”
不过片刻,巷外钻进来几个人,和原本的车夫做了交换,驱赶着马车继续出发。
“绑人的和运人的不是同一批人,分工明确。”
齐季笑看了他一眼:“走,跟上去看看。”
二人借道屋顶,跟着马车出了小巷。
在路口,本来同行的车队,各自驶向不同的地方。
“老四,你跟左边那辆。”
“我不。我要和你一起。”
齐季:“……我们这是在办差。”
迟肆神色轻狂,悠懒闲散的意态又带了几分油滑的痞气:“把那什么香主逮到,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无论阿季怎么说,反正他不单独行动。
齐季无奈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口气,无话可说。
两人随意选了一辆跟上。
马车弯弯绕绕,最后在城边一座极为普通的民居院落外停了下来。
屋里走出两个人,身材壮硕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他们打开马车门,凶狠地叫嚷着让车里的人下来。
几个女子战战兢兢,瑟瑟抖抖下了车。
这群姑娘年纪都不大,小的可能只有豆蔻年纪,大的也不过花信之年。
人下车后,两个壮汉把她们推进了屋,车夫驾着空车扬长而去。
灰墙黑瓦的民居,门窗紧闭不透一点风。
院中一颗榆树冒了几枝冷绿新芽,在料梢春寒中显着勃勃生机,屋里屋外死寂一片,静谧得宛如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那几辆马车,应该是分别运送男女老少。年轻姑娘们送到这里暂时关押,男的和年纪大点的送去其他几处据点。”迟肆献媚讨好,说着自己的猜测,“现在怎么做?进去还是离开?”
“若是要找到下家,得监视这里等他们下一步行动。”
齐季点头:“这段时间,他们应该会去联系买家。生意谈妥后再将人运走。我们先离开,晚上趁看守人睡着的时候,想个办法进屋找找线索。”
……
月明星稀,流光皎洁。
万家灯火已灭,皎皎白月空照孤城,轻纱笼罩似雾似霰。
两抹空里流霜光掠西楼,在徘徊月影中飞度时光潋滟。
迟肆跟着齐季,再次来到囚禁无辜女子的民居。
二人轻轻落入院内墙角阴影处,像两道清灵暗影,没发出半点声响。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常起的春风低呼,似乎也难度囚牢。
齐季悄无声息用细薄无光的黑色刀刃挑起一点窗棂,往屋内撒了一阵迷烟。
过了半盏茶时间,等迷雾彻底生效,二人才从窗外翻入屋中。
迟肆从未有过这样的人间体验,心中满是新奇意趣。
若是以前,他堂堂一个得道真君,这样偷鸡摸狗的事从来未曾想到过。
而如今销魂滋味在侧,做什么都是兴味盎然。
一入屋,齐季就发现情况不对:“人呢?”
两个白日见到的看守昏倒在地上,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人。
他点燃烛火,细细检查屋内。
白墙半新不旧,房中只有极其简陋的桌椅和小床,供看守休息使用。
其他家具摆设全无,房间虽不大仍显得空旷。
在房里绕了一圈,也并未找到任何往来信件之类的线索。
“是不是下午已经把人运走了?”迟肆随口一问。
齐季摇头:“我派的人一直盯着,上午把人运来之后,这里就再未有过任何动静。”
“那就是有密道。”
齐季扬起嘴角,笑看他一眼:“挺懂行。找吧。”
屋中空旷,烛火在墙上投出两人的影子,墙面平整。
踱步在地板上,没有凹凸不平的石板,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若是有密道,机括在哪儿呢?
第106章
迟肆扣着齐季的手,举起手中烛火,又仔细将屋内扫照。
床头木板上有什么东西似乎晃闪了一道细微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过去。
床头板的木柱上有点木刻雕花,像是一尊神像,不知是雕的哪一路神仙。
民间求神拜佛信教者众多,老百姓在床头床尾雕几个神仙,日夜求保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空旷漆黑的屋中,幽黯烛火映照之下,本就雕工粗糙的神佛面容,影影绰绰幽森诡异。
这里有可能是机括之处。
齐季伸手,正欲探查。
迟肆一把将其扣住,取宠讨好:“我来我来。”
“小心点。”清音温柔提醒:“当心有暗箭。”
“没事。什么东西都伤不了我。”
细长手指从神像上拂过,很快发现机括所在。
在幽火烛光下显得狰狞可畏的佛头被按下,木床微微震抖,掉落细碎尘埃。
床底石板缓缓滑动,逐渐开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通道。
通道四方见长,仅一人宽上下低矮,迟肆这样的个头走到里面腰背都挺不直。
他拉起齐季手腕走入地道,劲瘦手臂一顿,随即无奈叹笑,再次温柔提醒小心暗箭。
迟肆艳色张狂一如既往:“我道行高深,法力无边。”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中携手信步,闲话家常。
灰暗灯光照出缠绵交错的影子。
“昨晚那个假神仙是什么人?”说起道行,迟肆忽然想到这一问题。
“假神仙?”齐季笑意里带着戏谑,看了他一眼。
“他在整个上郡都小有名气。”思忖片刻,齐季道:“据说是修为高深医术了得,信众很多。”
又笑看了迟肆一眼:“昨晚你和他论道,感觉如何?听说……”
“输了?”
迟肆狂妄哼笑了两声:“他们那套坑蒙拐骗的理论确实厉害。本道君自愧不如。”
天下无敌的阵法居然被说成旁门左道之术,他都有点懵。
雅致眉眼弯出一抹无奈:“如今上到金銮殿,下到县衙,都迷信仙家道术寻求长生之法,不知被这些人骗去了多少钱财。”
“还别说,那老头还行。”
齐季一怔:“怎么说?”
“他身上确实有点灵气,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仙途。再修行一段时间,应当能打通灵脉步入炼气期。体内有了稳固灵气,就能真正开始修道。”
齐季精致如工笔的剑眉微微一蹙,被通道中的黑暗掩盖。
“他连丹都没结,还吹嘘自己是元婴,”迟肆又开始狂妄着尊己卑人,“连我的一根指头都碰不到。”
齐季沉默着没有接话,以谦谦有礼恰到好处的冰冷温和,表明自己对修仙飞升的传经布道没有兴趣。
“老四,”他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昨晚为什么会有那场宴席吗?”
嗯?
“不是县太爷想巴结奉承杨辉羽吗?”
“没错。”齐季点头,“杨辉羽没有怪罪他贩卖人口一事。他把杨辉羽当成了一路人。”
“给杨辉羽行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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