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饱之后,下人又端上一坛陈年梅花酿与几盘消食的山楂冰糕,元锡白就这么裹着大氅捧着暖炉,与宋钊坐着一同饮酒。
他望着庭外漠漠飞雪,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一时有些怔忡。先前在书院不快的种种,似乎都已如隔世之梦,遁入前尘再不可寻。
遥想数月之前,他与宋钊还是水火不容的旧仇宿敌,可现下与那人并肩坐着,竟好像与之相守了半生一般,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定与熟稔。
“上京的雪,像细盐、像鹅毛,轻飘飘的。”
元锡白望着天,忽然开口:
“你见过关西的雪吗?”
宋钊看向他,回道:“没有。”
“关西的雪可比这猛多了,刮在脸上都是疼的,像下了场刀子雨,连眼睛都睁不开。”
元锡白停了一会,继续道:“但是,很痛快。”
“远处是无涯无际的高耸苍山,脚底是望不到尽头的蔓草野原,骑着一匹马,可以到任何地方。”
“下雪的时候,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黄沙与雪混在一起,连胡杨的枝干都结成了冰花,漂亮得很。”
宋钊静静地听着元锡白聊自己的回忆,半晌,突然道:“我怎不知你去过关西?”
元锡白顿了顿,咳了一声:“就……书院那件事后。”
“我爷爷知道那本书是我放的之后便大发雷霆,直接让当时还在遂州驻守的二叔把我给抓过去……狠狠‘教育’了一番……”
宋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元锡白见他不说话,便又急脸了:“我……我那时整日也挺不好受的,白天吃沙子晚上冻成冰雕,还得被我二叔逼得学骑射,还要学女人跳的舞……”
“我……”
“行了。”
宋钊伸出食指,抵在元锡白唇边:“我原谅你了。”
元锡白睁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
元锡白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复杂道:“你……就不在意我对你做的那些……”
宋钊笑了一下:“当然在意。”
“那——”
“因为我觉得你变了。”
宋钊握起了元锡白的手,十指慢慢地扣进了他的指缝中:“我记得你说禄儿原先是路边的乞儿,你看他可怜才将他收作侍从的。”
“换做是从前的你,可曾同情过世上这么多的可怜人?”
元锡白愣了好一会儿,任由宋钊执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少年时期确实过得无忧又放荡,课业上的成就让他觉得自己便是那天命之才,每日不是再那红楼风月场中招摇地骑马过,便是跟着那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从城东混到城西。
就连路边的乞儿看见他们都会绕道走,生怕一个不慎便被那些金贵的马蹄给弄丢了性命。
他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穷鬼都觉得晦气,更别说心生怜悯之意了。
现在回想起来,倒真是段荒唐岁月。
“……”
半顷,元锡白反握住宋钊的手,叹了口气。
两人在满天细雪中对望着,一时寂静无言。
饱餐一顿的胖坨在隔壁屋兜了一圈后,又慢悠悠地转了回来。它看见元锡白压在袖底的暖炉,便快步地凑了过去,想挤到宋钊与他之间取暖。
宋钊用手抵着胖坨的脑袋,轻声道:
“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元锡白怔了一下,看着他从袖中缓缓拿出的东西,心口猛地一滞——
那是一块通体透白的玉佩,被雕琢成了两只仙鹤相依偎的形状,那鹤顶上是显眼的一抹萦红,艳如朱砂,尾部的丝缕玉痕又恍如桃花,透着股鲜活的粉色。
竟是块稀世血玉。
宋钊抚着玉佩的纹路,垂眼道:“传闻说,鹤的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世人皆羡鸳鸯不羡仙,殊不知鸳鸯虽每日成双入对,但清晨伴在鸯身侧的是这只鸳,到了晌午便又换了另一只。”
“鹤却不似鸳鸯那般无情,若是它的另一半不幸罹难,它也会孤独守望一直到老。”
听到这,元锡白早已无法保持镇定,不仅手抖得握不住人,就连眼眶都变得赤红一片。
“此玉产自扶桑,是这次进贡的顶级名品,名为红玉双鹤佩。”
“意为不离不弃,白首同归。”
宋钊带着他颤抖的手指,轻抚那白鹤顶上的那抹朱色,慢声道:
“一点丹心……”
“相思至死。”
【作者有话说】:
给没关注我微博的小伙伴们说一声,最近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可能会一直忙到十一月中下旬QAQ,这段时间只能抽空更新了,忙完之后就恢复隔日更。
第42章 清欢
一场雪后,宫中的梅树发了苞,红艳艳的,仿佛无数个挂在枝头上的小灯笼,虽还未盛放,但已能料想到日后暗香满庭院的盛景。
鸾凤阁门前的那株数年沉寂的“骨里红”忽然在这漫天飞雪里静静地绽开了。
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赤色从梅瓣直直蔓延到了蕊心,比砂还明,比血还艳,就连枝茎都是彻头彻尾的红。
皇帝见此奇状,龙心大悦,终于在天晴之日摆驾了数月未至的鸾凤阁,与被冷遇的皇后温存了好一会儿,并将近期内各地进贡的绫罗绸缎与金玉器物中取了最上品给人送了过去。
鸾凤阁上下皆洋溢着否极泰来的喜气,连许些素未谋面的美人都特意前来请安,只唯宋芷岚一人始终平静如往日,望着那运送赏赐的轿子进进出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些日子,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几位正得宠妃子的邀约,反而与先前在沙湖边上结识的王美人日益熟络了起来。
王美人单名一个筠字,本是平溪王氏在江南月河庞支下的一名庶女,但因容貌风姿过于出众,便早早地被家主选中并献给了当今皇上,刚及笈没多久便进了这深宫。
她所住的逸芳宫离这不远,索性便每日带着些冰糕甜点来找宋芷岚谈天,借此打发不被临幸的无聊岁月。
王美人虽身居深宫,但却长了一双“千里顺风耳”,隔着这望不尽的宫墙便能将那些茶余饭后的琐碎轶事收入耳中,每日饭后便选一段讲给宋芷岚听。
例如什么李府的大夫人善妒,得知相公和对门的寡妇勾搭上了便赌气将其关之门外,让那李老爷在这冰天雪地里足足冻了一个时辰;又例如左相府的二公子其实是个断袖,近日里称病不出门,其实是因为他的左腿被他爹打断了……
诸如此类的种种,都是些家里长家里短的小事,但宋芷岚却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央着王美人再多讲一些给自己听。
有时手捧着暖炉,品着热乎乎的燕窝炖银耳,一整晚便在谈笑中飞快地过去了,鸾凤阁也因此少了几分寂寞,多了几分真正的“人味”儿。
“听说苏家那位大小姐到了出阁的年龄,他们家主正与诸葛家商量着嫁娶之事呢。”
王美人呷了一口汤,用绢帕拭了拭嘴,嫌弃道:“这几年苏家也算是攀着诸葛家上了青云,但生怕攀得不够稳,非得把自己的一双儿女都送过去才罢休,真会打算。”
“只是可怜那明岫妹妹,生得一副蕙质兰心的好模样,却要嫁与诸葛少陵那日日不归家的浪荡子为妻,这下半生算是毁在诸葛府了。”
宋芷岚听罢,却疑惑地问道:
“诸葛少陵?我记得那人是诸葛家的大公子,他直到现在都未成亲?”
王美人蹙了蹙眉头:“姐姐不认得他?”
宋芷岚努力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声,我进宫前似乎从未见过诸葛家的人。”
“他呀,除了会写文章会作诗这个长处外,其他方面的名声那可皆是臭不可闻,花花肠子可多了去了!”
王美人忿忿道:“先前与我熟识的一位夫人便是中了此人的迷魂术,被哄骗着交付了自己的真心,最后却反倒被那人无情抛弃,整日以泪洗面,不久之后竟郁郁而终了。”
宋芷岚叹了口气:“我也听过类似的传闻,如此看来,此人当真是个祸害。”
“可不是?我瞧他这些年来不愿娶妻便是想再多害几个人,那位苏家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碰上这种货色。”
说到气头上,王美人翻了个白眼:“……上京的好男子真是凤毛麟角。”
“说起男子……”
宋芷岚仿佛忽然回忆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头转向了王美人,开口道:
“有件事,在我心中藏了很久,但一直不知该如何向妹妹你开口……”
“妹妹出身王家,不知可曾识得一个人。”
“什么人?”王美人疑道。
“此人姓王,单名一个木字,容貌我记不大清了,但长相应是端正的。十年前我曾在的宋府外见过他,虽然和那人只有一面之缘,但……”
宋芷岚欲言又止,最后垂下了眼:“总之,他……算是我的恩人。”
“王木?王家的那些公子里似乎没有叫这个的,这名儿听着倒像是个下人名。”王美人皱着眉思索着:
“敢问姐姐,这位王公子现下应是什么年纪?”
“大约同我一般年月。”
王美人沉吟了片刻,朝宋芷岚道:“这一时半会我也实在想不起来了,不如这样,下次王府有人来宫中探望时,我让他们托个口信回去,若是找着人了,我再来同姐姐说,也好有个交代。”
“好,好……”
宋芷岚的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之意,原先黯淡的眸子也亮了起来,仿佛被春风吹洗过一般,透着股盎然的柔情。
*
夜中。
元锡白躺在被窝里,迟迟不能入睡。
半晌,他屏着气翻了个身,从枕头下将那双鹤血玉佩轻轻地抽了出来。
黑灯瞎火地也看不出个什么成色,他就用手在那细细地摸,不仅连玉间的孔隙都碰了个遍,连络子上打了几个结也数得一清二楚。
摸来摸去,原本冷冰冰的一块玉都被捂热了,零星的睡意反而彻底消了。
元锡白坐起身发了一会呆,又将那玉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转而望向了身侧已经入睡的宋钊。
那人的睡姿也同平日上朝一般端正,眉目平静,呼吸均匀,连翻身都不曾,简直如同老僧入定一样安稳。
元锡白轻手轻脚地爬了过去,手肘撑在宋钊的两侧,俯身静静地看着他。
即使帐内光线昏暗,也掩不了那人出尘清邈的轮廓——
白日里高高束起的发尽数散落,顺着肩颈蜿蜒而下,少了几分淡漠疏离,却多了几分罕见而陌生的亲昵。
甚至……脆弱感。
元锡白伸手执起了一绺青丝,拇指缓缓摩挲到了发梢,目光不自觉地顺着眉眼渐渐下移,最终滞在了那人紧闭的薄唇上。
心虚地看了半天,元锡白喉头一抖,再三确认宋钊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后,才慢慢地俯下身——
“唉。”
殊不知还未等他“偷香”得逞,身底下却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元锡白身子一僵,反应极快地抬头与那人拉开距离,但却为时已晚,后腰凹陷处被猛地一带,整个人直接失衡扑倒在了宋钊怀里。
宋钊的下巴抵着元锡白额头,原本规矩的双手不知何时穿过了他的腋下,就着这个姿势牢牢地把人锁在了怀里。
他眼帘未启,声音犹带了一丝沙哑,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似的:
“子初……”
“我方才做了一个美梦。”
原本躺在他怀里装死的元锡白听见了,本想就此蒙混过关,但犹豫了一会,还是闷闷地问道:
“什么美梦?”
宋钊的唇在他的眉眼间缓缓游移,似乎弯了一下:
“梦见我娶亲了。”
元锡白听罢顿时怒了:“……什么!你敢!?——”
“我梦见,新婚之夜,夫人趁我睡着了之后,偷偷爬上了床。”
宋钊缓缓地执起元锡白的下巴,看着那人因为羞恼而逐渐涨红的脸,低声道:
“夫人还主动地骑在我身上,弯下头来要亲我。”
元锡白见被那人当面戳破了意图,更加难堪了,不过他知道宋钊就喜欢看他这种反应,于是忍无可忍地为自己辩解道:
“……梦都是反的!”
“唔,好像有些道理。”
宋钊思索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将元锡白压在了自己身下,低头笑了一声:
“新婚之夜,应当是我在上面。”
*
在打嘴炮这件事上,小元永远是输家╮(‵▽′)╭
第43章 腻腻歪歪
“你、惯会说这些浑话……”
元锡白用手抵着他逐渐逼近的脸,狼狈地转过头去,乌发中那截赤红的耳根若隐若现。
宋钊垂着眼,握着那人阻挡自己的那只手,在细嫩的手心认真地吻了又吻:
“哪里是浑话。”
元锡白只觉一阵酥痒从指尖直接窜到了心房,被宋钊舌尖触过的地方烫得直发抖,跟得了软骨病似的,挡不住任何东西。
见他分神,那炙热的唇便趁机突破了指缝的防守,轻轻叼住泛红的耳尖,在那敏感圆润的耳垂上又嘬又吸。
24/45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