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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镜王感慨地环视着纷乱的地狱。黑眼睛倒映出满天焰火。他多次设想过这种结局。当真的来到这屠城一刻时,却意珊澜尽了。郑家下的毒发作了。毒气直蹿头顶。他的身心血骨都在燃烧沸腾。把他、祭林与所有人都烧成了红彤彤的焦山。他厌恶地瞪视着他们。
他也老了,内心虚弱,经不起这种软绵绵的、不干脆、不强烈的情绪了。什么爱啊、默契啊、琴师的理解,张御史的劝降,在他的仇恨面前都不值一提……如今他大仇得报,如凤凰涅槃,烈火再生。他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窝囊废。他是杀死两任丞相,骗过狂魔大盗,放逐北方军元帅,手刃郑老国公和藩王们的一代匪王。
镜王挥动龙泉宝剑,鼓起了他最后的义愤、血勇和滔天怒火向敌人烧去。一剑正刺中美少年的胸口:“张御史是在心疼我吗?不必,我现在心境舒畅。功德齐天。”
浩月再怜惜他也不得不反抗了。少年挥刀反击。两个人如狂风卷在一起。绯衣年轻人下手强硬,心脆弱得快塌陷了。不想刺他,不想杀他。明知道他再软弱就会被杀也控制不住这危险思想。小镜王跃入树丛躲闪着,抽出短火枪向他连击数枪。枪枪都对准了他的胸膛。美少年睁大漂亮的眼睛地看他。他会开枪的,他的心是冰的,再灸热的手也捂不热那颗心。他是多么可怜又可憎啊。
人们都在火焰和血雨之下簌簌发抖。他们、祭林与神州都要完了。
剧斗中。浩月仿佛还在冷静地剖解自己。他站在一个分岔路口。怎么办?何去何从?怎样中止这疯狂的局面?他缠斗着还试图叫醒他:“李芙。你醒醒。快放下剑,我会帮你……”
小镜王咆哮着狠狠得刺向他:“我没有疯,我是上天护佑之人,我的决定都是对的。”他甚至杀死了挡路的新圣教教徒们。人群如草芥般得倒下。
年轻人握着血多得使人手滑的银刀喘息着说:“不。你不该死。你只是病了需要医生。你也不必以命去报复,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要相信我!”
这句话吸引了镜王的注意力。他意外得瞧他的脸。银刀像银蛇般得探出绞飞了龙泉宝剑。他绊倒了他,扑上去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镜王苦笑。又上当了。他这种迷恋美色的老毛病是改不了。
浩月死死得压着镜王,手肘紧紧压制住了他。两个人怒目而视。他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痛恨、愤怒和挑衅。
乱糟糟的世界瞬间远去了,烈火、人群都隔得远远的。他的眼前只有他的黑眼红唇,还有他少有的受伤表情。你也会受伤吗?他有点茫然。一切都像擂紧的战鼓催促着他往前走,远方的郑家军锦衣太保和邪教教众们越跑越近。
小镜王狂妄又诚恳地说:“张御史,该动手了。亲手杀死神州之灾的凶手是大功。”
“你该相信我的!我会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镜王开怀地大笑了:“这不是很明显的吗?我们是天生之敌。我们迟早会刀戈相见。我们是官、匪!得死一个才圆满。别害怕,小浩月,神州灭亡,郑家全死,你把祸事都推到我和邪教身上,回京城做你的监察御史吧。这是一枕黄粱梦。现在我报完仇,死得正妥当。你动手吧。”
颠倒了。浩月戚戚然地想起他们在铜山的对话。天真的美少年说他愿意死在最绚烂的时刻,因为那很美。小镜王嬉皮笑脸的说,人活着才能拥有一切,他宁可受尽污辱、死皮赖脸的活着。也不死。现在却颠倒了。他放弃一切得复仇屠城从容赴死,他却在苦苦哀求着他活下去。
他揶揄着他:“别爱上了我。这更麻烦,这可没人能帮你。”他握着他的手腕替他使力刺他:“你不敢动手的话,就不是我教出来的人了。我说过你做事总是不圆满,差一点火候。优柔寡断可是做不了城主大王的。”
不。浩月的心碎裂了,眼泪险些汹涌而出。他早就明白自己做不了城主、大王了。
他死死把持着刀不动,镇定住狂跳的心,心直视着他的心:“……如果前面还有活路,你还想活吗?我错了,人生总是活着才美。鲜活的东西最美。我想活,也想让你活。”
镜王身心剧痛他的毒发了:“我不想再受这种疼痛了。”
“你要相信我啊,你该相信我!”浩月突然发大力扭开了银刀,抛下,翻身跳起。说出了令他也大吃一惊的话:“不行。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杀你。李芙。如果你不是匪,我也不是官。就没有这么多乱糟糟的事了。你只是一个想报复的人,终生都在寻找医好少年时的药。我也不适合做监察,假公济私得不公正。所以我要辞官,带你一起走。你愿意放下济难海跟我走吗?”
“——我不做监察御史了,你也不做江湖的镜王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惊讶得睁大眼睛看着他,想嘲笑他怎么比他还疯癫呢?却笑不出来。他太累了,毒药使他内心脆弱,身躯也因剧斗而重伤濒死。再也玩不动心眼了。好麻烦。在临死关头说出这种情比金坚的情话,是犯规。越界。他才是最坏的坏孩子。
小镜王露出了悲伤、疲倦的神情:“好啊。小浩月,如果你不是官,我就不是匪,我会跟你远走高飞……”
他紧闭双眼倒了下去。
日坛如血雨纷飞的地狱,圣人碑林也成了妖魔丛生的修罗场。人们都在火山血海里挣扎。
浩月扶起晕迷的李芙背在身后,一手执刀,杀退身旁诸人。转身便走。人们全震住了,赵侠臣猛蹿过来,挥刀拦截住他,大喝:“站住!你想造反吗?”
浩月快速得扬刀,两柄刀激起火花。赵侠臣狰狞地大叫:“你不能为了个男人就背叛朝廷。想想你熬到今天容易吗?你醒醒啊。”
绯衣美少年半身的鲜血淋漓而下,眼眸含着决绝的光,猛力击退了他。
二十七皇子礼王摇摇晃晃得死尸堆下爬起来,狂乱地大喊:“张御史发疯了。你们上,杀掉老妖怪!他杀了十五哥和郑国公。”郑空岭不顾自己生机流失,喘息着对郑家军下遗令,“杀掉他!杀杀杀掉——李芙。”李芙不死,神州郑氏就灭门了。它已经灭门了。长乐君也摆脱了邪教围攻,连人带刀飞向了美少年:“他死了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抢走他?给我放下他。”新圣教教徒们未受教主之死的影响,如失魂的傀儡不死不休得围攻着日坛、祭林、诸方人马。
原本死气崩塌的日坛祭林又活了,变成了一座狂燥的潮汐,一座摇晃的天罗地网。围堵着他们,
“别挡路。”如火如荼又高洁美好的美少年厉声高喝。背着昏迷的男人,一手划出银色闪电,自千军万马中的包围圈冲了出去。他长发飞扬,两目赤红,如杀退一切魍魉魑魅的赤热红虹。
俱往矣,唯我直行。这就是我选择的路。
银刀斩开了扑上来的人潮。人群后退着溃败了。漆黑的夜,无瑕明月,映照着疯狂的美少年。在刀山火海里径直直行。人们看着这一幕心都凉了,他们忽然觉得他们会永远记住这幅画面的。
(ps:第四卷 “诸王乱神州”完)
第五卷 京城真龙
第五十一章 同居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大紫国的中部偏西南方向,一条滇江环绕高山流过。山高陡峭,山顶终年积雪。如利刃雪剑。由此得名“玉仞雪山”。
一个八、九岁的瘦削男孩子在山野中找到了走失的羊,赶着它回家。听到了深山里传来一阵打斗声。穷山恶水的土匪很多,他不敢靠近看。远远地爬上大树便望到一群人正在围攻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像黑黝黝天地里的唯一光源,放射出璀璨的光芒。他俊美的面容含笑,行动凶煞,简单甲胄里的绯红轻衫染满了血,手持着一把如电银刀。就砍杀得周围人纷纷倒地。像一点荧火虫扫荡着黑夜里的魑魅魍魉。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狗哥看完热闹,就爬下树抱着羊羔跑了。绕过山丘回到山脚下。两个人影从山坡上滚下。正是方才的两人。他们死了吗?小孩子跑近看。美貌年轻人猛得睁开眼,银刀指住了他的脖颈。
“饶命啊,狐仙大人。我没有钱。”
年轻人笑了,如幽花绽放。他喘息着说:“小兄弟,我是人不是妖怪,我也不是打劫你的。我的朋友生重病了。在哪儿可以借住?”他的目光移向了小孩子身后的破旧泥墙院子。
……
狗哥使出吃奶的劲帮重伤的年轻人把病人扶到了他家。破落的单门小院里居住着他和耳背瘫痪祖父二人。破院也远离着王家镇主街。正房完好,偏房连带着半边院墙都塌了。小孩子收留他们,不是因为刀指脖颈,而是美少年身受重伤还死死保护着同伴,很是义胆忠肝。他很佩服他。
“外面是谁呀?”正房里耳背的瘫子爷爷大声问。
“借住的。天亮了就走。”狗哥不想惹麻烦。
美貌年轻人微笑着点头。扶着昏迷的同伴走进了半塌的偏房。用刀把木床上的杂物扫下,把男人平放在上面。他帮他包扎着身上的伤,灌下药。男人仍旧昏迷不醒。
别死啊。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
漆黑的夜,寒风顺着漏屋顶灌进了屋子。荒凉冷清。浩月忧愁地望着毒发昏迷的小镜王。毒能解,命难救。他以前见过这种人。最重要的心事达成,便一口气泄,死了。他杀掉了多年来最憎恨的郑家便再无遗憾。撑不住了。
他不敢相信他真要死了。他多变、奸诈、最爱利用人,也充满了野蛮鲜活的生命力。他说过他绝不要死,非得死皮赖脸地活着。人们不也常说祸害遗千年吗,他就这样中毒死了?不。
他躺在破屋里唯一的木床上昏迷着。头顶是漏着大洞的屋顶,能眺望到深蓝夜空的繁星银河。他也和衣躺在他旁边,转头望着他。风声呼啸明月倾斜。他冰凉的手接触着他的面容,给高烧的他带去一丝雪意。
美少年轻声道:“李芙。我不想让你死。无论你是否达成心愿我都不想让你死。你死了就不会再发生一些有趣的事了。笑、泪、痛苦、忧愁、有情有义、背心负德都会不见。我想让你活着,哪怕是身受重伤、整日担忧、身败名裂地活着。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活着?”
他俯起身,扳过他的脸,看着那个紧闭双眼濒临死境的男人。
人不能满足一切的。
“这就是喜欢吗?没有理由,就是不甘心让你死。想让你在这个痛苦世界陪着我一起更痛苦地活着。如果这是爱,就当做是爱吧。”他俯下/身,双唇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我爱着你,不想让你死。”
虚弱的身体带来了更激烈的感情,寒风也吹不熄突袭的激情。当确定心意他惊讶得难以自已。在这个乱世能一无反顾得爱上一个人是多么难得。尤其是对他而言太奢侈了。他也很意外,这人好,坏,多情无情,满身罪恶都不能阻止他爱他。感情就这样毫无缘由得发芽、生长、绽放,热烈燃烧了。
他知道他最喜欢什么。那些最低俗轻浮的身体之爱。他是个贪恋肉/体、感/官愉悦的俗人。这时候却成了他的定海针、牵挂心。就给他群狼环伺中唯一有热度的“爱”吧。这世上有了他所贪恋的东西,贪心的人会留下的。
他被惊醒了。惊愕得望着俯在身上的美少年。毒发攻心的凌迟般剧痛中,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是可怜他,还是在威胁他?动作带来了身体上的痛,也使他成功得转移了逐渐窒息的死亡感。肉体的欢愉暂时瓦解了精神上的痛,也填补上了他胸膛里那个永无止境的空洞。树影婆娑。死寂深夜里绽放出了黑暗之花,成了寒冬里唯一的热。他忘记了毒发、仇恨、江湖、欺诈。
他疯狂得扑上去用身体去证明他还活着。身体不够,他希望他也能填满心里的空虚。他的面容寂静眼睛漆黑冷静地注视他。如真神注视着狂乱的魔王。他被他的视线吸引,两个人在无尽黑暗中彼此凝视着往下坠落。他的话又冷漠又热烈:“李芙。我不想让你死。我要你活着跟我一同在这个痛苦无光的世上活下去。一起煎熬、痛苦、疯狂、爱恨、满身罪恶地活下去。我不允许你死。”
他茫然又痛苦,依旧不停得得索取掠/夺。心里不经意地想,他是爱着他吗?这是他的爱法?这感情是多么苦涩古怪啊。爱带来信心、不甘,行动带来热力、顽强。他不愿死,最少今夜不愿在极乐中消失。
明月如银湖,寒风吹拂着镶银边的大地河流,如天堂如地狱,如梦魇如鬼境。人们都在这个午夜战栗着、惊醒着、发现爱、去决断,像死去也像获得了新生。
* * *
第二日清晨,狗哥打着哈欠走出正屋房门,院子角落的灶台旁,一位英俊年轻人在生火煮粥,还烤了两只野鸡。他向他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小兄弟,要吃早饭吗?”
狗哥顿时忘了他们今天要走,兴致勃勃地跑过去一块烤起了野鸡。
年轻人惊人的俊美秀丽。话不多,像漂亮大姑娘般得温顺腼腆。却很能干。昨夜如杀神似得杀光了上百追兵,今晨又去后山采药,打猎,还会烧火烤肉地做饭。还抽空维修了下坍塌的屋顶院墙。狗哥觉得没有他不会干的活,他是一个能文能武又会干活的好男人。
他所保护的朋友是个病入膏肓的中年男人。病得很重。狗哥一会儿就看到了他恐怖的发病过程。高烧、呕血、喘不上气、狂燥谩骂、面目肤色变得黝黑,快死了。年轻人硬是给他灌下两枚散发异香的金皮药丸才缓过这口气。吓人。狗哥也不好意思催促他们走了。
年轻人姓张,病人姓李。狗哥很喜欢张小哥,不喜欢病人。
沸沸扬扬的神州之乱停止了。西南小镇上也听到了海量的传言。说神州死了两位藩王,一位邪教教主,还有很多京城高官。神州的世族郑家也阖家灭门了。是邪教新圣教干的,他们使郑家军与来帮忙的新野州大军误会火拼,趁机攻城。最后三方面都同归于尽。城外日坛倒塌,圣人碑林倒塌。城池死伤达十多万人。千年的古城半毁了。
铁血天帝和朝廷极为震怒。天帝派大军来收拾残局。多月后才勉强恢复秩序。这场神州大灾难来的去的都很稀奇。天下人震惊。
万事像湍流涌过河道,水位落下便露出了丑恶的石头。
寒冬来临了。
张小哥和他的朋友李先生还借住在狗哥家。他们很安静,如气泡淹没入大海。张小哥除了去后山打猎便足不出户。李先生更是养病休息不出屋。镇上无人知道他们借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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