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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朔也不动,他抓住了主厨的手指用力撅着,姿势没有换,声音里是浓重得疲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你老婆孩子和工作可是都在。”
姓崔的主厨没有想到林朔也会反抗,也没有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小崽子会让他觉得有点可怕,于是他只能慌张地道歉,然后似乎怕林朔也说出去,将兜里的钱掏出来全部塞到林朔也兜里,灰溜溜地回去后厨了。
林朔也没有拒绝这钱,他只是把手在自己衬衫上蹭了蹭,然后蹲在地上从兜里抽出一盒烟,哆嗦着点燃了。
很快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有阴影将他笼罩住了。
“你怎么来了?”
林朔也夹着烟的手掌撑住自己的额头,他并没有看或许也是不敢看面前熟悉的人。
“你手机落在家里了,我路过,顺路给你送过来。”宋莫迟说。
第19章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有人会不分昼夜地追赶非洲草原上的狮子,潇洒专注而不会为别的事所扰乱。有人会在校园的角落里放声哭泣,不是很大的委屈依然觉得自己难以过去眼前的这个槛。
但是此刻的林朔也蹲在地上,用夹着烟的手背撑着额头,因为钱因为不敢失去的工作,耳朵里听着心爱的男孩问他,是不是自愿?为什么收那个人的钱?
林朔也轻描淡写地点头了。
然后在宋莫迟问他为什么?林朔也选择了尖锐的对抗,他站起来掸了掸裤子扬着下巴守护着自己可笑的自尊,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不是和你一样。”
宋莫迟看了眼林朔也,只是皱了很紧的眉头,“不管我怎么样,我不希望你这么对我说话。”
“林朔也,我不是你的仇人。”宋莫迟淡淡地说,“你不需要在我面前维护你自己可笑的自尊。”
宋莫迟冷漠地说:“我不在乎。”
林朔也像只刺猬一样第一次对宋莫迟竖起了所有的毛,毛的尖刺对着的是宋莫迟,但这几句话并不敌宋莫迟寥寥几言,林朔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扎伤了。
“嗯。”林朔也把烟头扔在地上,一只手塞进裤子兜里,低着头把烟碾灭了,因为他低着头,所以旁人并没有看清楚林朔也的情绪,他的声音在夏季的墙角里,听不出旁的感情,“下次不会了。”
“总之……”林朔也对着要离开的宋莫迟说,“你别管我了。”
他仰着大大的笑脸,“我没有关系,我自愿的。”
“为什么?”
林朔也歪着头,说这与干净又明亮的笑容完全不相符的话,“因为我真的很缺钱。”
“不可救药。”宋莫迟在林朔也帮助他师哥弄画的时候,就颇有微词,同样是和兰安相似学画画的,林朔也除了一身好的技艺,为了钱却也是没了许多良好的品格。
宋莫迟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林朔也,然后他只是厌恶地说了句:“随便你吧。”接着他转身走了。
林朔也巴巴地看着宋莫迟离开的背影,小声地念叨着:“宋莫迟,你回头看看我啊。”
可是宋莫迟没有,所以林朔也苦笑一下,然后转身回到了烟火缭绕的温度极高的后厨。
他对主厨的做法一声没吭,又在热气里滴着汗坐在小马扎上削马铃薯了。
可能是天气热,也有可能是厨房里的热气太重,从林朔也下巴上留下来的水珠,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了。
这件事情之后,林朔也和宋莫迟关系一度冷淡下来,似乎变成了真正的室友。林朔也不明白,为什么宋莫迟自己因为钱可以去当鸭子,而他只是撒了一个这样的谎,宋莫迟似乎把他给自己的友情全部都收回去了。
这让林朔也觉得有些难过
他只是不想要丢掉工作。
林朔也在家里看到宋莫迟次数越来越少了,偶尔能看到他在洗手间里别别扭扭地处理伤口,从前如果他回来宋莫迟总会叫他过来帮忙,但现在宋莫迟不需要他帮忙了。
这天半夜,林朔也看到他早晨给宋莫迟倒的牛奶,宋莫迟一口没喝,而在装着牛奶的杯子旁边搁着的是宋莫迟喝过的牛奶杯子。
林朔也有些慌,他抓着君君的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城市,也清楚地知道比起虚无缥缈的暗恋,他更需要的工作,他的先要活下去。
他在后厨,在大堂,在餐厅工作的间隙里曾经幻想过,或许他离开的时候可以带宋莫迟一起走,亦或者处理完事情之后,他跟宋莫迟留下,他能够给宋莫迟两千万,然后轻松地活着。
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的梦一样的他清楚地知道是假的一样的幻境,几乎成了林朔也在这疲惫艰难生活里支撑他活着的唯一幻想了。
“宋莫迟。”
门口传来了钥匙旋转大门的声音,林朔也麻木地转了个身,门开的那一刹那,他对下夜班的宋莫迟说。
“你别这么对我。”
宋莫迟阴翳着一张脸没说话,倒是他身边挤出来了兰安,他带着礼物先蹦进了屋里,他问林朔也:“怎么了,宋莫迟怎么对你了?”
林朔也见来人是兰安,很快整理好情绪,沉声说:“没什么。”
兰安是抱着其他心思来了的,他对林朔也别的情绪也不在意,只是扬手冲林朔也晃自己手里包装精美的月饼,“中秋节,我特意从家里给你带来了月饼,虽然你和莫迟住在这里,但过节多少吃一口月饼意思一下才对。”
林朔也“嗯”了一声,把月饼接了过来。他对事不对人,矛盾时是他和宋莫迟的跟兰安没有关系,他对旁的人不应该有异样情绪。
林君君在沙发上玩娃娃,兰安拆了一块月饼给她,她看了看然后拎着娃娃去房间里,林朔床下面的小床上拆月饼去了。
宋莫迟很少话,都是兰安在说。
林朔也从兰安的话里听得出,宋莫迟的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家里是做生物制药的,掌握了国内许多疫苗之类的稀缺药品的生产。林朔也知原来宋莫迟曾经住在江对岸的富人区,他夜里去过外滩,从江边眺望到黄浦江对岸,那些高大的亮着光的好似悬浮在空中的建筑,里面有宋莫迟的家。
林朔也又抬眼去看宋莫迟,他正用笔在pad上写写算算。兰安的目光也跟着投过来,他问:“宋莫迟,你在准备明年的高考吗?”
笔速没变,宋莫迟嘴里嗯了一声。
林朔也没说话了。
“你是不会跟我走,也不会回家了是吧。”兰安问。
“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了,”宋莫迟把笔放下,“我不会花家里一分钱了,我跟家里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想再重复。”
“这是我最后一次回答你。”
林朔也倒了三杯牛奶,兰安接了,宋莫迟没接抬手挡了一下,想回房间去。
有那么一瞬间林朔也似乎很难过,可后面竟是偏执占据了上风。
他用力地攥住牛奶杯子外面,站起来拦住了宋莫迟的路,偏执于白天宋莫迟不接受他的牛奶,他把杯子硬塞到了宋莫迟的手里。
“你也犯了什么病?”宋莫迟皱着眉头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
“你的牛奶忘记喝了。”林朔也眨眼。
宋莫迟不想喝,但林朔也拦着他,他想了一会抿了一口牛奶,他的余光是盯着林朔也的,他发现林朔也眼角弯了一下,接着很快让了路。
“那你过去吧。”林朔也心情又变得好了一些,在他的眼里或许宋莫迟喝了他递过去的牛奶,就表示他们和好如初了。
只不过这次兰安提出来要花钱请他当枪手的时候,林朔也直接选择了拒绝,因为他想宋莫迟可能不会喜欢他这样,到处给别人代笔。
“我想要换个马甲。”林朔也说,“想要自己比赛,这好像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了。”
兰安笑他天真,不仅是林昀不会让他的名字出现在艺术圈的视野里,如果林朔也不给他画画代笔,自己也不会放过他的。
林朔也像是不解,他说:“世界上会画画的人多了去了,你们何苦盯着我一个人不放。”
兰安想了不多时,接着别别扭扭地说:“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林朔,你确实是天才。”
兰安其实是理解了林昀的,他和自己一样希望在绘画领域取得一定成绩,愿意练习的画师,很勤奋每天都在画画,日日过得苦,可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有人轻描淡笑几笔画出的画比自己苦练十几年还要惊艳。他们第一次见到那样有天分的人,自己在这样的人面前渺小的不值一提,甚至开始憎恨为什么老天爷没有赐予自己这样的天分,凭什么。
所以,林昀掠夺了林朔也的名字,兰安也想偷走他的油画。
因为比起技艺,林朔也一无所有自身难保。所以哪怕林朔也拒绝了他,兰安也不怕。他有的是办法让林朔也来求他。
林朔也不想当电灯泡了,懒洋洋地说,“我去洗澡,”然后把客厅留给了宋莫迟和兰安。
兰安又留了宿,睡在宋莫迟的卧室。
隔壁灯关掉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林朔也正趴在阳台蔫巴巴地吸烟,他的头发没有擦得很干,眼神却多了一点坚毅。不知为何,宋莫迟又提着枕头来了他的房间,说跟他挤一挤。
林朔也从阳台上起身,他像是不懂宋莫迟为什么不和兰安一张床,他们明明是情侣。
“外面的沙发湿了。”声音不耐烦。
林朔也明显感到宋莫迟在找借口,因为沙发是好好的,只是今天在下雨,上一次兰安来,也是在下雨。
林朔也多看了几眼宋莫迟,没有揭穿他,直到手里的烟烫到了手,他才低声“嗯”了一声。
“那你和我挤一挤。”林朔也说。
这天夜里,林朔也试探着说:“宋莫迟,雨天是不是很不好。”
尽管宋莫迟侧着身,但依旧很高大,他没有睡而是回答道:“没有比雨天更恶心的了。”
第20章
夜里,林朔也醒了一下。外面还下着雨,光从雨丝的间隙里穿进来。侧边小床上的林君君正打着小声地打着呼噜。林朔也仰着脸,手心却先触到宋莫迟敞开的睡衣衣角,也许是揉搓到扣子,宋莫迟的睡衣散开了。林朔稍微矮了一点身子,把脸埋到了宋莫迟的睡衣里,闻着红药水的味道又睡着了。
林朔也觉得自己的心里打开了一条口子,开始有一种像外探的想法。兰安想他代笔的比赛,林朔去官网查找材料,他蹲在餐厅后巷,那的后墙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油污,然后在墙角的垃圾桶里散发着内脏和剩饭的腐臭味中,安静地的讲比赛主题和要求逐条读过去。
家里的颜料剩得不多了,林朔也直起身来想着下班以后去买些新的颜料。厨房师傅又在没什么好气的喊人,林朔也没有感情地说了句:“来了。”这才把手机塞到兜里,匆匆地跑回去了。
兰安联系了林朔也几次关于代笔的事情,而且给的价格十分动人。林朔也扫了眼微信界面,并没有回复。他白天上班,夜晚和君君一次吃晚饭,等着君君睡着了开始在客厅画画直到凌晨。
天蒙蒙亮的时候,楼下会传来宋莫迟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门孔的声音。
宋莫迟洗好了澡,会坐在林朔也身后的沙发上看他画,见他累了会去厨房给他热牛奶。林朔也白天工作太累,晚上又熬夜熬得厉害,宋莫迟几次看到林朔也一边画画,一边就睡着了。
他端着牛奶站在客厅里看着睡得仰倒在沙发上的林朔也,然后他把牛奶放在沙发边上,思考再三弯腰将林朔也横抱回卧室,放到床上。
林朔也瘦得厉害,宋莫迟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倒是宋莫迟要关门的时候,林朔也不知怎么就醒了,他说:“宋莫迟,我好像还没画完呢。”
宋莫迟:“明天再画。”
“那明天画来得急吗?”
“来得及。”宋莫迟说,“早点睡吧,别多想了。”
一个月以后,林朔也才把参赛的油画交上去,因为熬夜太狠,林朔也提不起力气,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工作的时候弄碎了两个盘子,还被扣了工资。
厨师长没有再对林朔也动手,可也害怕他之前的行为被林朔也说出去,所以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挤兑他,希望他快点走人。
比如员工到了休息时间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安排林朔也去干别的活,甚至还让他在近40度的天气里去给老顾客送饭,林朔也只能领着君君一起出去。等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吃完了饭,没有人会给他留餐。
再后来,林朔也就学聪明了,他带着君君出去的路上会给她买冰淇淋和零食。他自己倒是不记得吃东西,饿一阵就饿一阵,下班回家吃晚饭就好了,因此常常在下午只有林朔也空中肚子去上工。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掉,他得先找到一个新工作,然后辞掉眼前的这个。林朔也在想自己应该要以什么姿态存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面。
下班的地铁上,林朔也给林昀发微信:师哥,我该怎么办?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了。
他又怕师哥觉得自己是无能的废物,又给他发信息:“你快点跟我见一面行不行,我们就只回家一趟。”
他空着肚子,领着君君往小区里走,夕阳斜过来,将他疲惫的身影拖得长长的。林君君嘴里哼着轻快的歌,仰着脸捧着自己零食盒的小玩具,她想逗林朔也开心,可她二哥太疲惫了。林君君嘴里的歌声就开始变得怪异,没一会竟然哭了起来。
“二哥,”林君君抱着林朔也的大腿,抽抽噎噎,“要不你把我扔了吧,我听说这边有福利院。”
“你把我放在福利院门口就行。”
林朔也太疲惫了,他没有力气抱她,而是把手放在林君君的头顶轻声说:“不会丢下你的。”
他蹲在地上给她擦眼泪,“你再哭,二哥就更累了。”
“所以你要听话,不要哭了好吗?”
林君君点头。
在林君君记忆里,最让她记忆深刻的就是林朔也的手,他领着自己往前走,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那个没长开的少年,在照顾自己都很艰难的岁月里,给她买鞋子,买巧克力,冰淇淋,他跌跌撞撞的吃了很多苦,可他从没有丢下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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