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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很痛,痛得他也想去戳对方的痛处。
谢桐陷入沉默。
宋凌霜继续道,“我倒是好奇,唯一知道可能会让你失去一切秘密的人,你为何留了活口。”
宋凌霜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映婆婆只是个下人,以谢桐的狠辣,轻易就可以杀人灭口,又何苦费尽心思摧毁其神神智。
谢桐并未理睬他的嘲讽,恢复了刚才的淡然,“事实证明,我还不够狠心。”
宋凌霜怒从中来,脱口而出道:“可对于谢老先生,对于我师父和谢贵妃而言,你太狠心!”
谢桐没有立即反驳,但听到宋凌霜提起谢棠,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宋凌霜继续道:“谢老先生虽非你亲生父亲,但对你起码也有养育之恩,你却将他当成传播红焰疫的工具!
“谢贵妃为你潜伏皇城十六年,为你背叛夫君以自己性命作为筹码,你却将她当成弃子!
“我听闻,我师父和常先生在年少时与你十分亲近,可一个已是你谋划下的冤魂,另一个也沦为你阶下之囚。
“秀廉君,对你而言,他们都是什么?”
谢桐的情绪第一次有了波动,怒斥道,“你懂什么!”
他愤怒中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养育之恩?你可知道谢成书让我受了多少苦!若不是他,棠儿又怎么会远嫁皇城?你师父……呵,”他冷笑一声,“那是他逼我的。
“当年你父亲在来质问我之前,曾经去向长孙桓询问过我的为人。仅仅是因为如此,他长孙桓就认定我知情。哪怕他相信华氏就是罪魁祸首,却还是怨恨我未能保全宋氏而与我疏离。
“即便如此,我也不曾负他。红焰疫之后,华氏早就对长孙氏虎视眈眈。若不是我从中斡旋,你以为长孙氏能无事至今?可他最后偏偏要多管闲事,若不是他执意要护你,怎么会殒身万鬼崖!”
他眼里含着痛,“至于棠儿,她是我一生至爱,我又怎会舍得让她去死!”
谢桐看向宋凌霜的方向,可思绪却不知已经飘向了何处。
“从小,兄弟之中,父亲最不待见就是我。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还真以为是因为我娘为诞下我而死,父亲才对我心存芥蒂。他甚至因为不愿见到我,将我托付给外祖父家。外祖父死后,叔姨都嫌麻烦互相推脱,是映姨带着我在荒郊野岭的茅草屋里住下,悉心照看。
“要不是兄长身患顽疾,需以我的血每月入药制作救命的丹药,谢成书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将我接回桃花岭。于他,我只不过是个救他亲生儿子的工具!
“他安排我与暗卫一起修行。你知道暗卫是如何修行的吗?
“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受尽酷刑,修习着极伤经脉动辄走火入魔的刁钻心法。这样他们才能成为不会思考只会杀人的凶器,去执行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任务,即便落入敌人手中也经得起严刑拷打。
“他们不被当人,也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只因为他们贫贱的出身……”
他冷笑一声,“他不敢让我死,但终究还是看不得我好,为了折磨我也是煞费苦心。所以他让我跟着暗卫修行,跟着暗卫出任务,却只允许我在旁边看。因为他怕我真的死了。我死了,他的亲儿子自然也活不成。也就是那些时日,我无意间发现了紫晶石。”
宋凌霜:“在紫晶洞里的第三个人,是你。”
谢桐看向他,“看来你的确费了不少功夫,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他苦笑一声,“不错,是我。那时我与其他二人进入地底洞穴,不想发现了紫晶石矿。本以为这只是能助于修行的灵石,却不想它会侵蚀金丹。我眼看着他们七窍流血而死,心想,这就是贪婪之人的代价。老天没有让我同他们一样,何尝不是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宋凌霜:“你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
谢桐:“映姨到桃花岭来找谢成书,求他让我脱离暗卫,却被我无意中听见,我才知道我并非他亲生……那个时候我确实很崩溃,但所有的一切也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在他眼中,我是强盗的野种,是时时刻刻提醒他心爱女人身上污点的不洁之人。在他心里,身为暗卫所受的那些苦都是我该受的。
“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中,棠儿是我唯一的寄托。她是谢家唯数不多真心待我之人。我将一切告知于她。我们两情相悦,非彼此不许终生。
“谢成书发现我与棠儿的情意,勃然大怒。那也是自然,他怎么会允许他的宝贝女儿与一个野种相好。他以我性命要挟,让棠儿远嫁皇城。我本欲带棠儿逃离这一切,她却宁愿自毁金丹,来成全我在谢家有一席之地。
“她为我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你以为我情愿?我心如刀绞!可她却说,既然她注定无法与我同行,那便在远方助我实现理想……”
宋凌霜:“理想?”
谢桐微微垂头,语气有些戚然,“我曾向棠儿说过,我想拯救苍生,我要天下大同,我要重塑这赤州大地,让世间不再有如我一般因为出身而命定卑微之人!她认真听了,且记在了心上。”
“秀廉君说得动情,我都不好意思打断。你说拯救苍生……”宋凌霜冷笑,“孰为苍生?”
他收了笑,目光如冰,“我的父母兄姐,青岩山上下百口,算不算苍生?因为妖兽暴走而死伤的皇城百姓,卫兵将士,他们又是不是苍生?你的天下大同,却要别人用血来换,秀廉君的这个理想,未免太方便!”
面对宋凌霜的讥讽,谢桐神色坚定,目光也不闪躲。
他毅然道:“不破不立。”
宋凌霜望着谢桐良久不语。
终于,他开口道,“我看秀廉君也不着急走,那我就与秀廉君说一个故事。”
他一反刚才的严肃,轻松得不似阶下之囚,悠悠然开始说他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村子,因为村民得罪了恶鬼被降下诅咒,村中有一半村民身上只剩下恶念。想要拯救他们,就要将剩下一半善良之人的心挖出。只有这样集结了所有的善心,才能破除诅咒。”宋凌霜看着谢桐,像是要看透到他心里去,“秀廉君,如果是你,是救,还是不救?”
谢桐也看着他。
宋凌霜没有等对方回答,“如若拯救善良的代价是牺牲所有的善良,那么这场拯救,本来就是个笑话!何况……”
他敛去仅剩的笑容,“苍生自有造化,凭什么你来拯救?”
“在你眼中,非善即恶吗?”谢桐面露鄙夷,“道不同不相为谋。”
宋凌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甚至弓起身捂住了肚子。笑够了,他直起身,看着谢桐的眼神无比轻蔑。
“你的道,弑父杀友!你的道,残害无辜!你的道,视你口中的苍生为刍狗!”他冷笑着反问,“不过是狼子野心,何以为道?”
谢桐被他笑得脸色铁青,“宋烨!你大可与我逞口舌之快。我所期许的世间,你注定理解不了,也看不到。这次我会让你死得其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谢桐离开以后,宋凌霜才瘫软下来。
十三年,他苦苦寻求。此刻他不能说不恨,更无法说服自己去原谅谢桐。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与此同时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紫晶石,红焰疫,终究与宋氏无关。他的父亲作为一族之主,一生中或许也做过许多难以自傲之事。但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的确如同自己敬爱的那样,正直,勇敢。
他,终于得以坦然。
作者有话要说:
老夏:老谢,你台词有点多。你不知道坏人死于话多吗?
谢桐:这么久了我特么容易吗?四十万字你给了我多少字?我特么再不多说点这文就要结束了!我%&#¥*%#%&*%……
老夏:……(默默关上电脑)
第82章第八十二章
宋凌霜已经被囚禁在阵中数日。但尽管他灵力尽失只是凡人一个,谢桐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不仅用大阵囚着,阵外还有一名弟子看守。每日饭点会有另一名弟子来送饭,至少暂时,他还不打算伤及宋凌霜性命。
在谢桐离去后的第三天,宋凌霜迎来了一位探望者。
谢依兰屏退了看守的弟子,站在阵外,许久不语。
还是宋凌霜先开的口:“没想到,你会为我求情。”
谢依兰沉默良久,道:“你死了,他会伤心。”
宋凌霜:“我以为你恨他。”
谢依兰苦笑,“他何曾给过我恨他的机会?”
她的目光从宋凌霜身上移开,“从一开始,就是我用进入华家陵的符牌逼着他娶我。那时他便与我说得清楚明白。飞蛾扑火的是我,不信命的也是我,怨不得他。”
说到底,是自己利用了他的歉疚,才换得一个承诺。
应承娶她的那天,那人对她说:“我心中有一人,至死方休。哪怕只觅得他一缕残魂,我亦会毫不犹豫追随而去。即便如此,若你还愿意,我便遂了你的愿。”
宋凌霜:“谢谢。”
宋凌霜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谢依兰道,“你没有什么可谢我的。我见过一次他行尸走肉的模样,不想再看第二次了。说到底,我是为了我自己。”
宋凌霜给了她一个诚恳的微笑,“以前我不愿意承认,但你确实是个好姑娘。不管你是为了谁,我还是谢谢你。”
谢依兰:“你要谢,就谢我妹妹吧。若不是她派人来找我,我也赶不过来替你求情。”
自抢亲那日以来,她终日与书籍为伴,几乎未曾出过房门。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去抵抗委屈与不甘,但她却还是怕一旦静下来,自己会被失望所吞噬。因为她真的,自不量力地期待过。
她或许自怨自艾过,甚至恨过。可匪夷所思的是,当半夜师弟来替谢依竹传话,说宋凌霜在思过峰被抓了,她的心却仍然会禁不住被微微触动,仿佛只要她救了宋凌霜,就能与那个人再有上一点点交集……
谢依兰继续道:“以我的能力,无法解阵带你出去。但父亲也只是为我不平,我会再与他说的。等他气消了,不会将你怎样。”
宋凌霜仔细看她,想确认对于谢桐的所作所为,谢依兰是否真的毫不知情。
他未曾看出什么,于是转了话题,“谢姑娘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中出现一丝迷茫,“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她移开眼,“或许,我只是想来见见我输了一辈子的人。”
宋凌霜:“你的一辈子还很长。”
谢依兰:“再长,关于他,我也输得彻底。”
宋凌霜:“那是阿珏自己没有福分。”
“你知不知道,这话由你来说很欠揍!”她语气中有些不甘,又有些无奈。
宋凌霜浅笑着看她,“你知不知道,比起那个表面知书达理实则逞强争胜的谢大小姐,我比较喜欢现在想揍我的你。”
这句话,仿佛概括了她迄今为止的一生。
谢依兰愣了,她看向宋凌霜。
这个人琥珀色的眼睛真诚地望着自己,微斜的发髻给他平添几分懒散,谈笑自若的神情丝毫没有阶下囚的狼狈。
她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喜欢他了。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释然了。
她道,“你真的很欠揍。”
如果此刻宋凌霜站在她身边,一定会拍拍她的头。
她其实一直都是那个喝醉了酒,在他面前耍酒疯的小姑娘。她的本性或许同谢依竹一样,敢爱敢恨,也向往那份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
但她的身份却让她无法任性乖张,逼迫她迅速长大,逼迫她不得不有城府,在从未停止过的非难中去背负一个于她而言过于沉重的责任。
宋凌霜觉得其实她和自己很像,只是自己幸运了些,身边有一个人,不声不响地为就自己做了那么多。
所以,为了那个人,他还不能轻易放弃。
宋凌霜:“你可以揍我。揍完,我有一件事求你。”
谢依兰叹了口气,“你想求我什么?”
宋凌霜:“我想单独见你妹妹。”
谢依兰并未回答,只是点点头,转身要走。
宋凌霜在后面喊,“你不揍我了?”
谢依兰也不回头,回答道:“攒着。”
谢依竹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她满脸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害你被爹爹困在这里!”
宋凌霜笑道:“因为你,我怕是这次真要折在这儿了。”
谢依竹急忙道:“爹爹也只是现下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加上姐姐帮你求情,肯定能放了你!”
宋凌霜笑笑,不置可否。
他话锋一转,“我问你,如果有一个你很重要的人,做错了事,你要怎么办?”
谢依竹不知这莫名的问题从何而来,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回答道:“我希望他能改过来。”
宋凌霜:“如果他不愿意呢?”
谢依竹:“那我就看能不能帮他补救。”
宋凌霜真心好奇,谢桐那样一个人,是如何培养出如此正直善良的闺女的。
他心中有了计较,从脖子上取下挂有玄钢羽的项链,“我能不能出来,不在你姐姐,在你。”
他将玄钢羽递到谢依竹手上,“你去北境,找柯言澈,将这个交到他手上。”
谢依兰或许真的对于谢桐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但宋凌霜却不敢冒险。桃花岭,他只信谢依竹。
谢依竹盯着手上的玄钢羽,又望向宋凌霜,连理由都没有问,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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