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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搁在琴弦上的手更是如同玉瓷一般完美,天然而修长,远远望去无一点瑕疵。
元锡白一段时间没见过女人了,乍一看那琴姬,脑中警铃大作,以为宋钊要同他算旧账,刚迈过门的脚立刻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
宋钊伸手扶住他的后背,轻声道:
“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今日要来见一位‘帮手’么?”
元锡白看着那眼睛仿佛会说话的小美人,讶道:“这位美……咳、姑娘便是我们的帮手?”
“正是,她是我的旧识。”
宋钊走进房中,看着那女子道:“世事难言,琴瑟解语。论琴瑟乐理之道,上京应当无人能超乎这位解语姑娘了。”
琴解语闻言起了身,朝宋钊施了一礼。
元锡白这才看向她,这一细看,才发觉这位解语姑娘身上所着之金贵,确实不似寻常风月女子所能企及的。
再看她手中抱着的那把琴,方首曲身,形如云中之浪,起伏对称有致,更是世间少有的名品。
“这琴……叫什么名儿?”元锡白忍不住问道。
琴解语对他笑了一下,将古琴的背面转给他看。
只见上边用丹砂誊着“玉尘素葩”四字。
“解语姑娘虽不能言语,但她的琴音却能通识人心,涤荡铅华,因此得了‘解语’之名。”宋钊在一旁道。
“听闻这九王爷耽溺声色,但脾性极为暴戾,对待美婢歌女更是手段残忍,解语姑娘一介弱女子能拖住他吗?”元锡白皱着眉望向他。
宋钊却道:“不需要太多时间,到时让吴新丰去秉明皇帝,再故意将九王爷放走,便可直接去易水居守株待兔。”
“我记得你说溪山阁戒备森严,大量的士兵无法一拥而上。”
“是,所以我打算只让钟子义跟着。”
宋钊垂眼道:“太多人容易使九王爷警觉,万一他躲在这隐蔽的暗室或者密道中不出去,便更不容易抓住他了。”
元锡白摸了摸下巴:“所以你要装作同他一样的宾客,让他心生疑虑但又不生恐惧,这样担惊受怕的九王爷便会自己从那暗道偷偷溜出去,找宋瑾恒商量对策。”
宋钊弯了弯嘴角:“聪明。”
元锡白耳根一烫,转移视线道:“……我还是觉得解语姑娘一人前去不大安全。”
琴解语正托着腮望着两人,听见谈及自己,便向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
元锡白道:“我觉得还是至少有个会武功的人陪着她比较好。”
宋钊伸手捻起一块桌上的龙须酥,放在嘴边慢慢咬了一口:
“你不行。”
“为什么!?”
元锡白眉头立即拧出了个壑沟,他压低声音道:“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宋钊也看着他:“太危险,我担心你。”
“……那解语姑娘一人便不危险?”
元锡白拽了拽宋钊的衣袖,在他耳旁道:“若干年前我曾与九王爷有一面之缘,虽不大记得他的容貌,但再次见面时绝对能一眼认出——”
宋钊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出事了怎么办。”
“你方才说不需要太多时间。”
元锡白又道:“再说了,我是男子,又会武功,真见了面九王爷倒不一定能认得我,在那种地方能出什么事?”
宋钊看了他良久,才点了点头:“那好。”
琴解语斟了一盏浮山白茶,闻见身后乐室中传来琴弦的拨弄声与毫不掩饰的惊叹声,朝宋钊笑了笑,作手势道:
这位元大人心思单纯,似乎同先前我听闻的那位大有径庭。
宋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你听闻的他是何种模样?”
琴解语眼珠转了转,从桌下拿出一副纸笔来,“唰唰”地写了几个字。
宋钊接过那墨迹未干的纸一看,只见上边大胆地写着:
虽有过目不忘之奇才,然品行不端,是个恶迹昭著、嚣张跋扈的人。
“倒也没说错。”
宋钊不禁回想起元锡白从前横行霸道的混账样,勾了勾嘴角,但却将手中的纸折了起来:
“但旁人对他的功过评说却也不尽真实,嚣张是真,但算得上恶迹的倒是没几件,与宋瑾恒、诸葛一流意欲图谋皇位的反贼相比便算不上什么了。”
琴解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宋钊将那张纸折起收进了袖中,比着手势道:
很少见你带着外人来看我。
宋钊却答非所问地回道:
“你久日周旋于贵人幕中,没听过朝中关于我与他的传闻?”
琴解语眨了眨眼,提笔写道:
传闻是真?
宋钊点了点头。
琴解语眉眼一弯,促狭地笑了,在纸上又写:
既然元大人并非外人,你又为何不告诉他,除了宾客以外,进溪山阁表演的舞姬琴师都须是女子身份。
宋钊却端起茶盏悠然地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
小元:又被算计了……(#`皿´)
小宋:T T
小宋有什么坏心眼,小宋只是想看小元女装(* ̄︶ ̄)
第46章 溪山阁(一)
“必须得穿着……呃、这身衣裳吗……”
元锡白看着自己身上那极其露骨的胡姬装束,抖了抖手上与腿上叮叮当当的金饰,极其嫌弃地拧紧了眉。
那上衣短得充其量只能当作女子的抹胸,两片荷叶似缎布将胸前一遮,腰线与后背都赤裸得一览无遗。纱裙虽更长些,但却大胆地开衩到了臀际,露出里头修长的大腿。
虽说男子走点光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他一想到要以这身打扮去见那九王爷,心里头便不由一阵膈应。
琴解语帮他盘好女子的发髻,用一根蝴蝶簪固定住发尾,前后细看了一番,朝元锡白笑了笑,在纸上写了四字:
国色天香。
元锡白捂着脑袋站起来,郁郁道:“姑娘别埋汰我了,我一个大男人穿这种衣服肯定够怪异的,待会希望别露馅就行了。”
琴解语抿了抿嘴,提笔写道:
大人莫要担心,关西的胡姬比大胥女子身量高出些许,也有许多身材颀长的人,穿这身衣裳正合适。
元锡白挂好遮脸的面纱,对着那铜镜又扯着飘带踱了几圈,暗自汗颜:
千万不能被宋钊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否则说不定会被那人取笑一辈子。
溪山阁有八层,但越往上房间越少,远远望去倒像一座高耸的寺塔,在桥边巍峨地矗立着。
每层转角的檐下皆挂着一串纸糊的红灯笼,在暗中幽烛似地明着光,青瓦上映着湿漉的白光,昨夜未干的雪便化成了雨丝,淅淅沥沥地顺着房脊落了下来,蛛丝似的,带着股渗人的冷气。
梨花木窗静静地映着里头觥筹交错的人影,丝竹乐声的曼音仿佛一段绵长的梦,烟一般从楼中往外飘了出来。
元锡白与琴解语混在一群侍女中成功上了五楼,两人把整层楼里每个窗户都戳了一个小孔,往里窥寻,却并未发现九王爷的行迹。
“莫非还要在更上层?”他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琴解语好似发现了上楼的密道,一手抱着琴,一手拉了拉元锡白的衣角,来到了两个房间之间空隙的一条甬道中。
这条路似乎与方才那些侍女走过的路长得不同,是一条一眼便能望到出口的通道。
两侧的墙壁上用朱砂刻着许多古怪的字符,快掉漆的岩彩画着许多巨大、犹如天降猛兽一般的物事,各个皆是怒目圆睁,好不威武。
元锡白低头一看,发觉脚下的石阶上也被人用朱笔写上了符号,有些是“——”,有些是“––”。
还未等他细看,便听见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接着有几下齿轮转动的机械咔嚓声。
元锡白神色一正,直觉地一把揽过琴解语的肩,按着她的头往下俯——
只听“嘭!”地一声,对墙的那块砖里竟射出一支寒光凛凛的羽箭,死死钉在离琴解语只有几寸的地方。
“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有奇门遁甲之术……”
元锡白喃喃道:“宋钊先前说这里曾是前朝盗贼的藏宝之地,除了这条机关重重的道之外,应该还有另一条可以直通六层的捷径。”
“我们走错路了。”
琴解语心有余悸地望着那支羽箭,用口型向他询问是否要回去。
“太迟了。”
元锡白看着琴解语的脚,只见她站立的那块写着“——”的石阶已经悄然亮了。
“夫人,方才楼里的密道有异——”
金川夫人低声暗骂了一句,朝门口冒失的管事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离开,自己现在没有闲工夫管这些事。
她朝坐在自己对面的那尊“大佛”陪笑了数声:“抱歉,下人不懂规矩,是我没有教导好。”
那人着一身蟹青鹤纹大氅,玉冠高束,面容清俊疏离,脊梁挺拔如松,腰间虽未佩金饰,但那股矜贵之气却从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溢了出来。
来客正是右相宋钊。
“久闻大人不好拈花弄月、舞琴玩箫之事,今日突然造访我溪山阁,实在是令小女子并生惶恐与欣喜……”
“怎么。”
宋钊看着金川夫人躲闪的眼神,淡淡道:“我来此地,莫非夫人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
金川夫人心里有鬼,自然不敢直视宋钊那冷刃似的眼睛,左手的玉扳指上全是她被惊出的虚汗,但仍故作镇定道:
“不知……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宋钊却慢慢道:“他人来这做什么,我便来这做什么。”
金川夫人前几日才收了陈国公府送来的几百两黄金,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保护好九王爷的人身安全,没料到这致富梦才做了几日,就险些被这右相给搅黄了。
她暗中下定决心,今日绝不能让这宋钊踏进溪山阁半步,于是又扯开了笑容:
“实在是万分抱歉,大人今天算是来得不巧了,楼里的最后一间房昨晚正好被人给包走了,这门外的管事先生与下人们都可以作证,我们……”
“夫人。”
宋钊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不会认为我会信这副漏洞百出的说辞吧?”
金川夫人没料到宋钊会如此不给面子,一时愣住了。
“只要我想,不用一个时辰,官府的人便能将这溪山阁的里里外外清得比寺院都干净。”
宋钊继续道:“听闻这里曾是前朝的藏宝之地,里头应当也剩了不少历朝的奇珍异宝,倘若真找着了,也正好将其上交给朝廷。”
他看着脸色煞白的金川夫人:“至于夫人,成为主动上缴稀世遗宝的功臣,还是私藏和璧隋珠的罪人,便不好说了。”
“噢,可能私藏的不止是珍宝。”
金川夫人眼睫颤动,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自家那价值连城的异宝与九王爷送来的黄金中定夺。
“但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宋钊起了身,缓缓道:
“今日我只是溪山阁一名普通的宾客,身边也只带了一个人。”
金川夫人满额是汗,听见那人说:
“一切还是交予夫人自己作决定吧”
*
“这羽箭的箭头好像被人磨钝了,上面全是锈。”
元锡白将那箭拔下看了看,松了口气:“就算射中应该也只会受些皮肉之苦,死不了人。”
琴解语担忧地看了看自己脚下,用口型询问元锡白该怎么办。
“没事,这种机关应该就是吓唬那些小贼的,都是些雕虫小技。”
元锡白眯着眼观察着这条甬道两侧与顶部的壁画,再看了看脚下的符号,问道:“姑娘读过《易》吗?”
琴解语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像这种藏宝之地,最讲究‘地势天和’的风水了,方才二层有十二个房间,三层有十个房间,对应的应该是十天干与十二地支。四层与五层分别有八个房间与六个房间,对应的应是八卦与六爻。”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与“––”,道:“这上边应该是成卦的两种符号,阳爻与阴爻。”
“再看那壁画上猛兽,像不像龙、凤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
琴解语仰头一看,只见画中那青面獠牙的神兽确实长了一双羽翼,旁侧还画了许多祥云与山川,以示其腾云驾雾之能。
“设计这机关的人还挺仁慈的。”
元锡白勾了勾嘴角:“把过路的方法都画在我们头顶上了。”
*
小宋:T T
作者:干嘛
小宋:上次doi还是在38章
作者:下章一定……QAQ不然就下下章……
第47章 溪山阁(二)
“我曾经在书中读过,三爻根据天、地、人三才而成一卦,而八卦又有各自的属相与衍义。”
元锡白道:“这壁画上正是虺化蛟后继而飞升为龙的过程,龙为重渊之兽,有行云布泽、潜渊鸣雷之能,对应的正是八卦中的震卦。”
他怕琴解语听不懂,在她手心画下一个“☳”符:“两阴在上,一阳在下,我们按着这个顺序走,便能安全走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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