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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望着元锡白离去的方向,有些担忧地开口:“元大人知晓您今夜要进宫吗?”
宋钊没有回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老吴被那眼神盯得一激灵,随即便知自己逾矩了,垂下头不再言语了。
见自家大人与提灯撑伞的侍童一道越走越远,老吴还是忍不住地追上前道:
“大人,近日宫中凶险,您……”
只见那月白身影在雨中顿了顿,回道:“此次乃陛下亲旨宴请,我没有推辞的余地。”
之后,似乎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若是元大人夜半回来,记得给他留一扇门。”
“若是他再寻我,便同他说我明日就回。”
与李敢一行人在清风峡口碰头后,过了十几里地便是凤岭山。大约是落雨的缘故,山间露重湿滑,草石洼地里全是烂泥,稍有不慎便容易连人带马一起陷进去。
“这凤岭山草木蓊郁,看起来山里兔子狐狸应该不少,谷底还有泉水,难怪这些士兵会选择在此驻扎。”
元锡白站在崖上,望着山底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皱眉道:“他们把马都拴在营边,休憩时身上片甲未卸,想必是做好了时刻应战的准备。”
“正是如此。”
李敢道:“这些骁狼骑皆为岭南人,岭南之所地势平缓,山脉皆如丘陵形状,他们几乎没有在深峡之地作战的经验。若要将他们逐一击破,清风峡便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元锡白颔首:“他们应该也派了人前去探过地形,不可能毫无准备。”
“这清风峡去往上京的道一共有三条。一条便是我们方才走过的甬道,距离城门最近,但崖边林木众多,容易被伏击。”
“第二条道在清风峡西侧,我派人前去勘察过,那条径上乱石嶙峋,是条极难通行的小路。”
“第三条道在清风峡的东崖底下,一侧是绝壁,另一侧是河岸,比前两条道宽敞,但也相对远了许多。”
李敢看向元锡白:“元大人以为,他们会走哪一条路?”
元锡白思索了片刻,抬眼道:“若是往日,我会走第一条。虽然两侧皆是山林,但道路极短,如果硬闯,不见得会有多少伤亡。”
李敢又问:“那今时呢?”
“近日上京阴雨绵绵,四处白雾横行,岭南军队对此地又不熟,以诸葛少陵的谨慎程度,必然会避免最易被伏击的近路,转而走第三条较为宽阔的远路。”
李敢听完拧起了眉:“这岂非对我等不利?”
“其实不然。”
元锡白开口道:“我少时曾阅过一本书,名为《地方风物志》,作者记载距今四百多年的西阳时代,当时的贵族皇室有悬棺葬的传统,其墓群便在天子崖之上,便是如今的清风峡东崖一带。”
李敢疑道:“这又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
元锡白凝重地道:“清风峡东崖之上有崖洞。”
“据地图所绘,东崖中心有一豁口,整体崖壁呈漏斗形,岭南军士乌泱涌入之后,我们一部分人躲在棺木崖洞后对其伏击,另一部分从后方围追堵截,定能将其在豁口处尽数歼灭。”
李敢听罢,面上隐隐露出了赞赏之色:“先前同宋大人商讨此事,他也选了第三条道,未想得元大人对兵法也研究颇深。”
元锡白心中升起一丝疑窦,暗想宋钊何时背着他同李将军商谈过此事,嘴上却问道:“他同将军说了什么?”
李敢笑道:“宋大人说附近的村夫上山采药时,便发现了崖间有隐蔽崖洞一事,我们的人应当可以加以利用。”
“他还说,近日天气多雨多雾,让我们的马都穿上防滑的专用蹄甲,以防陷入泥沼之中。”
疏雨逐渐转稠,急切地落在檐下阶前,仿佛乐声的鼓点一般,打碎一地落花。
而宫中此时正灯火通明,仙乐阵阵。
宫人们捧着一盏盏翡玉酒樽鱼贯而入,掌中菜肴与佳酿无一不是世中珍品,连盛器都是品相极好的绥中白汉玉,足以看出皇帝此番宴请的用心。
宋钊坐在席上,静静地望了一圈座中之人。
上京的几大望族、朝中老臣、宫中妃嫔……甚至连明释长公主都赫然在列。
他感觉座中有道炙热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却又害怕被旁人发现似的,故而时不时生硬地游移开,像剪不断的缠丝一般若即若离。
宋钊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琼液,不闪不避地抬头迎上。
“……!”
苏其正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偏头望向打翻了酒盏的苏明岫,却见他那妹妹此时脸颊微红,朱唇轻启,髻中步摇不时颤动,像只不安而羞怯的蝴蝶一般。
“无事,唤下人来收拾便是了。”苏贵妃在一侧用嘴掩笑,意有所指道:
“都说‘曲有误,周郎顾’,我们明岫的心曲又是被在座哪一位大人所扰乱了呢?”
楼怀此番刚饮了几杯美酒,正是胸胆开张的微醺时分,见爱妃如此道,便哈哈大笑:“不必害臊,若是这席上有你的心上人便直言告诉朕,朕今日便替你做了这个主!”
语罢,席间之人霎时的神情各异。
诸葛少陵执着扇子,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苏其正则是垂首饮酒,看不清面上神情,而迦楼灵犀与徐达等人却担忧地望着宋钊的方向。
而宋钊,只是面色淡然地端坐在席上,好似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帘外春雨涧涧,宴中的气氛却一时僵持静寂得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楼怀忍不住地开了口,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满,似乎在怪罪阶下无人来接他的话:
“朕记得,右相似乎还尚未行嫁娶之事。”
此话一出,席中众人似乎都明白了今夜这场宫宴的目的,于是齐齐将目光转至宋钊身上。
半晌,宋钊才起身回道:“回陛下,臣确实尚未娶妻。”
楼怀面色缓和了片刻,半开玩笑道:“朕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是时候寻一佳人陪侍左右、诞延子嗣了。”
“苏四小姐兰心蕙质,清婉可人,又对你有意。朕便借着今夜这良辰吉时,把她赐给你可好。”
第64章 纵然如此
迦楼灵犀的眉毛都快拧成一股绳了,她数次欲言又止地看向宋钊,但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烦躁地用指甲抠着裙摆上的饰物。
座中似乎只有苏明岫不知今晚这场盛宴已然成了一个局,还在红着脸期待地望着她的意中郎君。
宋钊又是沉默了半晌,才站起身拱手回道:“谢陛下恩典,只是微臣近年来并无成婚的打算,恐怕要辜负陛下与贵妃的美意了。”
自皇后出事后,朝中的明眼人都能看出右相与皇帝之间肉眼可见的疏离。故而此次赐婚之举,不仅是楼怀为稳固重臣之心找的台阶,还是为了试探宋钊是否会在百官望族面前当廷抗旨,折自己面子。
见宋钊当真拒绝了,不仅不乖乖顺着台阶下,反而当着众人的面给他难堪,楼怀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右相,你以为朕是在询问你吗!?”
“臣不敢。”
宋钊垂首躬身回道:“座中诸位皆知,在下已有心爱之人,虽尚未成家,但与那人已然情同夫妻,故发誓此生不会再娶,以免误了自己,误了他人。”
自他在府中收到那一纸金柬时,便深知这场夜宴暗有玄机,虽已料到诸葛少陵会借此来对付自己,可万万没想到竟会是此等下作手段。
宋钊心如明镜,知晓此时楼怀已经动了怒,也知晓诸葛少陵想看到的就是自己拒婚抗旨的丑态,甚至知晓自己只要低首应承,便能无形中粉碎他们计划好的阴谋——
可纵然如此。
纵然如此……
他叹了口气,行至殿前缓缓跪下,重复道:
“微臣已立誓此生不再娶妻,若违此誓,天必殛之,还请贵妃息怒,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方才还满面红云的苏明岫霎时白了脸,手中绣帕绞得都变了形,似是不明白宋钊为何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楼怀更是勃然大怒,拍案道:“朕只是让你娶妻,被你说得像要生吞活剥你似的,仿佛当朝天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一般。”
“朕是君!你是臣!朕今日要你娶她,你宋淮庸敢抗旨吗!?”
宋钊仍是沉默地跪在殿上,上身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覆满霜雪的青松,萧萧肃肃地立于庭前。
周围的太监们见状况不对,便知趣地将座中众人给一一引了出去。
繁华喧闹如潮水般褪去,宾客如云的殿堂转眼间只剩了阶上阶下的一君一臣——
“陛下。”
宋钊启了唇:“臣……自入朝为官已有近十载,虽位极右相,但从未生过半毫以权谋宠、以济谀佞之心,九州事务皆过目后奉与圣上,不敢篡弄僭越。”
“微臣昭昭丹心,不敢抗旨,故求陛下收回旨意,以全臣节。”
楼怀听罢,看着宋钊分明跪着,语气却尤然铮铮的模样,心中更怒了:“以全臣节,说得倒是好听。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如此不愿娶那苏家小姐,当真没有一丝私心?!”
“于公,臣自认无愧于大胥,无愧于圣上,亦无愧于百姓,但私心之物乃人人皆有,臣只是一介凡夫,故而不能幸免。”
宋钊垂下头,道:“臣这半生公正清明,为大胥鞠躬尽瘁,为圣上披肝沥胆后……也只余下那一点私情,还望陛下成全——”
“私情……”
楼怀的面色突然有些古怪,他对着空荡的殿堂哈哈大笑了几声,声音振聋发聩:“你父亲当年迫着朕纳你姐姐为贵妃,又逼着朕废掉已故的先皇后时,怎的没有人体谅朕的私情!!”
宋钊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当年宋芷岚进宫的背后有此等隐情。但许久后,他还是俯下身,再三朝楼怀沉声道:
“……臣,求陛下成全。”
楼怀似乎看上去有些许不耐烦,面色冷道:“此事朕心意已决,方才座中众人皆是见证,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你是右相,朕动不得你。”
他朝身侧太监道:“来人,去将那元侍郎压来——”
宋钊闻言缓缓抬头,指甲在掌心嵌出数个血印:“敢问陛下,元侍郎何罪?”
“以男色攀附蛊惑朝之重臣,离间你我二人,犯了佞幸之罪!”
“你以为朕不知晓你同元锡白那点事吗。”
光影中,楼怀的脸有些扭曲:“明知道元家乃朕心头大患,等了好久,终于把元穆深那老头等死了。可你呢?身为朕的知心重臣,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那小子加以扶持,屡次挑战朕的底线。”
“朕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但皇上处置自己的臣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就算你是右相,也没有权利阻止。”
那传旨太监低头应了一声,正打算从侧门打伞出去,不料中途却被一声低喝震住了:
“站住——!!”
只见宋钊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正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回陛下,元侍郎从未俯身献媚于我,从头到尾乃是臣……纠缠于他。”
“若陛下执意要处置元侍郎,他的一切责罚,便由我来代受! ”
雨中,梨花摇落一地。
如玉一般碎在阶前,碎在池中。
诸葛少陵扶着廊下朱柱,眯眼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良久,忽然对身侧的苏其正道:“传令起兵。”
苏其正一愣:“可原计划不是要等到下月太子祭祖时……”
“你未听过,‘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吗?”
诸葛少陵以扇掩唇,眼底却冰凉一片:“如今宋钊已经入瓮,吴新丰徐达那些老糊涂定然六神无主。再加上城中有这大雾相助,骁狼骑攻城也更加容易。”
“此等天时人和,下月可就没有了。”
苏其正听完似乎还有些顾虑:“可那些禁军……”
诸葛少陵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没有禁军,凭诸葛府与苏家的五千家军,也能在明晚前将这皇宫攻下。”
“告诉你姐姐,老皇帝已经没用了。”
他看向远处,眼神逐渐阴鸷起来:“不过想必他也不会感到太寂寞。”
“过不了多久,太子也该下去陪他了。”
*
“吁———!”
清风峡上,元锡白猛地勒缰。
只闻满天风雨中,背后传来了一阵浑厚悠远的号角声,随即地面便开始隐隐颤动,仿佛有千万铁骑在齐声哀恸般,声势浩大,一时恍如峰峦崩摧,山河震怒。
——竟是方才他们所去的凤岭山方向。
李敢也停下马,望着来时之路喃喃道:
“宋相真是料事如神……”
“什么!?”
元锡白闻言心下一跳,惊疑不定地望着李敢。
李敢却从怀中“唰地”抽出一个令牌,中气十足地朝着雾气缭绕的山林喝道:
“车骑将军李敢在此,众军听令————”
霎时,原本静寂的山崖间竟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金戈铁兵之声,肃穆铿锵如同天雷之响,磅礴之势丝毫不逊于方才擂鼓吹号的岭南军士。
“一切按原计划行事,尽诛叛军,卫我河山——”
元锡白蓦地掀开帷帽,只见原本寻常的山崖间突然一阵寒光翻涌,那非是琉璃碎镜之物,而是千万只密密麻麻的银矢,此刻无声无息地对准了即将从崖底经过的岭南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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